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祖师的手札与下山的道人

    炼假成真:现实编织者 作者:佚名
    第75章 祖师的手札与下山的道人
    夜,深沉如水。
    武当山的夜,与山下的都市截然不同。没有了霓虹的闪烁,没有了车马的喧囂,只有漫天的星斗,如同被水洗过一般,清澈而明亮,静静地,俯瞰著这片沉睡了千年的古老山脉。
    藏经阁的密室之內,一灯如豆,昏黄的光晕,將清微道长那被岁月刻画出深刻皱纹的脸庞,映照得明暗不定。
    他依旧静静地站在那块巨大的汉白玉戒律碑前,目光,却死死地锁定在戒律碑旁,那个被数十道早已泛黄的符籙层层封印的紫檀木匣之上。
    那一声来自金顶的、充满了悲愴与警示意味的钟鸣,如同投入他古井无波心湖的巨石,至今,依旧在他的神魂深处,激盪著一圈圈难以平復的涟漪。
    他知道,他不能再像以前那样,以一种“清静无为,不沾因果”的態度,去漠视山下那个正在因为“歷史的真相”而变得波涛汹涌的凡俗世界了。
    那声钟鸣,是“天心石”的感应,是地脉气机的示警,更是……那些在近四百年前,为了守护这片土地而毅然决然地走向牺牲的武当先辈们,从歷史的最深处,传来的一声……不甘的悲鸣!
    他,必须知道真相。
    武当派,也必须……直面自己那段被刻意尘封的、充满了荣耀与伤痛的过去。
    清微道长深吸一口气,那股混合了陈年书卷和檀香的、古老而又寧静的味道,让他那颗因为激动而微微有些紊乱的心,稍稍平復了一些。
    他缓缓地转过身,走出了这间只有他才能进入的密室,然后,將那扇沉重的石门,再次关闭。
    他没有片刻的停留,提著那盏昏黄的油灯,沿著幽静的山路,一步一步,向著后山深处,那座当代掌门清修的、名为“守一观”的小小道观,走去。
    ……
    “守一观”,是武当山最僻静、也最普通的一处所在。没有金碧辉煌的大殿,没有香火鼎盛的喧囂,只有几间由青石和原木搭建而成的、朴素得近乎简陋的屋舍,以及门前一片被打理得井井有条的药圃。药圃里,种著黄精、白朮、茯苓等常见的草药,散发著淡淡的药香,与山间的雾气融为一体,更添了几分出尘的意境。
    当代武当掌门,清虚真人,是一位看起来四十多岁,面容清癯,眼神温润如玉的中年道人。他与清微道长是同一辈的师兄弟,只是,与清微道长选择守护藏经阁,以“静”修心,一生几乎未曾踏出武当山门半步不同,清虚真人走的,是“入世修行,以动炼心”的道路。他精通医卜,时常下山为附近的百姓义诊,在山下的信眾之中,颇有声望。他见过红尘的繁华与苦难,也更能理解山下那个世界的复杂与变迁。
    当清微道长提著那盏在山风中微微摇曳的油灯,如同一个来自过去的幽魂,出现在“守一观”那简陋的院门前时,清虚真人似乎早已有所预料。
    他正静静地坐在院中的石凳之上,面前的石桌上,摆放著一套古朴的紫砂茶具,壶中的山泉水,正被小小的红泥炭炉煮得“咕嘟”作响,散发著裊裊的白气,与清冷的月光交相辉映。
    “师兄,夜深了,山路难行,何事如此行色匆匆?”清虚真人抬起头,看著气息略显急促的清微,脸上露出一丝温和的微笑,仿佛他等的,並非一个不速之客,而是一位久別重逢的故人。他伸手,做了一个“请坐”的手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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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清微道长没有客气,他將油灯放在石桌上,那昏黄的光,与炉火的红光交织在一起,映照著两人同样凝重的脸庞。他坐了下来,声音沙哑地问道:“你也……听到了?”
    “听到了。”清虚真人点了点头,他提起那把被茶水浸润得温润如玉的紫砂壶,为清微斟上了一杯热气腾腾的清茶,茶香瞬间在清冷的空气中瀰漫开来。“钟声,自金顶而来,其音悲愴,直透人心。贫道虽修为不精,每日被俗事缠身,但也能感觉到,那並非寻常的风鸣或地动,而是……天地气机,將有大变之兆。”
    “不仅仅是『將有』,”清微道长的眼神,变得异常凝重,他看著茶杯中升腾起的热气,一字一句地说道,“而是……已经开始了。”
    他没有立刻喝茶,而是用一种极其简练但又直指核心的语言,將网络上那些关於“大明修真王朝”、“崇禎镇九幽”的喧囂,以及官方对“江口沉银”和“景山”的异常反应,都简略地,向清虚真人讲述了一遍。
    他讲得很慢,很仔细,將每一个“歷史迴响”的出现,以及它们之间那看似巧合却又逻辑严密的內在联繫,都清晰地呈现在了清虚真人的面前。
    清虚真人静静地听著,他那双总是温润如玉的眼睛,隨著清微的讲述,也渐渐地,泛起了波澜。他时而蹙眉,时而惊讶,时而又陷入沉思。他那只端著茶杯的手,也久久地停在了半空,忘了饮下。
    当清微道长讲完这一切,整个小院,再次陷入了长久的沉默,只剩下炭炉中偶尔发出的“噼啪”声和远处山林传来的虫鸣。
    许久,清虚真人才缓缓地,將那杯已经微凉的茶,一饮而尽。
    “山下的世界,竟已……变得如此波澜壮阔了吗?”他轻声嘆了口气,脸上虽然依旧带著温和的笑意,但那笑容的深处,却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与瞭然。
    “看来,师祖手札中所预言的那个『天机重现,因果再起』的时代,真的……快要到来了。”他放下了手中的茶杯,声音中,带著一种宿命般的感慨。
    “掌门师弟,”清微道长的语气,在这一刻,变得异常的郑重,他不再与清虚客套,而是直视著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我今日前来,是想……请你开启那个被歷代掌门列为禁忌的……紫檀木匣。”
    清虚真人闻言,身体微微一震。他脸上的那丝温和笑意,终於彻底地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凝重。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缓缓地站起身,走到院中的那片药圃前。他伸出手,轻轻地抚摸著一株正在茁壮成长的黄精的叶片,仿佛在感受著生命的脉搏。
    他抬起头,目光穿过稀疏的树影,望向那片深邃的、繁星点点的夜空,久久不语。
    他知道那个木匣。作为当代掌门,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那个木匣里,存放著的是什么。那是武当派近四百年来,最沉重、也最痛苦的一段记忆。是一段被鲜血和泪水浸透的、充满了牺牲与悲壮的……歷史。
    歷代祖师传下遗训,那木匣之上的符籙,乃是当年那位立下“血色戒律”的祖师,以自身心血所化,其上蕴含著他老人家最深沉的悲痛与最严厉的警告。遗训中说,若非到山门倾覆、传承断绝之生死关头,万不可开启此匣。因为,那段歷史,太过沉重,它所蕴含的悲伤与责任,足以压垮任何一个不够坚定的道心,甚至可能……让整个武当派,再次被捲入那无尽的因果漩涡之中。
    “师兄,”许久,清虚真人才缓缓地转过身,他的声音,在清冷的夜色中,显得异常的清晰,“你可知,那戒律碑上,为何要刻下『非奉真武令,不得入京师』的门规?”
    清微道长沉默地点了点头。
    “那不仅仅是为了遵守先辈的遗命,更是为了……保护。”清虚真人的目光,变得无比深邃,“保护我们这些后世弟子,能够远离那个……埋葬了我们武当三十六位最杰出先辈的伤心之地,能够在这末法时代,守住这份来之不易的……清静与传承。”
    “四百年来,我武当派,看似避世,实则是在『守』。守著这份传承,守著这份寧静,也守著……那个秘密。”
    “而一旦开启那个木匣,便意味著,我们主动地,放弃了这份『守护』。意味著,我武当派,將再也无法置身事外,必须……重新背负起那份被尘封了近四百年的……因果。师兄,你……真的想好了吗?”
    清微道长没有立刻回答。他站起身,走到清虚真人的身旁,同样將目光,投向了那片浩瀚的星空。
    “师弟,你常年入世,可知『道』在何方?”他突然问了一个看似毫不相干的问题。
    清虚真人一愣,隨即答道:“道在人心,道在自然,道在……一言一行,一饮一啄之中。”
    “说得好。”清微道长点了点头,“那你可知,我这数十年,守在那藏经阁中,看到的『道』,又在何方?”
    清虚真人沉默不语。
    “我看到的『道』,在那些泛黄的古籍里,在那些经文里,在那些……被歷史的尘埃所掩盖的、不屈的文字里。”清微道长的声音,变得异常的悠远和坚定。
    “我辈修道之人,修的,便是这天地大道,求的,便是这心中真实。如今,天地將变,真实將现,山下的世界,亿万凡人,都在用他们的方式,去追寻,去吶喊,去为那段被掩盖的歷史而悲,为那位被误解的英雄而泣。而我等,身为那段歷史的亲歷者之后,身为那份传承的守护者,却要因为一句『祖师遗训』,而继续……自欺欺人,独善其身吗?”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著一种前所未有的、振聋发聵的力量!
    “若连直面自家歷史的勇气都没有,若连为先辈正名的担当都没有,若连与这天下苍生共鸣的慈悲都没有,我们……还修的什么道?!求的什么真?!”
    清虚真人看著清微那双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异常明亮和坚定的眼睛,那双总是古井无波的眼睛里,此刻,仿佛有火焰在燃烧。
    他知道,他这位一生都以“静”为本的师兄,他的“道心”,在这一刻,已经……圆满了。
    清虚真人长长地,长长地,嘆了一口气。那声嘆息,仿佛吐尽了数百年来,压在歷代掌门心头的所有重负。
    然后,他笑了。那是一种发自內心的、充满了释然与解脱的微笑。
    “也罢……也罢。”他站起身,对著清微,深深地行了一个稽首礼,“师兄今日之言,振聋发聵,令师弟……茅塞顿开。”
    “或许,真正的『守护』,並非是固步自封的『避世』,而是……在认清了所有真相之后,依旧选择『入世』的……担当。”
    “或许,这便是天意。这便是……我等的宿命。”
    他直起身,眼神中,再无一丝一毫的犹豫。
    “师兄,请隨我来。我们,一同去……迎接那段,本就属於我们的歷史。”
    ……
    藏经阁,密室深处。
    清虚真人从怀中,取出了一枚由玄铁打造的、造型古朴的令牌。令牌之上,刻著“真武”二字,散发著一股淡淡的、令人心安的威严气息。
    这,便是开启那个紫檀木匣的……最后的“钥匙”。
    他將“真武令”,轻轻地,嵌入了木匣之上一个早已准备好的凹槽之中。
    “咔嚓——!”
    一声清脆的机括声响起,那数十道早已失去了灵光,但依旧坚韧无比的符籙,如同被无形的力量斩断一般,寸寸碎裂,化为纷飞的纸灰。
    木匣,缓缓地,自行开启。
    一股混合了陈年墨气、铁锈味以及某种……难以言喻的悲愴气息,从匣中,扑面而来。
    匣中,並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法宝或秘籍。只有几卷用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早已泛黄变脆的……手札。
    清微道长伸出那双因为激动而微微有些颤抖的手,小心翼翼地,取出了最上面的一卷。
    他缓缓地展开手札,那上面,是用一种充满了铁画银鉤之力的笔触,写下的蝇头小楷。字跡,虽然因为年代久远而有些模糊,但其中所蕴含的那股悲愤与决绝,却仿佛能穿透近四百年的时光,狠狠地,刺入他的眼中。
    这是……明末,那位带领著武当三十六天罡,毅然下山,共赴国难的老掌门,清虚子的亲笔手记!
    手札的內容,並非是连续的日记,而是以一种极其简略和隱晦的方式,记录了他们下山之后,所经歷的……那场不为人知的“卫道之战”。
    第一段记载,来自崇禎十年的冬日。
    手札上写道:“奉陛下密詔,携三十六位师弟,离山北上。京师龙脉,已有衰败之相,魔气自地底深渊而起,侵染山河,非同小可。此行,或有去无回。然,我辈修道之人,食君之禄,享民之奉,当此国难当头,文明危亡之际,又岂能……独善其身?唯有……以我残躯,卫我大道,护我……华夏!”
    字跡的末尾,还沾染著一滴早已乾涸的、暗红色的血跡。
    第二段记载,时间已是崇禎十二年。
    “……奉修真司之命,与镇魔卫百户何刚,率队前往河南,处置『黑水之患』。河水腥臭,魔物丛生,力战三日,斩魔物百余,然我方亦折损惨重。清风、清月两位师弟,为掩护民眾撤离,力竭战死,尸骨无存,只余两柄断剑……贫道……心如刀绞!”
    第三段记载,崇禎十四年。
    “……京畿大疫,毒瘴瀰漫,百姓十不存一。贫道与清松、清泉等五位师弟,效仿上古先贤,布设『九转还阳大阵』,试图净化一方水土。然,末法时代,灵气枯竭,此举无异於……以身饲虎。阵成之日,清松、清泉等四位师弟,神魂俱灭,化为飞灰。贫道亦身受重创,恐……时日无多矣。”
    ……
    清微道长一页一页地翻看著,他的手,在不受控制地颤抖,他的眼中,早已被泪水所模糊。
    他仿佛能看到,那些他只在祖师画像上见过的、一个个仙风道骨的武当先辈们,在那场席捲神州的浩劫之中,是如何用自己的血肉之躯,去与那些看不见的敌人,进行著一场场绝望而又悲壮的战斗。
    他们,是修道者,本应清静无为,追求长生。但他们,更是华夏子孙,在文明危亡之际,他们毅然决然地,选择了……殉道。
    终於,他翻到了手札的最后一页。
    这一页,没有日期,字跡也变得异常的潦草和仓促,仿佛是在极度危急的情况之下,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写下的。
    “……闯贼破城在即,陛下……已下最后决断。京师龙脉,將为祭品;陛下己身,將为大阵之核心。此乃『乾坤社稷,龙脉归墟』之禁术,一旦发动,天地反覆,神州气运,將与那九幽魔窟,同归於寂……”
    “贫道与仅存的清虚、清远两位师弟,將隨陛下一同,共赴国难......。”
    “此讯,乃贫道以本命精血所化之『血符』传回。后世弟子见此符,当知……”
    “我武当一脉,上不负真武祖师,下不负大明皇室,更……不负这天下苍生!”
    “然,龙脉已毁,灵气將绝,神州……將入万古长夜。我派弟子,当谨记……”
    “甲申年后,凡我武当弟子,非奉『真武令』,终生不得踏入京师百里之內,违者,废其修为,逐出山门!”
    “切记,切记!静待……天时!”
    ……
    清微道长读完这最后一段文字,再也无法抑制心中的悲痛,老泪纵横。
    他终於明白了那声钟鸣的含义,也终於理解了那块戒律碑背后,所承载的、何等沉重的歷史与何等深沉的无奈!
    那並非是怯懦的“避世”,而是……一种充满了牺牲与守护的“遗命”!
    是那些用生命换来了神州数百年安寧的先辈们,为了给武当派保留下最后一丝传承的火种,而立下的……最沉重,也最慈悲的……血色戒律!
    他缓缓地,合上了手中的手札,然后,对著那空无一物的密室,对著那些早已消散在歷史长河之中的、不屈的英灵,深深地,深深地,行了一个大礼。
    许久,他才缓缓地站起身,走出了这间尘封了近四百年的密室。
    他看著金顶之上,那轮已经升至中天的、散发著万丈光芒的太阳,做出了一个……违背“祖训”的决定。
    他,要亲自去一趟京城。
    他要去景山,去那个传说中的“封印之地”,去那个……埋葬了一位伟大帝王和武当先辈的“无上陵寢”。
    他要为他们,上几炷……迟到了近四百年的清香。
    他要亲眼看一看,那个被祖师们所等待的……“天时”,是否,真的……即將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