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章 渊中诡市·人皮灯笼

    我以众生证魔道:白骨铺就长生路 作者:佚名
    第132章 渊中诡市·人皮灯笼
    魂渊之前,阴阳两界。
    陆沉站在一片断崖边缘,前方是望不见底的黑暗。那黑暗並非无光,而是一种粘稠的、缓慢蠕动的黑,仿佛活物的腔体內部。
    偶尔有幽绿的光点在其中沉浮,似眼睛,又似鬼火。
    崖边立著一块界碑,碑文以人血为墨:“活人止步,生魂入渊。”
    女童站在陆沉身侧,七十二翼轻轻收拢。
    那些新生的翅膀上,血佛上人、百毒仙子、尸棺老人等被吞噬者的面孔时而浮现,无声哀嚎,时而又隱没,只留下翅膜上扭曲的血管纹路。
    “父亲,下面有东西在看我。”女童声音带著一丝奇异的兴奋,“很多,很饿。”
    陆沉取出幽冥魔尊所赠的引魂香。黑线香在他掌心散发淡淡腥甜,表面浮现的人脸比之前更加清晰,甚至能看清每一张脸上的痛苦表情。
    他指尖终末之力微吐,香身內部那缕九阴魔心的气息彻底湮灭,但香的外表分毫未变。
    点燃。
    线香燃烧极慢,一缕青灰色烟气笔直上升,升至三丈高处忽然折转,化作一道细线指向渊底深处。
    烟气所过之处,粘稠的黑暗如潮水般分开,露出一条仅供一人通行的狭窄通道。
    通道两侧,是密密麻麻悬吊的物事。
    不是骷髏,不是尸体。
    是皮。
    完整的人皮,从头顶到脚底被整个剥下,以纤细的骨针缝合吊掛。每一张皮都保持著临死前最后一刻的表情——惊骇、哀求、怨毒、麻木。皮囊內被填入某种发光的磷粉,从七窍与缝合处透出幽幽绿光,將通道映照得鬼气森森。
    这些人皮並非静止。当陆沉与女童走过时,距离最近的那张皮会缓缓转动“脸”,空洞的眼眶跟隨他们的移动。若有风吹过,数百张人皮同时轻轻摇摆,皮与皮摩擦发出类似耳语的“沙沙”声。
    通道向下延伸三里,尽头豁然开朗。
    陆沉瞳孔微缩。
    眼前是一座城。
    一座修建在垂直崖壁上的倒悬之城。
    数以万计的粗大锁链从渊顶垂下,锁链末端吊著一座座倒置的楼阁殿宇。这些建筑以人骨为梁,以筋膜为瓦,窗口悬掛的不是灯笼,而是一颗颗还在微微搏动的心臟。心臟被细密的血管连接,血管另一端延伸进建筑內部,似在为某种存在输送养分。
    城中街道是纵横交错的悬空骨桥。桥上行走著各色“人”。
    有身穿腐朽官袍、头戴乌纱帽的殭尸官吏,手中捧著以人皮书写的卷宗,边走边用生锈的硃笔勾画。
    有赤身裸体、皮肤上刺满经文的苦行僧侣,他们每一步都在骨桥上留下燃烧的焦黑脚印,口中念诵的佛號却变成了悽厉的诅咒。
    有披著华丽绸缎、面戴哭笑面具的舞女,在桥边起舞,舞姿曼妙,但仔细看去,她们裙摆下不是腿,而是纠缠在一起的苍白手臂。
    还有更多难以名状的“东西”。
    一团不断变换形状的血肉,表面浮现出数百张婴儿面孔,时而嬉笑,时而啼哭。
    一具只剩骨架的巨兽,骨架间隙里长满了蠕动的眼珠,每一颗眼珠都在看不同的方向。
    一条由断手拼接而成的长蛇,蛇头是一颗硕大的、还在眨动的眼球,蛇身在骨桥栏杆上蜿蜒爬行,留下一道道血渍。
    这就是魂渊第一层——诡市。
    陆沉踏入最近的一条骨桥。
    脚下传来“咔嚓”声,低头看去,桥面铺的不是木板,而是紧密排列的肋骨。肋骨之间,隱约可见下方万丈深渊中,有无数苍白的手掌向上抓挠,却始终够不到桥底。
    “新来的?”
    一个沙哑的声音响起。
    桥边,一个摊位后坐著个乾瘦老者。老者没有眼睛,眼眶里塞著两颗不停转动的骰子。他身前摊位上摆放的不是货物,而是十几种“情绪”。
    左边几个琉璃瓶中,封存著金黄色的“喜悦”、粉红色的“爱恋”、翠绿色的“希望”,瓶身上贴著价码:“三十年阳寿换一瓶”、“处子心头血三滴”。
    右边则是暗红色的“愤怒”、漆黑色的“绝望”、灰白色的“恐惧”,价格便宜得多:“一条完整生魂”、“三对童男童女”。
    最中央,单独摆著一瓶近乎透明的液体,標籤写著:“纯净『麻木』,千年老鬼提炼,服之忘情绝性,售价:替卖家完成一个心愿。”
    老者用空洞的眼眶“看”向陆沉,骰子在眼眶里咔噠转动:“客官要什么?初来诡市,买瓶『冷静』防身不错,只要……你左手中指那节指骨。”
    陆沉不语,只將一丝终末之力外放。
    老者眼眶里的骰子骤然停止转动,隨即“噗噗”两声,炸成粉末。他整个摊位的瓶瓶罐罐同时龟裂,里面封存的情绪逸散而出,在空气中化作扭曲的鬼脸,发出无声的尖叫,然后被桥下深渊伸出的手掌抓走。
    “大、大人恕罪!”老者瘫软在地,不停磕头,“小老儿有眼无珠,不知终末行走驾临!”
    周围所有行走的“人”同时停下动作。
    殭尸官吏的硃笔停在半空。
    苦行僧侣的诅咒念到一半。
    舞女裙摆下的手臂齐齐僵住。
    数百道目光聚焦在陆沉身上。那些目光中有贪婪,有恐惧,有算计,更多是一种看“稀世珍宝”的灼热。
    “带路,去魂殿。”陆沉开口,声音不大,却让整座骨桥微微震颤。
    “这……”老者犹豫。
    女童翅膀上,血佛上人的面孔突然睁开眼,发出一声尖啸。那啸声中蕴含超越境威压,震得附近几个摊位直接炸开,摊主惨叫著坠下深渊。
    “带路。”陆沉重复。
    老者浑身颤抖:“大人,魂殿在渊底第七层,需经过『七情桥』、『六欲廊』、『五苦潭』、『四妄林』、『三痴谷』、『二执崖』,最后才能到『一无殿』。每过一关,都要付『过路费』……”
    “何谓过路费?”
    “就是……留下点什么。”老者声音越来越低,“过七情桥,要剥离一种情绪;过六欲廊,要斩断一种欲望;过五苦潭,要经歷一种痛苦……以此类推。越往后,要留下的东西越珍贵。到二执崖时,需斩断自身最深的两种执念。而一无殿前……需自愿献出『自我』。”
    陆沉冷笑:“魂天帝倒是会做生意。”
    他不再理会老者,径直朝骨桥深处走去。
    女童紧隨其后,七十二翼微微张开,翅上面孔齐声低语,形成一圈无形的威慑场。所过之处,所有诡市住民纷纷退避,让出一条通道。
    行至骨桥尽头,前方出现七座並排的拱桥。
    桥身分別由不同材质构成:喜桥以金玉为骨,表面镶嵌笑脸面具;怒桥以黑铁铸就,插满断裂的刀剑;哀桥铺满白髮,每一根白髮都繫著一枚泪滴状的水晶……
    这便是七情桥。
    每座桥前都立著一尊石像。石像形態各异,但共同点是胸口都有一道竖著的裂缝,裂缝內漆黑,似在等待什么。
    当陆沉走近时,喜桥前的石像忽然“活”了。
    石像表面的石皮剥落,露出里面一具乾尸。乾尸身穿大红喜袍,头戴凤冠,却是个男性。他咧嘴笑,露出满口黑牙:“过喜桥,留喜乐。客官请选:是剥离『重逢之喜』,还是『得宝之喜』,或是『破境之喜』?选好了,老身为您取出来,保证无痛。”
    他说话时,胸口的裂缝缓缓张开,里面伸出一只枯瘦如柴、指甲尖长的手。手心中托著一把薄如蝉翼的小刀,刀身泛著诡异的粉红色光泽。
    陆沉看著那把刀,忽然问:“若我不留呢?”
    乾尸笑容不变:“那便强留。”
    话音落,七座桥前的七具石像同时炸裂。
    七道身影浮现。
    喜、怒、哀、惧、爱、恶、欲,七情化身。
    喜尸依旧在笑,但笑声尖利如刀片刮骨。
    怒尸浑身燃起黑色火焰,每踏一步都在桥面留下焦痕。
    哀尸垂泪,泪滴落地化作一滩滩腐蚀性极强的酸液。
    惧尸身形模糊不定,只看一眼便让人心生无穷幻象。
    爱尸是名绝美女子,赤身裸体,但皮肤下密密麻麻全是蠕动的虫卵。
    恶尸是团翻滚的污秽,散发令人作呕的恶臭。
    欲尸没有固定形態,时而化作俊美男子,时而化作嫵媚女子,气息勾魂摄魄。
    七道气息,皆在道祖巔峰,但联袂之下,竟隱隱有超越境初期的威势。
    “七情大阵,起!”
    七尸齐喝,各自占据一个方位。七座拱桥同时亮起,射出七色光华,在空中交织成一张巨网,朝陆沉罩下。
    那网不是实体,是情绪规则的具现化。
    被网罩住者,会瞬间经歷七种情绪的极致冲刷——喜到癲狂,怒到焚身,哀到心死,惧到魂散,爱到痴狂,恶到灭世,欲到化魔。寻常道祖,一息便会神魂崩溃,沦为七尸的养料。
    陆沉抬头,看著那张落下的情绪巨网,眼中灰色缓缓旋转。
    他伸手,朝虚空一抓。
    万魂幡在手。
    幡杆上的三百六十五节骨骼同时发出嗡鸣,幡面那三百六十五层地狱虚影层层叠叠展开。地狱之中,亿万怨魂齐声哀嚎,那声音匯聚成一道纯粹的、没有任何情绪的“死寂”。
    死寂撞上情绪巨网。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
    情绪巨网在接触到死寂之音的瞬间,开始“褪色”。
    喜色褪成灰白。
    怒色褪成灰白。
    哀、惧、爱、恶、欲……七色接连褪去,整张网变成了一张灰白色的、死气沉沉的破布,然后寸寸碎裂,化作飞灰。
    七尸同时僵住。
    “这……这是什么力量?!”喜尸笑容凝固。
    “能终结情绪的力量。”陆沉踏前一步,万魂幡挥动。
    幡面之上,三百六十五尊恶鬼齐齐转头,三百六十五双鬼眼同时锁定七尸。
    “终末神国·收。”
    灰色巨门在陆沉身后轰然洞开。
    门內伸出七条灰色的、长满吸盘的触手。触手速度快到极致,七尸根本来不及反应,便被缠住脖颈,拖向巨门。
    “不——!”
    怒尸疯狂挣扎,黑色火焰烧在触手上,却只让触手表面泛起一层灰烬,烧掉的部位瞬间再生。
    哀尸泪如泉涌,腐蚀酸液滴在触手上,发出“滋滋”声,却腐蚀不透那层灰色的表皮。
    惧尸试图製造幻象,但触手根本无视幻象,径直锁定了它的本体。
    爱、恶、欲三尸各施手段,皆徒劳无功。
    七条触手將七尸拖到巨门前,触手末端的吸盘张开,露出里面密密麻麻的利齿,一口咬住七尸头颅。
    “咔嚓、咔嚓……”
    咀嚼声响起。
    七尸的惨叫戛然而止。
    三息后,触手缩回门內,巨门闭合。
    原地只留下七滩顏色各异的污渍,那是七情本源被吞噬后残留的渣滓。
    七情桥,破。
    陆沉踏上喜桥。桥身金玉在他脚下迅速黯淡、风化,等他走到桥中央时,整座桥已化作普通石桥。桥对面,是一道向下延伸的阶梯,通往更深处的黑暗。
    他回头,看向女童:“你留在此处。”
    女童歪头:“为什么?”
    “下面的路,我自己走。”陆沉声音平静,“若我三日未归,你便原路返回,去找母亲。”
    女童沉默片刻,七十二翼缓缓收拢,翅上面孔齐声道:“父亲,小心。”
    陆沉点头,踏下阶梯。
    阶梯旋转向下,周围黑暗越来越浓。引魂香的烟气在这里变得微弱,只能照亮身前五步范围。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前方传来水声。
    不是溪流,不是瀑布,是粘稠的、仿佛无数人在一起啜泣的声音。
    阶梯尽头,是一片潭。
    潭水呈暗红色,表面漂浮著一层厚厚的油脂。油脂上,密密麻麻都是人脸——有的在痛哭,有的在惨叫,有的在无声吶喊。这些人脸並非死物,它们会互相撕咬,胜者吞掉败者,体型稍稍变大,表情更加扭曲。
    五苦潭。
    生、老、病、死、怨憎会,五种世间至苦匯聚於此。
    潭边立著一块碑,碑文以血书写:“渡潭者,需尝一苦。选苦而渡,可保肉身不损,神魂完整。”
    碑旁,盘坐著一个僧人。
    僧人很年轻,面如冠玉,身穿月白僧袍,颈戴一百零八颗头骨念珠。他闭目打坐,手中捻著一串由婴儿指骨串成的手炼。
    听到脚步声,僧人睁眼。
    那是一双慈悲到极致的眼睛,眼波清澈如泉,只看一眼便让人心生亲近,仿佛见到了世上最温柔的长者。
    “施主可是要渡潭?”僧人开口,声音温润如玉。
    陆沉点头。
    僧人微笑:“贫僧『苦禪』,在此守护五苦潭已三百载。施主请选一苦:生之苦,渡潭时会重温降生时的撕裂与窒息;老之苦,会瞬间经歷百年衰老,皮肉腐朽,神魂枯竭;病之苦,会染上世间万病,痛苦加身;死之苦,会亲歷死亡全过程;怨憎会之苦,会与最恨之人重逢,重复最痛苦的记忆。”
    他每说一苦,潭水中便浮起一种顏色的莲花。
    生苦为青莲,老苦为黄莲,病苦为黑莲,死苦为白莲,怨憎会为红莲。
    “施主选哪一苦?”苦禪温和问道。
    陆沉看著潭水,忽然笑了:“我选……全部。”
    苦禪笑容一僵。
    “施主说笑了。”他很快恢復温和,“五苦齐临,便是佛陀也要金身崩碎,神魂俱灭。选一苦已是劫难,选全部……是自寻死路。”
    “是吗?”陆沉一步踏出,竟直接朝潭中走去。
    苦禪脸色骤变,手中婴儿指骨手炼猛地拋出。
    手炼在空中散开,一百零八节指骨化作一百零八道白光,每一道都蕴含超越境初期的全力一击!白光封锁了陆沉所有退路,要將他逼回岸边。
    陆沉不闪不避,只是抬手。
    掌心,终末之骨浮现。
    那枚拇指大小的灰色骨片,此刻竟如活物般延伸,瞬间覆盖他整条右臂。手臂皮肤化作死灰色,表面浮现出亿万道细密的骨纹,每道纹路中都流淌著终结一切的力量。
    他一拳轰出。
    没有光芒,没有声浪。
    只有一道灰色的、笔直的“线”。
    线划过,一百零八道白光同时熄灭。那一百零八节指骨在空中凝滯,然后“咔嚓”一声,齐齐碎裂,化作骨粉飘散。
    拳劲未停,继续向前。
    苦禪瞳孔收缩,双手合十,身后浮现一尊百丈金佛虚影。金佛宝相庄严,口诵真言,佛光普照,要將那道灰线净化。
    灰线触到佛光。
    佛光开始“凋零”。
    不是消散,是凋零。仿佛金色的花瓣在深秋中枯萎,一片片剥落、蜷曲、化为飞灰。百丈金佛虚影从指尖开始,迅速灰败、崩塌,三息间彻底瓦解。
    灰线最终击中苦禪胸口。
    苦禪低头,看著自己胸口那一道灰色的、细如髮丝的伤口。
    伤口没有流血。
    但他的身体,正从伤口处开始“终结”。血肉化作飞灰,骨骼化作粉末,神魂寸寸湮灭。他张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眼睁睁看著自己一点点消失在这个世界上。
    五息后,原地只剩下一堆灰色的尘埃。
    五苦潭寂静无声。
    潭水上漂浮的那些人脸,此刻全都僵住,露出极端恐惧的表情,然后爭先恐后地沉入潭底,不敢再露头。
    陆沉收拳,手臂上的灰色骨纹缓缓隱去。
    他踏水而行。
    脚踩在暗红色的潭水上,水面盪开一圈圈涟漪。每圈涟漪扩散到三丈外时,都会突然凝固,然后整片水面在那个位置开始乾涸、龟裂,露出下方更深的黑暗。
    他走到潭中央时,整片五苦潭已经乾涸见底。
    潭底,堆积著无数骸骨。骸骨中央,生长著一株通体漆黑的莲花。莲花九瓣,每瓣上都烙印著一个扭曲的梵文,散发出浓郁的苦难气息。
    这是五苦潭的本源——苦海黑莲。
    陆沉伸手摘下黑莲。
    黑莲入手瞬间,无数幻象涌入脑海:產妇分娩时的惨叫,老人临死前的喘息,病者溃烂的伤口,死者僵硬的尸体,仇人相见的血战……五苦齐临,足以让任何道祖心神崩溃。
    但他眼中灰色流转,所有幻象如镜花水月,一一破碎。
    “苦,也是养分。”他喃喃自语,將黑莲收入万魂幡。
    幡面之上,三百六十五层地狱中的“拔舌地狱”骤然亮起。那株苦海黑莲落入地狱中央,生根发芽,转眼间化作一片黑色的莲花池。池中每一朵莲花,都在不断重复五种苦难,为地狱中的怨魂提供源源不绝的痛苦食粮。
    陆沉继续前行。
    过了五苦潭,是四妄林。
    林中每一棵树,都是一具被钉在十字架上的尸体。这些尸体尚未完全死去,他们的意识被囚禁在树木中,日日夜夜重复著四种妄念:我执(执著自我)、法执(执著教条)、空执(执著虚无)、邪执(执著邪见)。
    树与树之间,飘荡著淡紫色的雾气。那是妄念具现化的“妄瘴”,吸入者会陷入无穷无尽的逻辑怪圈,最终精神分裂,自己也化作林中一树。
    陆沉走入林中。
    周围的树木开始摇晃,树上的尸体齐齐睁开眼,口中发出重叠的囈语:
    “我是谁……谁是我……”
    “道可道……非常道……”
    “一切皆空……空亦空……”
    “杀杀杀……杀尽一切……”
    妄瘴如潮水般涌来,要將陆沉吞没。
    陆沉只是展开终末神国。
    神国之中,没有自我,没有教条,没有虚无,没有邪见。
    只有终结。
    妄瘴触碰到神国边缘,如雪遇骄阳,迅速消融。那些树木上的尸体开始剧烈挣扎,钉住他们的十字架“嘎吱”作响,但无法挣脱。
    陆沉走过之处,树木一棵接一棵枯萎、倒塌。
    树中的尸体在解脱的瞬间,脸上露出复杂的表情——有释然,有恐惧,有感激,有怨恨。然后他们的魂魄化作点点萤光,一部分被万魂幡吸收,一部分飘散於虚空。
    走到林中央时,前方出现了一座祭坛。
    祭坛由四种顏色的头骨垒成:白色代表我执,金色代表法执,黑色代表空执,血色代表邪执。
    祭坛上,盘坐著四个人。
    四个一模一样的苦禪。
    他们分別身穿白袍、金袍、黑袍、血袍,各自手捏不同法印,气息皆在超越境初期巔峰,比潭边那个分身强横数倍。
    “施主能连破七情桥、五苦潭,实乃大能。”白袍苦禪开口,声音平静,“但四妄林,是贫僧本尊坐镇之处。施主若就此退去,贫僧可当一切未发生。”
    陆沉看著四个苦禪,忽然问:“魂天帝给了你什么,让你甘愿在此守三百年?”
    四个苦禪同时沉默。
    黑袍苦禪缓缓道:“魂天帝答应贫僧,待凑齐十万八千颗『悟道者头骨』,便为贫僧炼製『无妄金身』。届时,贫僧可一举突破超越境后期,甚至触摸巔峰门槛。”
    “悟道者头骨……”陆沉看向周围那些树木上的尸体,“这些,就是你的『悟道者』?”
    “正是。”金袍苦禪微笑,“他们生前都是各大道统的天骄,心怀执念,最易墮入妄境。贫僧引他们入林,让他们在妄念中『悟道』,待他们心神崩溃时,取其头骨。这些头骨中蕴含他们对大道的最后执念,是炼製无妄金身的最佳材料。”
    血袍苦禪补充:“施主的头骨,想必……会是最上乘的一颗。”
    话音落,四个苦禪同时动了。
    白袍苦禪双手结印,身后浮现万千“自我”虚影,每个虚影都在质问:“我是谁?”
    那是“我执”的极致——无限自我拷问,能將对手的神魂拖入无穷无尽的身份迷宫中,最终迷失。
    金袍苦禪口诵真言,无数金色锁链从虚空伸出,每条锁链上都刻满大道经文。锁链要捆缚陆沉的肉身与神魂,將他钉死在“法”的框架內。
    黑袍苦禪身形消散,化作一片纯粹的“空”。那片空不是虚无,是吞噬一切存在概念的绝对空寂,要將陆沉的存在本身抹去。
    血袍苦禪最直接,他化作一道血光,直扑陆沉眉心。血光中蕴含极致的“邪执”——否定一切秩序,毁灭一切存在,唯留最纯粹的破坏欲。
    四妄合击,威势已隱隱触摸到超越境中期的门槛!
    陆沉深吸一口气。
    他第一次,真正意义上,全力催动《万材天屠经》第四重——终末吞。
    身后,那扇灰色巨门完全敞开。
    门內不再是触手,而是一片纯粹的灰色世界。世界中,没有天,没有地,没有光,没有暗,没有生,没有死,没有我,没有法,没有空,没有邪。
    只有“终结”本身。
    终结向四周扩散。
    白袍苦禪的万千自我虚影,在触碰到终结领域的瞬间,齐声尖叫,然后如泡沫般破碎。
    金袍苦禪的金色锁链寸寸断裂,上面的经文黯淡、消失。
    黑袍苦禪所化的“空”,被终结领域强行“填充”——不是填充物质,是填充“终结”这个概念。那片空不再空,它被终结占据了。
    血袍苦禪的血光撞在终结领域上,如飞蛾扑火,血光迅速黯淡、熄灭。
    四个苦禪同时吐血倒飞。
    “这是……什么领域?!”白袍苦禪骇然。
    “终结一切,包括你们的妄念。”陆沉踏步向前,每踏一步,终结领域便扩张一丈。
    四个苦禪疯狂后退,各自施展保命秘法。
    白袍苦禪燃烧自我,化作一道白光欲遁走。
    金袍苦禪撕开空间裂缝,要逃入虚空。
    黑袍苦禪试图融入四妄林的本源。
    血袍苦禪则直接自爆,想以毁灭之力炸开一条生路。
    但都没用。
    终结领域所过之处,白光熄灭,空间裂缝弥合,森林本源枯萎,自爆的威力如泥牛入海,连一丝涟漪都未掀起。
    四个苦禪被领域笼罩。
    他们感到自己在“消失”。
    不是死亡,是更彻底的——从未存在过。他们的记忆在模糊,修为在消散,存在痕跡在被一点点擦除。
    “不——!”四个苦禪齐声惨叫。
    陆沉伸手虚握。
    终结领域骤然收缩,將四个苦禪压缩成四颗拳头大小的灰色珠子。珠子內部,四个苦禪的面孔在疯狂挣扎,但动作越来越慢,最终凝固,如琥珀中的虫豸。
    “妄念,也该终结了。”
    他收手,四颗珠子落入掌心,被万魂幡吸收。
    幡面之上,“剪刀地狱”与“铁树地狱”同时亮起,將四颗珠子分別镇压。珠子中的苦禪意识被地狱刑罚日夜折磨,他们生前的妄念化为燃料,为地狱提供源源不绝的痛苦能量。
    四妄林,破。
    林后,是三痴谷。
    谷中只有三种存在:痴於剑的剑奴,痴于丹的丹奴,痴於阵的阵奴。
    他们生前都是某一道的绝世天才,但因太过痴迷,最终走火入魔,被魂天帝收服,炼成只知钻研一道的奴僕。
    陆沉入谷时,剑奴在练剑,丹奴在炼丹,阵奴在布阵。
    他们对陆沉的到来视若无睹,完全沉浸在各自的世界中。
    直到陆沉走到谷中央,踩到了阵奴刚刚布下的一道阵纹。
    谷中三个奴僕同时抬头。
    他们眼中没有任何情绪,只有纯粹的、冰冷的专注。
    剑奴拔剑。
    那是一柄没有剑格的骨剑,剑身由九百九十九节指骨拼接而成,每一节指骨都来自不同的剑道天才。剑出时,谷中响起万剑齐鸣,无数剑道虚影在剑奴身后浮现,每一道都代表著一种剑道的极致。
    丹奴开炉。
    炉非铜铁,是一颗还在跳动的心臟。丹奴將各种奇毒异草投入炉中,又以自身精血为引,炼製一种名为“痴心丹”的邪丹。丹成时,丹香瀰漫,闻者瞬间陷入对某种事物的极致痴迷,心甘情愿成为丹奴的傀儡。
    阵奴画符。
    他以指尖为笔,以鲜血为墨,在虚空中刻画阵纹。每一笔画下,谷中便多一层禁錮。九笔画完,谷中已成天罗地网,空间被彻底锁死,连时间流速都开始紊乱。
    三痴合击,威力比四妄更甚!
    但陆沉只是静静看著。
    他看著剑奴的万剑虚影,看著丹奴的痴心丹香,看著阵奴的天罗地网。
    然后,他做了一个动作。
    他张开嘴,深深吸了一口气。
    不是吸气,是“吞”。
    终末吞,小成之境,可吞噬“存在”本身。
    剑奴的万剑虚影,在吸气声中开始扭曲、拉长,如麵条般被吸入陆沉口中。
    丹奴的痴心丹香,化作一缕缕彩色烟雾,同样被吸走。
    阵奴的天罗地网,阵纹寸寸断裂,破碎的符文如飞蛾扑火,投向陆沉。
    三个奴僕僵在原地。
    他们痴迷一生、钻研一生的“道”,正在被人生生“吃”掉。
    这对他们而言,比死亡更可怕。
    “还给我……”剑奴嘶哑开口,第一次有了情绪——恐惧。
    陆沉不答,继续吞噬。
    十息后,谷中剑意、丹香、阵纹,尽数消失。
    三个奴僕瘫软在地,眼神空洞。他们失去了痴迷之物,也失去了存在的意义。
    陆沉走过他们身边,没有下杀手。
    有时候,活著比死亡更痛苦。
    他走出三痴谷,前方是二执崖。
    崖前,他停下了脚步。
    崖边站著一个人。
    一个他以为永远不会再见到的人。
    那人转过身,露出一张熟悉的脸。
    那是……陆沉自己的脸。
    但眼神不同。
    那是十七岁的陆沉,眼神清澈,带著少年特有的倔强与希望。
    “你来了。”少年陆沉微笑,“我等你很久了。”
    陆沉看著对方,眼中灰色缓缓旋转。
    “心魔?幻象?还是魂天帝的手段?”
    少年陆沉摇头:“都不是。我是你的『执念』,你內心深处,最放不下的两件事之一。”
    “哪两件?”
    “第一,对『善』的执念。”少年陆沉指了指自己,“你內心深处,其实一直怀念那个还未墮入魔道的自己。你杀伐果断,吞噬万物,但午夜梦回时,会想起当年在玄天剑宗,那个一心向道、想做个好人的小修士。”
    陆沉默然。
    少年陆沉继续道:“第二,对『家』的执念。你想找到父亲,想保护母亲,想给女童一个安稳的归宿。这些,都是『家』的执念。”
    “所以二执崖,要斩的就是这两道执念?”陆沉问。
    “是。”少年陆沉点头,“斩善念,从此无情无义,唯利是图。斩家念,从此孤身一人,了无牵掛。如此,才能通过此崖,进入一无殿。”
    “若我不斩呢?”
    “那便永远困在此崖。”少年陆沉微笑,“魂天帝设下此关,不是要杀人,是要『渡人』。斩执念者,可入魂殿,得魂道真传。不斩者,便在此崖参悟,直到心甘情愿斩下那一刀。”
    陆沉看著对方,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你错了。”
    少年陆沉一愣:“何错之有?”
    “善念,我早已斩了。”陆沉声音平静,“从葬魂渊爬出来那一刻,那个善良的陆沉就已经死了。现在的我,杀人、吃人、炼魂、屠城,心中並无半分愧疚。若有,也是装的。”
    少年陆沉脸色微变。
    “至於家念……”陆沉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那不是执念,是锚点。没有她们,我早就被终末之力彻底吞噬,变成只知道终结的行尸走肉了。所以,这不是执念,是……必需品。”
    他踏前一步。
    少年陆沉下意识后退。
    “你不是我的执念。”陆沉盯著他,“你是魂天帝种在我神魂中的『引子』。你想诱我斩念,斩念的瞬间,我的神魂会出现破绽,那时你便可趁机夺舍,或是种下更深的控制。”
    少年陆沉脸色彻底变了。
    “你怎么……”
    “我怎么知道?”陆沉冷笑,“因为真正的执念,不会这么……温柔。”
    他抬手,终末之力化作一柄灰色长剑。
    一剑斩出。
    少年陆沉尖叫,身形变幻,最终化作一团扭曲的黑雾。黑雾中传出魂天帝的声音:“陆沉,你果然不凡。但二执崖,你过不去的!”
    黑雾炸开,化作无数细丝,要钻入陆沉七窍。
    陆沉不闪不避,任由细丝钻入。
    然后,他闭上眼。
    识海之中,魂天帝的那缕分魂化作一条黑色巨蟒,张开大口,要吞噬陆沉的神魂核心。
    但巨蟒刚扑到一半,忽然僵住。
    它看到,陆沉的识海深处,悬浮著一样东西。
    那是一扇门。
    一扇灰色的、无比古老的巨门。
    门扉微微敞开一条缝,缝內是无尽的终结。
    “这……这是……”魂天帝的分魂惊恐欲绝。
    “这才是我的执念。”陆沉的神魂虚影在识海中浮现,冷冷看著巨蟒,“终结一切,包括……你。”
    灰色巨门轰然洞开。
    无尽终结之力涌出,瞬间淹没了黑色巨蟒。
    巨蟒连惨叫都未发出,便被彻底终结,化作最纯粹的神魂养分,被陆沉吸收。
    现实中,陆沉睁开眼。
    二执崖,破。
    崖后,是一道向下延伸的、深不见底的阶梯。
    阶梯尽头,隱约可见一座宫殿的轮廓。
    一无殿,魂殿核心,魂天帝真身所在。
    陆沉正要踏下阶梯,怀中忽然传来灼热感。
    他取出那枚“往生井碎片”。
    碎片此刻正散发微光,內部浮现出一幅模糊的画面:
    一口古井,井水倒映著无数世界的生灭。井边,站著一个模糊的身影。那身影回头,露出一张与陆沉有七分相似的脸。
    然后,画面中出现一行字:
    “勿入一无殿,是陷阱。终末之魂不在此处,在……往生井。”
    画面破碎。
    碎片恢復冰冷。
    陆沉握著碎片,看著下方的一无殿,眼中灰色疯狂旋转。
    魂天帝……往生井……万相宗……
    所有的线索,在这一刻串联起来。
    他收起碎片,转身,朝来路走去。
    一无殿,他不进了。
    他要去找往生井。
    因为那里,不仅有终末之魂。
    可能还有……父亲的线索。
    以及,这一切阴谋的最终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