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0章 豆腐脑与迟到的阳光

    医院的广场上,今天没有了往日的肃杀与焦灼。
    眼前是一片红色的海洋。
    那是横幅的红,也是那一捆捆崭新钞票的红。
    冬日的阳光毫无保留地洒下来,照在每一个人的脸上,暖洋洋的,把前几日的阴霾驱散得乾乾净净。
    临时搭建的发放点前,排起了长龙。
    三百多名农民工,穿著磨旧的工装,脸上的笑比过年还喜庆。
    陈老汉站在人群最前面,他的手里早就拿到了之前的垫付款,但这会儿他没走。
    他穿著那件破棉袄,笑得满脸褶子都开了花,正帮著维持秩序,嘴里不停地念叨著:
    “都有!大家都有!政府给咱做主了!”
    “下一个,刘铁柱!”
    广播里,工作人员嗓门洪亮,透著股喜庆劲儿。
    人群自动让开了一条路。
    一个四十多岁的汉子走了上来。他瘸著一条腿,那是半年前在工地上受的伤,因为没钱治,落下了残疾。
    他一瘸一拐地走到桌前,那双满是裂口的手,在裤腿上蹭了又蹭,生怕弄脏了那桌布。
    李强站在发放台前,眼圈有点黑,那是熬了两个通宵的印记。
    但他站得笔直,像一桿標枪。
    他双手接过工作人员递来的那厚厚一沓钞票。
    整整六万三。
    “刘大哥。”
    李强的声音有些沙哑,他把钱郑重地放在汉子手里。
    “这是你的工钱,还有一万是工伤赔偿。”
    “拿好了,回家给孩子买身新衣服。”
    刘铁柱的手剧烈地颤抖著。
    他看著手里的钱,红红的票子,像火一样烫手,又像火一样暖心。
    “哇——!”
    这个七尺高的汉子,突然像个孩子一样嚎啕大哭起来。
    “俺娘的药钱有了……俺闺女不用輟学了……”
    “谢谢……谢谢警察同志……”
    噗通一声。
    刘铁柱膝盖一软,就要给李强跪下。
    这是他在绝望中养成的习惯,是底层人表达感激最原始、也最卑微的方式。
    “使不得!”
    李强眼疾手快,一把托住了刘铁柱的胳膊。
    那双有力的大手,稳稳地架住了汉子的尊严。
    “大哥,別跪!”
    李强看著刘铁柱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声音传遍了整个广场。
    “这是你们流血流汗挣来的钱,是你们应得的!”
    “是我们来晚了,让大家受委屈了。”
    “以后,咱不跪了!咱站著把钱挣了!”
    广场上爆发出一阵雷鸣般的掌声和欢呼声。
    有人在抹眼泪,有人在给家里的婆娘打电话报喜,有人激动得把安全帽扔向天空。
    公道或许会晚,但绝不会不来。
    这迟到的阳光,终於照进了这群最朴实、最底层的人心里。
    而在医院对面的马路牙子上。
    一个不起眼的早点摊。
    王建军坐在角落里的小马扎上,面前放著一碗热腾腾的豆腐脑。
    多放了辣油,红彤彤的。
    他穿著那件旧夹克,头上戴著那顶压得很低的鸭舌帽。
    手里拿著个勺子,有一搭没一搭地搅动著碗里的豆腐脑。
    他的目光,穿过马路上的车水马龙,静静地落在医院广场的那一幕上。
    他看到了刘铁柱痛哭流涕的脸。
    也看到了李强脸上那种如释重负的疲惫与欣慰。
    “呼——”
    王建军吹了吹勺子里的热气,送进嘴里。
    嫩滑,滚烫,辛辣。
    顺著喉咙一路暖到胃里。
    真香。
    比那晚在听雨轩砸碎的茅台,香多了。
    “老板,结帐。”
    王建军放下勺子,从兜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五块钱,压在碗底下。
    “好嘞!您慢走!”
    老板正忙著炸油条,头也没回地喊了一声。
    王建军站起身,拉了拉衣领,最后看了一眼那个欢腾的广场。
    他笑了笑,神情温柔。
    事办完了,他也该走了。
    路修好了。
    人救活了。
    这人间,似乎又乾净了几分。
    他转身混入熙熙攘攘的人流中。
    背影挺拔,却又普通得像这城市里任何一个为了生活奔波的路人。
    没有人知道。
    这个刚刚喝完豆腐脑的男人,昨夜是如何只身一人,在黑暗中撕开了那道口子。
    也没有人知道。
    他那一身足以惊动高层的勋章,此刻正静静地躺在他贴身的口袋里,滚烫如火。
    王建军挤上了一辆回家的公交车。
    车上人很多,挤挤挨挨的。
    他抓著扶手,站在后门的位置。
    旁边几个看似也是刚从工地回来的大叔,正凑在一起,压低声音討论著什么。
    “哎,老刘,你听说了吗?隔壁村那谁家的小子,说是去南边发大財了。”
    一个戴著安全帽的大叔神神秘秘地说道。
    “发个屁的財!”
    另一个大叔啐了一口,满脸的惊恐。
    “我听说是被骗去那边了!就是那个什么……缅北!”
    “说是去当客服,一个月两万。”
    “结果到了那边,护照就被收了,关在园区里搞诈骗!”
    “不听话就打!吊起来打!听说还有被割腰子的……”
    “真的假的?这么嚇人?”
    “那还能有假?我有亲戚在派出所,说是这种案子现在多了去了!”
    “警察想管都难,毕竟是在境外,人家那边有军阀护著……”
    “唉,这年头,想挣点钱真难啊,到处都是坑……”
    王建军原本平静的眼神,在听到“境外”、“诈骗”、“军阀”这几个词时。
    猛地波动了一下。
    那是一种猎人嗅到了血腥味的本能反应。
    他的手指,下意识地在栏杆上轻轻敲击了两下。
    境外势力。
    那是他曾经战斗过的地方。
    也是这光鲜亮丽的都市背后,另一片更加黑暗、更加无法无天的深渊。
    那些把魔爪伸向国內同胞,把人当猪仔卖的畜生。
    比赵泰这种只会窝里横的土財主,要凶残一万倍。
    “看来……”
    王建军看著窗外飞逝的街景,眼神逐渐变得深邃而冰冷。
    “这把刀,还不能收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