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1章 法院的「门槛」

    清晨的阳光半点暖意也无,反而像是给这座城市镀上了一层虚偽的冷光。
    青州市人民法院的立案大厅,像一个巨大的、密不透风的罐头。
    汗味、烟味混著熬出来的死气,缠在人鼻子里,堵得胸口发闷。
    王建军特意换上了一件旧夹克。
    洗得褪了色的旧布裹在身上,袖口的磨损像是无声的诉说。
    这件衣服代表了他想回归平凡的决心。
    他颳了鬍子,收敛了浑身的煞气,此刻的他,就像一个刚从工地下来,被生活压弯了腰的普通民工。
    他搀扶著陈老汉,匯入那条看不见尽头的人龙。
    陈老汉手里死死攥著那个塑胶袋,里面的每一张纸都承载著一个家庭的希望。
    他的身体因为紧张和寒冷,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
    “小伙子……这么多人……能轮到咱们吗?”
    陈老汉浑浊的眼睛里,写满了怯懦和茫然。
    王建军拍了拍他冰冷的手背,声音压得很低,很温和。
    “能,放心吧大爷,咱们来得早。”
    他抬起头,目光落在墙上的电子叫號屏上。
    【民事立案,当前等待人数:482人】
    那鲜红的数字,像一只嘲讽的眼睛,冰冷地注视著脚下这群挣扎的螻蚁。
    从早上八点,到下午两点。
    整整六个小时。
    他们像两尊雕塑,连一口水都不敢喝,生怕一转身就错过了那个决定命运的號码。
    大厅里,一个中年妇女因为材料不合格,抱著文件瘫在地上嚎啕大哭。
    一个年轻人因为被插队和人撕打起来,最后被架了出去。
    但更多的是像陈老汉一样,沉默著,麻木著,用生命熬著这无尽的等待。
    王建军的目光扫过一张张绝望的脸,他那双见惯战场生死的眼睛,忽然泛起陌生的刺痛。
    终於广播里响起了那个不带任何感情的机械女声。
    “请1024號到5號窗口办理。”
    王建军精神一振,扶著腿脚早已麻木的陈老汉,几乎是半拖半抱著冲向窗口。
    厚厚的防弹玻璃后面,坐著一个戴黑框眼镜的女办事员。
    她面无表情,眼神空洞,仿佛眼前涌动的人潮只是一堆无意义的数据。
    “材料。”
    王建军赶紧將整理好的所有材料,小心翼翼地从窗口递了进去。
    那叠歪歪扭扭的欠条,那一个个鲜红的手印,还有那张被他特意放在最上面的烈士证书复印件。
    女办事员接过去,手指捏著一角,像是怕沾上什么脏东西。
    她飞快地翻了两下,动作敷衍得像是在驱赶苍蝇。
    “啪!”
    一叠材料,被她毫不留情地扔了出来,砸在冰冷的大理石檯面上。
    “材料不全。”
    女办事员语气平得像在念课文,半点儿情绪都不带。
    “欠薪证明需要用工单位盖章,你们这种手写的白条,不具备法律效力。”
    “还有,被告主体不明確,劳务派遣合同呢?”
    “没有合同,怎么证明你们和金鼎集团存在劳动关係?”
    王建军伸出的手僵在半空。
    他胸中那股压抑了一天一夜的火,猛地向上窜。
    他深吸一口气,把那股火硬压下去,说话时特意放低姿態,语气里全是装出来的客气。
    “同志,您看,要是单位肯给我们盖章,我们也不用来法院了。”
    “包工头跑了,金鼎集团现在翻脸不认帐,我们去哪儿弄这个公章?”
    “而且……”
    王建军的手指,颤抖著指向那张被压在最底下的烈士证书。
    “这位老人家是烈士家属。”
    “他的孙子,现在就在医院里等著钱做手术救命!”
    “情况特殊,能不能请您通融一下,或者走个绿色通道?”
    女办事员终於停下了敲击键盘的手。
    她抬起头,扶了扶眼镜,那双镜片后的眼睛里,没有同情,没有理解,只有被打扰工作流程的不耐烦。
    她甚至不耐烦地瞥了一眼手腕上那块精致的名牌手錶。
    “烈士家属也得讲法律。”
    她指了指旁边玻璃上贴得密密麻麻的《立案须知》,语气里透著一股居高临下的冰冷。
    “法律面前,人人平等,这是规定,懂吗?”
    “没有公章,法院无法核实真实性。这是程序。”
    “我建议你们先去劳动局申请仲裁,让他们开具仲裁证明。或者去公安局报案,让他们出具诈骗立案通知书。”
    “等材料补齐了再来排队吧。”
    说完,她根本不给王建军再开口的机会,直接按下了桌上的叫號器。
    “下一个!”
    那冰冷的电子音,像是一把铡刀,斩断了所有的希望。
    那张浸透了英雄鲜血的烈士证书,连同那一堆卑微的欠条,被冷冰冰地从窗口推了出来。
    “刺啦——”
    纸张滑过大理石台面,声音尖锐刺耳。
    陈老汉的身子猛地一晃,颤巍巍地伸出手,去捡那些散落一地的尊严。
    他的手抖得不成样子,捡了好几次,都捏不住那轻飘飘的纸。
    一滴浑浊的眼泪,大颗大颗地砸下来。
    正好滴在复印件那个鲜红的“烈士”印章上,迅速晕开一团模糊的水渍。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不行的……”
    老汉的声音,碎了,带著一股死灰般的绝望。
    王建军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
    他看著老人佝僂的脊背,看著那个女办事员冷漠的侧脸。
    只觉得一阵寒意顺著脊樑爬上来,比挨了一枪还要刺骨。
    在战场上,敌人是活生生的,刀子是明晃晃的。
    你可以躲,可以杀,可以拼命。
    可在这里敌人是无形的。
    是“规章”,是“制度”,是那一层层看似公正却又密不透风的“程序”。
    它们像一堵看不见、摸不著,却又坚不可摧的高墙,把普通人和那束名为“正义”的光,死死地隔绝开来。
    “讲法……”
    王建军低声重复著这两个字,笑声里裹著骇人的冷意。
    他手在身侧攥成了拳,指节捏得咯吱响。
    如果法律,到头来只能保护那些懂法、会钻空子的人。
    那我们这些曾经拿命去守护法律尊严的人,算什么?
    那个在洪水中为了救人而牺牲的年轻士兵,又算什么?!
    “走吧,大爷。”
    王建军弯下腰,用那双曾握过钢枪、也曾捏碎过敌人喉骨的手,帮陈老汉捡起地上的材料。
    他一张一张,极其缓慢地抚平纸上的褶皱,重新装进那个破旧的塑胶袋里。
    他的动作很轻,很慢,像是在拼凑自己那颗正在碎裂的心。
    “法院不行,咱们去劳动局。”
    “我就不信,这偌大的青州就没有一个讲理的地方!”
    他扶起彻底垮掉的陈老汉,转身,向著大门外走去。
    他的背影依旧挺拔如松,却透著一股令人心惊胆战的决绝。
    身后的叫號声依旧在机械地迴响。
    “请1025號到5號窗口办理。”
    没有人知道。
    就在刚才那一瞬间。
    那个穿著父亲旧夹克,想要回归平凡,相信规则的王建军,已经死在了这冰冷的大厅里。
    而那个让境外所有宵小闻风丧胆的“阎王”。
    正在这片冰冷的钢铁丛林里,缓缓地睁开了他那双审判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