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2章 又是「太极拳」?

    离开法院大门时,天色彻底沉了下来。
    乌云像吸饱了墨汁的棉絮,沉甸甸地压在头顶,似乎要將这座城市生吞活剥。
    王建军没有停歇,搀著陈老汉,像两个逆流而上的溺水者,一头扎进了劳动局的大门。
    这里比法院更像是一个绝望的难民营。
    走廊两侧挤满了人,或是蹲著,或是席地而坐。
    有人手里攥著发硬的馒头,就著凉水往下咽。
    有人对著电话那头哭诉,声音嘶哑得像破风箱。
    更多的人眼神空洞,像被抽走了灵魂的躯壳,呆滯地盯著墙皮脱落的天花板。
    空气中混合著汗臭、脚臭和廉价菸草的味道,发酵出一种名为“走投无路”的霉味。
    王建军护著陈老汉,像破冰船一样挤过拥挤的人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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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陈老汉缩著脖子,紧紧抱著怀里的塑胶袋,生怕被周围的人挤掉了那点可怜的希望。
    来到劳动仲裁科办公室门口。
    门虚掩著,里面传出一阵悠扬的京剧唱腔和外面的嘈杂宛如两个世界。
    王建军推门而入。
    办公桌后,一个大腹便便的中年科长正瘫在真皮转椅上。
    他手里捧著一把紫砂壶,眯著眼,手指在膝盖上跟著唱腔轻轻敲打节拍。
    而在他对面的沙发上,坐著一个西装革履的年轻人。
    头髮梳得一丝不苟,油光鋥亮,苍蝇落上去都得劈叉。
    金丝眼镜架在高挺的鼻樑上,在那身剪裁得体的定製西装衬托下,透著一股子高高在上的精英范儿。
    那是金鼎集团的法务代表,蔡浩。
    两人正谈笑风生,似乎在討论晚上去哪家私房菜馆尝鲜。
    看到王建军带著满身餿味的陈老汉进来,蔡浩下意识地掏出一块洁白的手帕,轻轻掩住了口鼻。
    科长的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川”字,有些不悦地关掉了收音机。
    “怎么不敲门啊?没看见这正谈事呢吗?”
    科长端起茶壶抿了一口,语气里满是被打扰的不耐烦。
    王建军没有理会他的官腔,径直走到桌前。
    他把那一袋子皱皱巴巴的材料放在桌上,声音压得很低。
    “同志,我们来开欠薪证明。”
    “法院说了,有了你们的证明才能立案。”
    科长还没说话,旁边的蔡浩先发出了一声轻笑。
    那笑声很轻,却像一根刺,精准地扎在人的耳膜上。
    蔡浩推了推金丝眼镜,用一种看未开化野人的眼神,上下打量了一番王建军那身旧夹克。
    “这位先生,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说。”
    蔡浩慢条斯理地整理了一下並没有褶皱的袖口,语气轻飘飘的。
    “我们金鼎集团可是青州的纳税大户,连续五年的模范企业,怎么可能拖欠工资?”
    他伸出一根修长的手指,隔空点了点桌上那堆材料,仿佛那是某种传染源。
    “从法律关係上讲,这些工人是跟『宏达劳务派遣公司』签的合同。”
    “跟金鼎集团没有任何直接的劳动关係。”
    “你要搞清楚主体资格。”
    蔡浩换了个更舒服的坐姿,翘起二郎腿,鞋尖鋥亮。
    “我们金鼎集团已经严格按照合同约定,把工程款全额打给了宏达公司。”
    “这在法律上叫债务履行完毕。”
    “你要找,得去找那个宏达的老板,那个包工头。”
    王建军死死地盯著蔡浩那张写满优越感的脸。
    “包工头跑了。”
    他的声音低沉得可怕,像暴风雨前的闷雷。
    “那就是你们之间的经济纠纷了。”
    蔡浩耸了耸肩,摊开双手,一脸无辜。
    “甚至可能涉及合同诈骗,属於刑事案件。”
    “作为律师,我建议你们去公安局经侦大队报案。”
    “反正跟金鼎没关係,我们也是受害者,毕竟工程进度被耽误了。”
    “法律是讲证据链的,懂吗?”
    这几个字,从他那张薄薄的嘴唇里吐出来,像是一把把软刀子,扎得人心里生疼。
    这就是有钱人的游戏规则。
    层层转包,劳务派遣,风险隔离。
    出了事,大公司把责任推得乾乾净净,所有的锅都让那个早就安排好跑路的包工头背了。
    而这些真正流血流汗的农民工,却连债主是谁都找不到。
    陈老汉听不懂这些弯弯绕绕的词。
    他只知道,那个大老板不想给钱。
    老人的手剧烈颤抖起来,浑浊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那……那俺们的钱……就这么没了?”
    “那你们监管不到位,难道就没有连带责任吗?”
    王建军往前逼近了一步,身上的气势陡然凌厉起来。
    那是一种在尸山血海里滚出来的煞气,瞬间让办公室的温度降了几度。
    “几百號人的血汗钱,你们一句没关係就打发了?”
    “这位同志,请注意你的態度!”
    一直没说话的科长终於重重地放下了茶壶。
    砰的一声,茶水溅出来几滴。
    “这里是国家机关,不是你撒野的地方!”
    科长板著脸,打起了那套熟练的官腔。
    “张律师说得对,程序就是这样。”
    “你们没有直接证据证明是金鼎欠薪,我们也没法开这个证明。”
    “这不合规矩,乱开证明是要担责任的!”
    “规矩?”
    王建军冷笑了一声,那笑声里裹著冰碴子。
    他指著身后瑟瑟发抖的陈老汉。
    “那老人的孙子躺在医院里等著钱救命,这也是规矩?”
    “烈士的家属被逼得走投无路,连饭都吃不上,这也是规矩?!”
    提到烈士两个字,科长的脸色变了变。
    他有些尷尬地避开了王建军那双仿佛能吃人的眼睛。
    “同志,我们理解你的心情,也很同情。”
    科长的语气软了一些,但依然是那种毫无营养的废话。
    “但是我们也在协调嘛。”
    “我们正在走流程约谈宏达公司的法人,也在跟金鼎这边沟通。”
    “这都需要时间。”
    “你们再等等,回去等消息,有了结果我们会通知你的。”
    正在协调。
    再等等。
    又是这种话。
    像是一团吸满了水的棉花,堵住了所有的出路。
    让你有劲儿没处使,让你活活憋死在这温柔的陷阱里。
    王建军看著科长那张敷衍的脸,又看了看蔡浩嘴角那抹若有若无的嘲讽笑意。
    他突然明白了,这根本不是什么程序问题。
    这就是一张网,一张由权力和金钱编织的大网,密不透风,坚不可摧。
    他们互相勾结,互相推諉,把这群老实巴交的农民工当皮球踢。
    踢来踢去,直到把他们的希望踢碎,把他们的骨头踢断,把他们的血吸乾。
    “等?”
    王建军的声音突然变得很轻,轻得让人心慌。
    他转过头,目光像两把利刃,直刺蔡浩的眉心。
    “等到什么时候?”
    “等到那孩子的氧气管被拔了?”
    “还是等到这几百號人饿死在街头,变成你们茶余饭后的谈资?”
    蔡浩被那种眼神看得心里发毛,后背瞬间渗出一层冷汗。
    他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想要避开这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但他很快又恢復了那副精英的傲慢。
    毕竟,这里是法治社会,他不信这个泥腿子敢怎么样。
    “那就不关我的事了。”
    蔡浩整理了一下领带,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著王建军。
    “我只是个律师,我只负责维护我当事人的合法权益。”
    “至於其他的……”
    他笑了笑,眼神冷漠如冰,那是对生命最大的漠视。
    “不关我们的事。”
    “咔吧。”一声脆响。
    王建军放在身侧的手,猛地握紧。
    他能在一秒钟之內,拧断这个律师的脖子。
    也能在一秒钟之內,把那个科长的脑袋按进滚烫的茶壶里。
    他身体里的每一个细胞都在咆哮,都在渴望著杀戮。
    那种熟悉的、属於阎王的嗜血衝动,正在疯狂衝击著他的理智。
    但他忍住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了那股翻涌的杀意。
    为了母亲,为了小雅,他答应过要当个普通人。
    “好。”
    “很好。”
    王建军点了点头,脸上的表情平静得有些诡异。
    那是一种暴风雨来临前的死寂。
    他没有再爭辩,也没有再发火。
    跟死人没什么好爭的。
    他转身,动作轻柔地扶起已经嚇得不敢说话的陈老汉。
    “大爷,我们走。”
    陈老汉哆哆嗦嗦地站起来,浑浊的老泪纵横。
    “去哪啊……小伙子……咱们还能去哪啊……”
    老人的声音里充满了绝望。
    “派出所。”
    王建军的声音很轻,却带著一种令人胆寒的坚定。
    他扶著老人,一步一步走出了办公室。
    身后传来了蔡浩和科长的谈笑声,隱隱约约,充满了不屑。
    “这帮刁民就是欠收拾,以为闹一闹就有糖吃。”
    “张律师说得对,晚上那顿酒,咱们可得好好喝两杯……”
    王建军的脚步顿了一下。
    但也仅仅是一下。
    他走出劳动局的大门,抬头看了一眼阴沉沉的天空。
    风起了,捲起地上的落叶,打著旋儿飞向高空。
    又要变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