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试探

    “伸出你的左手。”裴妄枝的语调带著一种吟唱般的怜悯,目光温和地落在江盏月身上。
    无数道目光瞬间聚焦在江盏月身上,空气仿佛凝固成无形的枷锁,仿佛她胆敢抗拒,便是对神像、对仪式、对学院最不可饶恕的褻瀆。
    江盏月沉默片刻,浓密的睫毛低垂。
    她抬起左手,掌心向上。
    那是一只过分苍白的手,皮肤薄得透出底下淡青色的脉络。
    掌心之上,贯穿著一道新生的浅粉色嫩肉疤痕。
    裴妄枝轻轻执起银碗旁一支同样银质的细长小勺,舀起一勺“圣水”。
    水面微颤,映著他紫罗兰色的眼眸。
    他优雅地倾身靠近,动作徐缓。
    为了避免出现上一次的事故,江盏月下意识屏住呼吸。
    但薰香的味道仍不可避免地钻进鼻腔。
    是和上次不同的味道,更幽冷、也更淡。
    “你曾受过伤,”裴妄枝的声音低沉而富有磁性,每一个音节都带著温热的气息,“但神的荣光將庇佑你,使你免受邪祟侵扰,心志弥坚。”
    水滴落下。
    精准地滴落在那道敏感的粉色疤痕上,激得江盏月掌心肌肤一阵细微的瑟缩。
    周围的眾人纷纷闭上了眼睛,虔诚地祷告,沉浸在仪式带来的精神满足中。
    聂寧更是深深垂首,口中念念有词。
    然而,就在这片神圣的静默与眾人视觉的盲区里,裴妄枝的手並未收回。
    那只手极其隱秘地滑行,从疤痕的根部起始,沿著那道微凸的轨跡,一路蜿蜒至她掌心柔软的中央。
    指腹隔著那层湿润的水渍,在她掌心曖昧而刻意地搔挠了一下。
    那一下,轻佻如羽毛拂过,却又暗含蓄意的按压,仿佛在试探新肉之下搏动的脉搏。
    江盏月绷著脸將手抽回,紧紧攥成拳。
    这个疯子。
    她不可置信地抬眼直视裴妄枝。
    也確实没想到这个男人,在大庭广眾之下,会做出这种,堪称浪荡的举动。
    裴妄枝却已从容直起身,仿佛刚才那隱秘的褻瀆从未发生。
    他迎上江盏月的视线,髮丝间隙中,少女眼底那层仿佛旁观者的淡漠终於被打破,带著鲜明的厌恶。
    这是他从未在这张冷漠脸上见到过的,鲜活神情。
    裴妄枝眼眸弯起愉悦的弧度。
    在眾人尚未睁眼、祷告声尚未停歇的圣洁余韵中,他缓缓地,將那根犹带湿痕、水光莹润的食指,抵在唇前。
    嘘——
    ***
    第二天晚上,距离裁决仪式不到一小时。
    巨大的穹顶之下,环绕中央裁决台的阶梯式看台层层叠叠,如同古罗马的斗兽场。
    门被无声开合,不断有身著不同等级制服的学生进入。
    而整个场馆最高处,是象徵著权力顶峰的s级生专属看台区。
    “圣辉永沐。”沈斯珩低沉的声音打破沉寂,他看向刚走上来的身影。
    来人正是卢修。
    他步伐沉稳,肩背挺直,闻言只是沉默頷首,径直走向自己的位置坐下。
    然而,与他周身那股冷峻疏离气质格格不入的,是他手中握著的一罐“可必达”,罐身表面凝结的水珠正顺著他的指节滑落。
    “祁司野还没来?”卢修的声音带著明显的沙哑,像砂纸摩擦过喉咙,他抬手揉了揉疲惫的眉心。
    沈斯珩姿態慵懒地靠在宽大座椅里,两条长腿隨意地向前伸展,几乎要碰到前面矮矮的护栏。
    “估计又是去哪里追求刺激了,他一向如此。”他的目光落在卢修苍白的脸上和那罐饮料上,“卢修殿下,您感冒了?”
    “昨天淋了点雨。”卢修简短地答道。
    沈斯珩声音透著漫不经心,“他又出来了?”
    在这个圈子里,“他”指的是谁,几乎是心照不宣的秘密。
    卢修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极轻的“嗯”。
    他的目光沉沉地投向下方,裁决台正隱没在深沉的黑暗里。
    “皇后近来身体可好?”沈斯珩问。
    卢修眼底那片沉黑仿佛更深了,“无恙。”
    沈斯珩:“待我有时间,会亲自去问候她。”
    卢修似乎有些心不在焉,视线依然胶著在黑暗的裁决台上:“不用麻烦,她一向不喜欢这些,等到校庆,她会跟隨皇室一同来圣伽利。”
    就在这时,传来一阵略显囂张的脚步声。
    祁司野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白金色的制服外套隨意敞开著。
    他轮廓分明的脸上带著不耐烦:“裴妄枝那小子,总是装的神神叨叨的,还不快点结束。”
    他几步跨到自己的专属位置,毫不客气地坐下,整个后半身都陷进柔软的座椅里,一手隨意地撑著额角。
    沈斯珩侧过头,光影在他俊美的上半张脸上切割出分明界限,唇角那抹慵懒的笑意加深:“你和妄枝从小就不对付,没想到长大了还是这样。”
    高台上,几束强烈的聚光灯骤然亮起,如同神諭降临,瞬间刺破了裁决台区域的黑暗。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裴妄枝缓缓步入光圈中心。
    他今日没有穿s级生標誌性的白金色制服,而是换上了一件拖地的纯白长袍。
    袍角无声滑过光洁的地面。他面容沉静,眉宇间笼罩著一种近乎非人的悲悯与肃穆。
    在强光的映衬下,皮肤仿佛泛著柔和的光晕,一步一步走来。
    “嘖。”祁司野毫不掩饰地发出一声清晰的轻嗤,身体向后靠得更深,嘴角掛著毫不掩饰的嘲弄。
    聚光灯的边缘,阴影蠕动。一个身影踉蹌著被推搡到灯光下,是弥亚里。
    在他身旁,一个少女低垂著头站立著,她穿著灰蓝色制服,双手托著一个覆盖著深色绒布的银质托盘。
    柔顺的黑髮从她额前垂落,几乎完全遮住了她的上半张脸。
    祁司野眼神倏地眯起,“江盏月?”
    沈斯珩上半张脸依然隱匿在阴影里,他仿佛隨口一问:“阿野,似乎对她很关注?”
    “见过一次。”祁司野並未再多言。
    沈斯珩发出一声极轻的低笑,“听说你最近在找人,那晚参加狩猎场游戏、射箭不错的?看样子还没找到你想要的答案。”
    祁司野听闻,舌尖顶了顶腮帮,脸色有些阴沉,但转眼,面上又掛著那副玩世不恭的表情。
    “卢修殿下,”他撑著额头,忽然侧脸看向另一边沉默的卢修,“你之前应该见过江盏月吧?我听我家老头子说过,那个时候的海因维里,应该还是皇室近卫官。”
    看台上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只有聚光灯发出的电流嗡鸣。
    沈斯珩脸上那抹慵懒的笑意微微敛去,“说起来,她的母亲作为皇室的御用铁匠,应该经常在皇宫出入?”
    卢修端坐如山,眉眼间是万年不化的寒冰,冷硬得没有一丝缝隙。
    他定定地看著二人,声音更沉,“没见过,我没有这么清閒,会把注意力投向不相干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