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0章 雨后归途,洗净双手上的血

    暴雨被动车组流线型的车头狠狠甩在身后,像是一场被强行切断的噩梦。
    商务座车厢內,冷气开得很足。
    那种带著人工香氛的乾燥冷风,从头顶的缝隙里丝丝缕缕地渗下来,却吹不散王建军鼻尖縈绕的那股怪味。
    他坐在靠窗的位置,椅背放低到了最舒適的角度,整个人陷在柔软的皮质座椅里。
    但他浑身的肌肉依然保持著一种微妙的紧绷感。
    那是长期在生死边缘行走留下的本能,像是一根怎么也松不下来的弓弦,隨时准备崩断伤人。
    窗外的风景飞速倒退。
    江南特有的丘陵和水田在夜色中模糊成大片大片深绿色的色块,偶尔有几盏孤灯从黑暗中划过,像极了那些在绝望中挣扎的眼神。
    王建军缓缓抬起手,举到眼前。
    此刻,这双手乾乾净净,连指甲缝里都没有一丝污垢。
    但他仿佛还是能闻到那股味道。
    那股混合了铁锈腥气、发霉棉纱腐臭、以及劣质化工糖精甜腻的怪味。
    那是城北老纺织厂仓库特有的味道。
    是罪恶被暴力粉碎后,散发出的恶臭。
    这种味道像是渗进了他的毛孔里,顺著血液流遍全身,让他胃里一阵阵翻腾。
    闭上眼,脑海里就会自动回放几个小时前的画面。
    那种肾上腺素飆升,以暴制暴、让恶人付出惨痛代价的快意,比任何法律条文的宣判都来得直接,来得猛烈。
    这帮人渣,既然喜欢打断別人的腿,那就该做好自己腿被打断的觉悟。
    但他也很累,这种疲惫不是来自於体能的消耗。
    对於一个曾经在亚马逊雨林里负重奔袭几天几夜、徒手格杀鱷鱼的特种兵王来说,这点运动量连热身都算不上。
    这种累是源於灵魂深处的撕裂感。
    他就像是一个行走在钢丝上的人。
    左边是那个杀伐果决、满手血腥的阎王,眼神一冷就能让敌人胆寒。
    右边是那个只想回家侍奉老母、照顾妹妹的普通人王建军,会为了几毛钱菜价跟大妈討价还价。
    他必须在这两个身份之间不断切换,小心翼翼地维持著那脆弱的平衡。
    一旦失衡,要么彻底墮入黑暗,要么被现实吞噬。
    “嗡——”
    放在扶手上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打破了他的思绪。
    王建军睁开眼,拿起手机。
    屏幕亮起是一张偷拍的照片。
    照片上,母亲张桂兰正繫著围裙在厨房里尝汤,一脸慈祥;
    妹妹王小雅在旁边做鬼脸,青春洋溢。
    那是他上次回家时抓拍的,也是他手机里唯一的屏保。
    看著这张照片,他眼底那层仿佛万年不化的寒冰,终於裂开了一道缝隙。
    那股戾气,像是遇到了暖阳的积雪,融化了一些。
    指腹轻轻摩挲过屏幕上家人的笑脸,王建军的嘴角微微上扬。
    这才是真实的世界。
    这才是他拼了命想要守护的东西。
    划开屏幕,点开那条未读简讯。
    发件人是陈默。
    那个斯文败类般的金牌律师。
    內容很短,却透著一股子让人想揍他又不得不服气的精明劲儿:
    【王队,垃圾已分类回收,场地清理完毕,赵队对这份业绩很满意,估计今晚做梦都能笑醒。另外,李大山的女儿已经收到了后续的补偿金。这波售后服务,记得给个五星好评。】
    王建军盯著那条简讯看了很久。
    他关掉手机,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结束了,至少在苏城,那个吃人的魔窟已经被彻底捣毁。
    那些被骗光了养老钱、躺在床上等死的老人,或许能得到一点迟来的公道。
    至於那个陈默……
    王建军摇了摇头,这傢伙虽然嘴欠,但办事確实靠谱。
    列车广播里传来了甜美的女声:“尊敬的旅客朋友们,前方到站,青州站。请您整理好隨身携带的行李物品……”
    车速开始减慢,窗外的灯光变得密集起来。
    王建军整理了一下衣领,將那件带著苏城雨水气息的外套叠好,塞进包的最底层,仿佛是將那段黑暗的记忆也一併封存。
    当他走出青州站的出站口时,已经是晚上八点。
    雨后的青州,空气格外清新。
    没有苏城那种令人窒息的压抑,只有扑面而来的生活气息。
    街道两旁的路灯散发著暖黄色的光晕,路边的烧烤摊冒著烟火气,孜然和辣椒麵的香味在空气中飘荡。
    年轻的情侣手牵手在散步,大爷大妈们在广场上跳著舞,音响里放著动感的音乐。
    这一切是那么的平凡,那么的喧囂,却又那么的真实。
    这才是人间。
    这才是他拼了命想要守护,也拼了命想要融入的世界。
    那股在苏城积攒的肃杀之气,在这扑面而来的烟火气中,终於彻底消散殆尽。
    他没有给家里打电话,也没有叫网约车。
    他隨手拦了一辆计程车,报出了家的地址。
    计程车司机是个健谈的中年人,一路上絮絮叨叨地说著最近的油价和天气。
    “哎哟小伙子,刚出差回来啊?这几天雨下的都要发霉了。”
    “不过听说今晚菜价降了点,我媳妇刚才还发微信让我带两斤排骨回去燉汤呢。”
    王建军坐在后排,听著这些琐碎的家常话,竟然觉得无比悦耳。
    他有一搭没一搭地应著:“是啊,回家喝汤好。”
    目光却始终看著窗外熟悉的街道。
    快到了。
    离家越近,他的心跳就越快。
    那种归乡的急切,像是一只无形的手,推著他往前走。
    他想喝母亲燉的汤了。
    也想见见那个说要为他放弃整个王国的女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