第73章 恶意(4)

    夏微澜神情侷促,阳光斜斜地从高窗滤下,在他清瘦的身形上投下斑驳光影。
    他喉结紧张地上下滚动了几次,却最终只从嘴里冒出来一句乾涩的句子,“江盏月同学,我之前看你似乎很喜欢喝这种饮料,这次不小心多买了一瓶。”
    江盏月视线只在那递来的饮料罐上短暂地停留了一瞬,便轻轻地推回去,“不用,谢谢。”
    夏微澜失魂落魄地垂下头,漂亮的茶色眼眸里瞬间蒙上了一层破碎的水汽,仿佛下一秒就要凝结成珠滚落下来。
    江盏月动作不见迟疑地转身离开,裙摆划过一道冷淡的弧线。
    “夏微澜,”一直冷眼旁观的郝停突然开口,“你应该对自己的身份有著清晰认知?在外面和她接触,对你,对她,都会造成负担。”
    夏微澜的心神显然並不在郝停身上。
    他的目光紧紧追隨著那道即將消失的冷淡身影,脸上浮现出不正常的偏执光芒。
    那光芒灼热得与他脆弱的外表格格不入。
    他低声呢喃,“郝停同学,你不懂的?你不懂?”
    话音未落,他像是被牵引,不管不顾地迈开脚步,朝著江盏月离开的方向追上去。
    江盏月步伐未停,却清晰地感知到身后那串急促又笨拙的脚步声。
    她脚步一转,偏离了主路,一路穿过栽种著修剪整齐的灌木丛小径,最终走到僻静处。
    脚下的石板路缝隙里,顽强地钻出几株嫩绿的杂草。
    这里少有人至,风吹过树叶,发出沙沙的轻响,更添几分寂静。
    夏微澜在江盏月身后几米远的位置剎住脚步,他抬起脸,茶色的眸子在树荫下显得格外明亮,紧紧盯著江盏月。
    “江盏月同学,”因为语速过快,他气息有些不稳,“我可以帮你的,你的vp应该还没少到被限制交易的地步,对不对?我可以在交易平台上掛任务,你只要接取,什么都不用做就可以得到vp。”
    他越说越激动,向前倾身,像是想要抓住什么,却又不敢真正触碰。
    “只要交易的数额控制在一定范围內,就不会產生高额的税费,至於我的vp,你也不用担心,我可以去参加学院协作组,去接高危任务,我会一直,一直为你提供vp,直到?我死去的那刻。”
    最后几个字,他几乎是咬著牙说出来的,带著卑微的恳求。
    江盏月静静地站在光影交界处,阳光吝嗇地只勾勒出她半边侧脸轮廓,构成一幅毫无温度的剪影。
    她看著眼前这个容貌精致、眼神却亮得惊人也脆弱得惊人的少年。
    他像一件被精心烧制却布满细密裂纹的陶器,釉色光洁美丽,內里却早已岌岌可危,只需轻轻一碰,就会瞬间分崩离析。
    在她当初在懺悔室遭受裴妄枝无端针对时,就隱约猜到背后有人推波助澜。
    她只是不理解动机。
    但现在,她似乎有些明白了。
    夏微澜,因为是“爬级犬”,因为承受过学院最深层的恶意,內心早已被彻底蛀空。
    他需要这种扭曲的“被需要”感作为精神支柱。
    江盏月眸里是一如既往的淡漠,她看著夏微澜那张写满期盼的脸,也没有丝毫软化:“不需要。”
    夏微澜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乾乾净净。
    ***
    学科月末考核临近,学院里往日浮华喧囂的气氛被日益紧绷的压力所取代。
    学生们行色匆匆,脸上或多或少带著焦虑。
    江盏月虽还是会时有时无地感知到那些充满恶意的视线,但或许是考核的压力分散了那些人的注意,情况比之前好了很多。
    学科月末考核对她同样重要,她的行程严格地固定在宿舍、教学区、图书馆三点一线之间。
    很快,第一场实验考核来临。
    实验室內,空气里瀰漫著淡淡的化学试剂气味,头顶的无影灯投下惨白刺目的光,將每个人脸上的紧张都照得无所遁形。
    考核分为理论笔试和实操测试两部分。
    实验台上,各种仪器井然有序,无色透明的稀硫酸溶液装在细长的玻璃细口瓶里。
    夏微澜確实在这门学科上天赋卓绝,短短几个星期,学科排名直线上升。
    江盏月和他因化学成绩排名相近,被分在同一考场。
    几个老师在周围巡逻。
    时间在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和仪器轻微的碰撞声中流逝。
    很快,考试结束的铃声尖锐响起。
    但是,大部分学生都没有离开。
    江盏月注意到周围人心照不宣地微笑起来。
    带著贵族子弟特有的傲慢和虚偽。
    无形的危险感悄然降临。
    在这个位置被严格框定的时刻,即使江盏月存在感再如何低,也如同白纸上的墨点般醒目。
    几名b级生率先围拢过来,堵住了江盏月离开的路线。
    为首的一个身材壮硕的男生,他抱著手臂,提高了音量,“江盏月,实验台这么乱,应该是你留下来整理吧?低等级学生应该有点规矩,不懂吗?”
    “我来整理就好!”一个急促的声音插了进来,带著明显的紧张。
    夏微澜猛地站起身,脸色比平时更加苍白。
    他试图挤到江盏月前面,声音绷得很紧,“我留下来,就不麻烦別人了。
    “嘁,”那个b级生嗤笑一声,眼神更加阴冷,“本来今天心情好,打算放过你这只爬级犬的,既然我们的爬级犬这么热心,那就一起留下来『好好整理』吧。”
    台上还有一个负责监考的老师没有离开。
    他神情冷漠地整理著文件夹,对眼前发生的一切置若罔闻,仿佛什么都没听到、没看到。
    与此同时,实验室前后墙壁上,那几颗闪烁著微弱红光的监控摄像头,指示灯悄然熄灭,陷入了彻底的黑暗。
    江盏月眉眼漠然,她扫视周围一圈,是虎视眈眈的b级生。
    甚至在实验室外,已经聚集了一些幸灾乐祸的学生们。
    实验室的门,被从外面彻底锁死了。
    体感所感受的温度,在门锁落下的瞬间,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急剧降低。
    寒意从四面八方渗透进来,侵入骨髓。
    空气中开始瀰漫起一层淡淡的白雾。
    夏微澜被这突如其来的冰冷冻得打了个颤,下意识地抱紧了双臂。
    这个原本充斥著仪器低鸣和试剂气味的房间里,此刻只剩下被刻意留下的夏微澜和江盏月两人独处。
    冷意越发浓重。
    夏微澜的手指已经冻得冰凉发僵,可他看著江盏月沉寂的身影,还是迅速脱下自己的外套,只留一件单薄的衬衣。
    他將尚带著自己体温的外套递向江盏月,声音带著卑微的討好,“没关係的,江盏月同学,我不会让你著凉,只要等到明天,明天他们就会放我们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