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下山的道人与「天时」的徵兆

    炼假成真:现实编织者 作者:佚名
    第76章 下山的道人与「天时」的徵兆
    武当山,金顶。
    当清微道长做出那个“违背祖训”的决定时,天边的太阳,已经升至中天,金色的光芒,如同神佛的悲悯,洒满了整座巍峨的仙山。
    他没有立刻动身。
    他先是回到了自己那间守护了近四十年的藏经阁。
    这座藏经阁,坐落在后山的绝壁之上,远离主殿的香火与喧囂,显得格外的清幽与古老。阁楼由巨大的、不知名的古木搭建而成,歷经数百年的风雨侵蚀,木质的表面早已呈现出一种深沉的、如同墨玉般的色泽。
    他缓缓地推开那扇沉重的、发出“吱呀”一声轻响的木门,一股混合了陈年书卷、檀香的古老而又寧静的味道扑面而来。
    这,是他最熟悉的味道。是他在这座山上,度过了近五十个寒暑的、唯一的“家”的味道。
    他没有理会外间那些对普通弟子开放的经堂,而是径直走入了最深处的那间密室。
    他將那几卷承载著武当派最沉重记忆的祖师手札,小心翼翼地,放在一张由整块青石打磨而成的石案之上。他没有立刻將其收起,而是再次,用那双因为激动而微微有些颤抖的手,一页一页地,重新翻阅了一遍。
    他看著看著那些在极度危急之下写就的潦草而仓促的字跡,他仿佛能看到,近四百年前,那位祖师,在生命的最后一刻,是如何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將这份充满了悲痛与不甘的遗命传回山门的。
    他仿佛能听到,那三十六位隨他一同下山、共赴国难的武当先辈们,在面对那无尽的黑暗时,所发出的……最后的、充满了道家风骨的慷慨悲歌。
    许久,他才缓缓地,將手札重新卷好,用那块早已被岁月浸润得油光发亮的油布,一层一层地,包裹得严严实实。
    然后,他將这卷沉甸甸的“歷史”,轻轻地,放回了那个被“真武令”开启的紫檀木匣之中。
    他没有再像歷代的守护者那样,用新的符籙去重新封印它。他只是伸出手,用指尖,轻轻地,將匣盖合上。
    “咔噠”一声轻响,在寂静的密室中,显得格外的清晰。
    他知道,这个秘密,已经不再需要被封印了。
    它所等待的,是未来的某一天,能够被所有的武当弟子,以一种充满了敬意与自豪的心情,重新翻阅。到那时,这不再是一段需要被隱藏的、充满了伤痛的“禁忌”,而是一段足以激励所有后辈弟子、彰显武当派“卫道”风骨的……光辉歷史。
    做完这一切,他並没有立刻离去。
    他缓缓地,走出了密室,来到了外面的经堂。
    他走遍了藏经阁的每一个角落,用指尖,轻轻地拂去那些古老书架上的微尘。
    他的指尖,划过《道德经》那光滑的竹简封面。他想起了自己年幼时,第一次跟隨师父,在这座书架前,逐字逐句地诵读“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时的懵懂与困惑。
    他的目光,停留在《南华真经》那本早已被翻阅得卷了边的书页之上。他想起了自己青年时,曾为了书中“逍遥游”的境界而心驰神往,也曾为了“齐物论”的思辨而彻夜不眠。他曾以为,自己的一生,便会像书中的那些“真人”一样,与天地精神相往来,而不知其所终。
    他的手,轻轻地,抚摸著那本《黄庭內景经》的丝绸封皮。他想起了自己曾无数次地,按照经书上的指引,存思內观,神游太虚,试图在那沉寂的、末法时代的天地之间,寻找到一丝……能够让他窥见“大道”的契机。
    这些,是他一生的伴侣,是他精神的归宿。
    他缓缓地,闭上了双眼,深深地,吸了一口这充满了书卷与檀香气息的空气。
    他不知道,自己此去京城,是否还有机会,再回到这个地方。
    或许,他也会像那些下山殉道的先辈们一样,將自己的残躯,永远地,留在某个不为人知的角落,化为一抔黄土。
    但他並不感到恐惧。
    他的心中,只有一种前所未有的……平静与坚定。
    因为,他知道,他此行,並非是为了自己。
    他並非是为了追求个人的“得道”或“飞升”。
    他此行,是为了……求证。
    求证那段被尘封了近四百年的、属於武当、也属於整个华夏的悲壮歷史,是否真实存在。
    求证那份被史书和数百年的时光所刻意抹杀的属於武当先辈的荣耀与牺牲,是否应该被后世所铭记。
    更要求证那个……被祖师们在遗训中反覆提及,被金顶的钟声所预示,也被山下那个喧囂的世界所共同期盼的、关乎整个天下道门未来命运的……“天时”,是否,真的……已经到来!
    这,是他作为藏经阁第六十四代守护者,所必须肩负起的……最后的,也是最重要的使命。
    他缓缓地睁开双眼,最后看了一眼这座他守护了一生的藏经阁,然后,毅然转身,走出了那扇沉重的木门,即將走向那片……充满了未知与希望的、山下的世界。
    ……
    下山的准备,是一场无声的告別。
    掌门清虚真人,没有再多说一句劝阻的话。当他从清微道长那双明亮而决绝的眼睛里,看到了那份早已超越了个人生死的“道心”时,他知道,任何言语,都已是多余。
    他只是默默地,为自己的这位师兄,准备著行囊。
    他没有准备道袍或法器。他知道,清微此行,並非是去“降妖除魔”,而是要以一个最普通的“凡人”身份,去观察,去感受,去融入那个他既熟悉又陌生的山下世界。
    他为清微准备了一套质地柔软、顏色素雅的灰色便服,一双適合长途步行的千层底布鞋。
    他还將自己那部平日里用来与山下信眾联繫的智慧型手机,交到了清微的手中。他没有像教孩子一样去讲解如何使用,只是简单地说道:“师兄,里面的地图、支付和通讯软体,我都已经帮你设置好了。所有关於『明史拾遗』的资料,也都在这个文件夹里。山下的世界,瞬息万变,有此物在手,或可省去诸多不便。”
    清微道长点了点头,接过了手机。他並非对这些“俗世之器”一无所知。藏经阁里那些年轻的小道士,人手一部,平日里也会向他请教一些古籍中的生僻字如何输入。他只是……很少去主动接触。在他看来,这些东西,如同红尘中的万千烦恼丝,太过纷繁复杂,容易扰乱他那早已习惯了清静的道心。
    但这一次,他知道,他必须去主动地,拥抱这份“纷繁”。
    最后,清虚真人从自己的怀中,取出了一枚由玄铁打造的、造型古朴的令牌。令牌之上,刻著“真武”二字,在阳光下,散发著一股淡淡的、令人心安的威严气息。
    “这是……『真武令』!”清微道长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知道,这枚令牌,是武当派掌门的信物,更是开启武当派最深层秘密的唯一钥匙。歷代以来,非掌门亲传,任何人不得触碰。
    “师兄,”清虚真人的声音,变得异常的郑重,“你此行,不仅仅是为先辈上香,更是代表我武当,去『印证』那个『天时』。贫道留守山门,无法与你同行。这枚『真武令』,你且带在身上。”
    他顿了顿,眼神变得无比深邃:“祖师手札中曾有记载,此令,乃是当年永乐大帝以天外陨铁,请祖师亲手炼製而成,不仅是掌门信物,更……更与京师那条『龙脉』,有著一丝若有若无的……气机感应。或许,在关键时刻,它能……为你指引方向。”
    “如果……如果『天时』真的已至,如果那个关乎我华夏道门传承的『最终秘密』真的即將现世,那么,这枚『真武令』,或许……能派上用场。”
    清微道长看著眼前这枚沉甸甸的令牌,只觉得它所承载的,不仅仅是金属的重量,更是……整个武当派数百年来的传承与期望。
    他没有再推辞,只是郑重地,接过了令牌,然后,对著自己的这位掌门师弟,深深地,行了一个稽首礼。
    “师弟,保重。”
    “师兄,此去……务必,隨心而行。”
    ……
    初入红尘,是一场熟悉的陌生。
    当清微道长背著他那简单的行囊,第一次坐上那如同白色蛟龙般,在铁轨之上风驰电掣的高铁时,他並没有像一个从未见过世面的“古人”那样,表现出过多的惊奇。
    他只是静静地靠在窗边,看著窗外那些飞速掠过的、与他记忆中完全不同的山川田野,那些高耸入云的铁塔,那些纵横交错的公路,那些如同巨大方块般整齐排列的现代化城镇……他的心中,没有惊嘆,只有一种……跨越了时空的、深沉的感慨。
    他知道,山下的世界,一直在变。变得更快,更高,更复杂。而他,只是选择在自己的那方小小的天地里,守护著一些……不变的东西。
    车厢內,依旧是那个他早已通过手机屏幕了解过的、充满了喧囂与活力的世界。
    那些低著头,聚精会神地盯著手中那块小小的发光的手机屏幕的年轻人们,他们的喜怒哀乐,似乎都与那块小小的屏幕紧密地联繫在了一起。
    清微道长甚至看到,他邻座的一个年轻人,正聚精会神地看著一段视频。那段视频的画面,他虽然看不太清楚,但那段雄浑而悲愴的背景音乐,他却听得一清二楚。
    清微道长的心中,也泛起了一丝复杂的涟漪。他知道,这个时代,虽然充满了喧囂与浮躁,但也蕴含著一种……前所未有的能够跨越时空、连接人心的……强大力量。
    他学著周围人的样子,也从怀中,取出了那部智慧型手机。他熟练地,用那双常年修习而布满老茧的手指,在冰冷的屏幕上,点开了那个早已为他下载好的文件夹。
    他看到了“明史拾遗”的所有视频,看到了网络上那些关於“崇禎镇九幽”的热烈討论,看到了景山脚下那片由白色菊花和点点烛光匯聚而成的海洋……
    他看著这些由无数个素不相识的凡人,自发地、用他们自己的方式,去表达著对那位末代帝君的敬意与哀思,他那颗早已古井无波的道心,再次,被深深地触动了。
    他突然明白了掌门师弟的那句话——“道,无处不在。山林是道,红尘亦是道。”
    或许,真正的“修行”,並不仅仅是在深山古观之中,打坐练气,追求个人的“超脱”。
    更是在这滚滚红尘之中,去感受,去理解,去守护……那份深藏在每一个普通人心中,最朴素、也最伟大的……道义与真情。
    ……
    新的“发现”,是来自天地的“徵兆”。
    隨著高铁不断地向北行驶,窗外的景物,也开始发生著微妙的变化。高楼大厦渐渐密集,纵横交错的立交桥如同钢铁巨龙般盘踞在大地之上。当列车广播中传来“前方到站,京城西站”的柔和女声时,清微道长突然感觉到了一丝……不同寻常。
    他立刻闭上双眼,收敛心神,將外界所有的喧囂都隔绝在外,运转起他修行了近五十年的“太和功”。他並非是去“感知”什么,而是下意识地,想要在这种越来越接近“风暴中心”的环境中,更好地守住自己的那份“清静”。
    然而,就在他进入定境的瞬间,他那颗早已古井无波的道心,却猛地一跳!
    他发现,自己那已经数十年如一日、沉寂凝滯的內息,在这一刻,竟然……变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活跃了一丝丝!
    这种感觉,极其的微妙。就好像一潭死水,虽然表面上依旧平静,但其最深处,却有一股极其微弱的、看不见的暗流,正在缓缓地、悄然地涌动。
    他尝试著吐纳,发现自己吸入的“天地之气”,虽然依旧充满了末法时代的“浊气”,但其中,似乎……少了一丝那种令人心神凝滯的“死寂”,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活性”!
    这种“活性”,是如此的微弱,如果不是他对自己身体的每一丝变化都了如指掌,如果不是他之前在金顶听到了那声预示著“天地將有大变”的钟鸣,他甚至会以为,这只是自己因为即將奔赴京城而產生的心理错觉而已。
    但,他知道,这不是错觉!
    清微道长的心中,掀起了前所未有的惊涛骇浪!
    他立刻想起了那声悲愴的钟鸣,想起了祖师手札中那句“静待天时”的遗训。
    一个大胆的、甚至让他自己都感到心悸的猜测,如同划破黑暗的闪电,在他的脑海中,疯狂地滋生!
    “难道……难道那声钟鸣,並非是『示警』,而是……『號角』?!”
    “难道祖师们所理解的『龙脉已毁,灵气將绝』,並非是故事的终点?难道,在那个『玉石俱焚』的禁术背后,还隱藏著更深层次的、连他们自己都未曾预料到的……道妙?”
    他想起了《道德经》中的那句话——“反者道之动,弱者道之用。天下万物生於有,有生於无。”
    “难道……那个位於景山地下的巨大『封印』,其本质,並非是一个单纯的、充满了死寂与毁灭的『坟墓』?”
    “它……它更像是一个……由至阳至刚的『国运龙脉』与至阴至邪的『九幽魔气』,相互对冲、相互湮灭、相互转化而形成的……天地烘炉?!”
    “而这天地间正在发生的、极其微弱的『气机变化』,正是这个『天地烘炉』,在沉寂了近四百年之后,开始向外界……重新散发『生机』的……前兆?!”
    这个猜测,太过惊人,也太过……符合“道”的逻辑!
    它让清微道长此行的目的,瞬间,变得更加的重大和迫切!
    他知道,他要去的,不仅仅是一个埋葬了英雄的“陵寢”。
    他要去的,更可能是一个……即將决定整个华夏文明未来命运的、正在从沉睡中缓缓甦醒的……圣地! 他要去亲身印证,自己的这个猜测,究竟是妄想,还是……真相!
    ……
    高铁,缓缓地驶入了京城西站。
    当车门打开,那股属於现代都市的、充满了喧囂与活力的热浪,扑面而来。
    清微道长背著他那简单的行囊,隨著熙熙攘攘的人流,走出了车站。他看著眼前这片由钢铁、玻璃和无数行色匆匆的人们所构成的“红尘之海”,心中再无一丝一毫的抗拒与疏离。
    他知道,这片土地,虽然早已没有了“仙气”,但却依旧充满了希望。
    他没有去任何道观或酒店,而是直接,如同一个最普通的游客,向著此刻被瞩目著的……景山,走去。
    他要用自己修行了一生的“道”,去亲身“聆听”,去亲身“触摸”,那个可能正在从歷史的沉睡中,缓缓甦醒的……大地的脉搏。
    他的脚步,沉稳而又坚定。
    他的眼神,古井无波,但那眼底深处,却仿佛有星辰,在缓缓地燃烧。那燃烧的,是对歷史的敬畏,是对先辈的哀思,更是……对一个即將到来的,充满了未知与希望的……新时代的,无限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