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我抬头,看向校门口进门处硕大的一面优秀学生墙,我的照片赫然悬挂在第一个。
    是啊,完美的倪阳,永远挂在校门口优秀学生榜单的第一排。什么抑郁、焦虑、痛苦、原生家庭、创伤这种词,那都是阴沟里的人玩的那一套,怎么能和我扯上关系?
    每次想到这些,我就像精神分裂患者一样暗戳戳地耻笑自己。
    “笑什么呢?”有人从后面戳了戳我,我回头,看见赵泽那张总是在坏笑的脸。
    我摇摇头,理了理秋季校服难以服帖的领子,准备直接去操场主席台准备演讲的稿子。
    刚走一步,就被赵泽一把拽住胳膊。我忍住烦躁抽出手,她又低头在我耳边用气声叫嚷:“哎哎,这不那谁吗?”
    我不想管她说的是哪谁,只想离她满嘴的薄荷牙膏味远一点。
    但校门口开始骚动,人群发出窸窸窣窣的讨论声,我也被赵泽推搡着朝左后方看去——一辆加长黑色豪华轿车被堵在学校主干道上,后排车门滑开,时驰夕面无表情地从车上俯身走下来。
    她像是完全没有注意到众人目光一般坦然地走着,脸上只带着一丝淡淡的疲惫感,脸色由此显得更加苍白,像是熬穿了夜。
    她家司机、应该是她家司机,总之是一个戴着白色手套,年龄三十多岁的男人从驾驶位上追下来,手里拎着一个白色的包。
    他快步追上时驰夕,神态谦卑地说了几句话,然后把包递给了她。
    “万恶的资本家。”赵泽怒气冲冲,连声音都变了调,“一大早的装什么啊?我看她就是故意忘拿书包,借机炫耀她家有司机。”
    我没忍住笑出来。
    赵泽的可爱之处就在于她智商不高,情商也低,十分敢于揣测别人,并且毫不遮掩自己的讨厌。
    同样,赵泽还是那种你撒点谎她就会相信的人,以至于后面我和时驰夕在一起,为了掩人耳目告诉别人我们是表姐妹时,赵泽依然实打实地信了一段时间。
    就连那些没那么熟的朋友都会问:“你之前怎么表现得像一点都不认识时驰夕?”而赵泽只会冲出来大嗓门地解释:“因为觉得时驰夕丢人呗,还能因为什么?”
    当然,她也有可能是被对时驰夕的敌意冲昏了头脑。
    此刻,我看着时驰夕的脸,一股熟悉的燥热感又涌上来,哽在我的喉咙里,让我脸颊发热,头皮发麻,背后如同有蚂蚁在爬。
    可我只需要把目光稍微一挪,看一眼她家那辆豪华轿车,那股热气就消失了。
    我脑子里又不自觉地浮现她在办公室说的,那些“不想再跟世界玩这个游戏了”的话。
    大概只有像她这样的人,才有资格不想玩吧。
    大家都是一样入场,而她却可以手握一张退场券潇洒地离开,不是因为她有多勇敢,只是因为给她兜底的东西实在太多了。
    足够让她在坠落之后掉在安全气垫上,上面还铺满了柔软的棉花。
    我不想再和其他人一样对时驰夕行注目礼,及时收回了目光,转身对赵泽说:“走吧,念书去。”
    赵泽笑我的语气老气横秋,像要一脚踏进乡村学堂。
    时驰夕从我们的身边路过,目光空荡,鬼混一样飘进了校门。
    赵泽和我被迫走在她后面,而我又要被迫听赵泽啰嗦一些酸溜溜的话。
    “你瞧瞧她走路的姿势,拽得跟二五八万似的。”
    “什么叫二五八万?”我有时候会听不懂赵泽使用的一些奇怪词汇,仿佛它们是独立于新华词典之外的一套语言体系。
    赵泽挠了挠她有些炸毛的短发,试图用我能听懂的方式解释:“就是类似于……横行霸道,无法无天,像螃蟹一样。”
    我实在没办法把乖乖走路的时驰夕和螃蟹联系在一起。
    赵泽依旧喋喋不休:“咱学校有钱的也不少啊,第一次见这么装的。要真有钱为什么不去上国际学校,跑咱们这里得瑟什么。”
    我不想接话。
    赵泽自知无趣,助跑几步,在空中做了个投篮的动作,随后突然发出了一声带脏字的惊叹,像只被射中的鹰一样滑落在地。
    “怎么了?”我没忍住搀了她一把,“扭到脚了?”
    赵泽像没事人一样立定,捋了一下头发,装作自己没有大惊小怪:“不是,我只是没想到她这种人也会关心优秀学生墙。”
    我顺着她的目光朝斜前方望去,发现时驰夕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在优秀学生墙前,正目光炯炯地盯着……
    我的照片。
    她本来黯淡无神的目光此刻黑得发亮,像刚洗过的紫葡萄,甚至有些晶莹剔透的光彩散发出来。
    她一直盯着。
    我心慌意乱,那股绿茶混杂着茉莉的香味仿佛又在我的上唇处游荡,丝丝缕缕钻进我的鼻腔。
    经过几周的观察,我确信时驰夕不会把在医务室的事情随意地讲给朋友听,因为她根本没有朋友,至少在这个学校没有。
    更何况我知道她是一个毫不关心别人的人,她看上去对一切都不感兴趣。所以哪怕她知道那个人是我,也对我毫无威胁。
    可即便是这样,为什么我还会如此慌张,无措到整颗心脏都要跳出胸膛?
    赵泽已经走出去十几米,而我依旧停在原地。
    我无法移开目光……至少时驰夕不移开,我就移不开。
    我无法克制地颤抖着,目光顺着她的头顶,滑过她微卷的发丝,停留在她层叠的头发下露出的一点白皙脖颈上。
    头晕目眩中,我深深地呼吸着,觉得自己像个变态。
    我知道自己不能再站在路中间,痴痴地望着时驰夕的身影,像跟她有仇。
    或者暗恋她。
    可我真的很想知道,她到底会看多久,她又会不会移开脚步,去看其他人。
    或许,承认吧,我只是在期待、甚至享受着被时驰夕一直注视。
    看见我吧,对我感兴趣吧,就这样继续盯着我吧。
    “倪阳,还不走!”
    赵泽的声音传来,如当头一棒,击碎了我混沌肮脏的心事。
    时驰夕的身子一顿,就要转过身来。
    我四面楚歌,前有大嗓门的赵泽,不知道还会口出狂言些什么,后有即将看过来的时驰夕,会撞到我看见她正盯着我的照片。
    我尴尬得想要原地消失。
    突然,祝如愿如同神兵天降,从我的身后绕过来,用她小小的身板勉强挡住了来自时驰夕的视线。
    “今天晚自习之前,去跟我一起社团招新吧!”祝如愿习惯性地跳起来,她今天穿了一条花绿色的背带裤,里面是墨绿色的卫衣,整个人看上去像一条跃动的绿化带。
    我已经慌乱地顾不上她在说什么,下意识点头答应了她,并恳请她走在我左侧,不许问为什么。
    祝如愿当然答应了这个完全不会让她损失些什么的条件。
    等我站在操场主席台回过神来想要反悔时,已经晚了。
    祝如愿是数学社的社长,偏科非常严重,她总是笑称自己所有的技能点都加在了数学上。就连与数学相关联的物理,她都一视同仁地不及格。
    但她接手数学社绝对不是因为多么热爱这个学科,据她所说,是上一任社长太漂亮,于是自己无法拒绝对方的请求。
    她非常理直气壮地把人类分成“美丽的人”和“其余人”两种类别,并且坚信人生来就是爱美的,对女人男人一套标准、一视同仁。
    我对她的观点不敢苟同,但还没有见过在这件事情上吵赢过她的人。
    她总嚷嚷着谁美、谁漂亮,其实很多时候是她有所谓发现美的眼睛,因此被她归为“美丽的人”一类的人要远远多于“其余人”。
    所以她着手准备的社团招新活动,我不太想去,也不太敢去,因为害怕她借着招新的名头又展开类似“选美”的活动,这有违我的价值观。
    但一旦答应过祝如愿就很难再逃脱。
    从上午第一节课到下午最后一节,我想出了十个借口和理由,全部被她驳回了。
    下课铃一响,她就往我桌上扔了几个袋装面包,笑意盈盈地看着我说:“咱走吧?”
    于是我不得不动身,跟着她前往灰蒙蒙的社团活动室,计划着如何用装出来的专业姿态面试新同学。
    社团活动室跟我印象中一样的破败不堪,十几张残缺的桌椅被摞成一堆靠在墙角,三个社团的人搬出几张还算能用的当作各自的签到处和面试处。
    空气里满是灰尘的味道,面积不大的教室挤满了各个社团的骨干成员,拥挤中带着一些尴尬的意味。
    祝如愿招呼着我坐在一张看上去摇摇晃晃的椅子上,并贴心为我准备了纸巾。
    我掏出酒精湿巾,一边擦着灰一边小声向她询问:“会有人来吗?”
    祝如愿信心满满地点点头,从她背带裤口袋里掏出一张宣传单,展平之后递给了我:“我采取了一些小巧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