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我一边畏惧她,一边暗暗憎恨她,讨厌她总是一副淡淡的样子,好像全世界都与她无关,因此她也不会受到伤害。
    她只是背着吉他包从人群里走过,只是坐在医务室的床上弹唱了一首歌,只是站在这里靠着栏杆默默吸过一支烟。
    可是为什么要让我看到、听到、抚摸到。
    我蹲下来,全然地感受着自己心脏陌生的颤抖。
    过了许久,我缓过神来,又套上那张完美的倪阳的皮,走向数学组的办公室,去为祝如愿讨要一张其实并没有丢掉的卷子。
    绕过嘈杂的走廊,我敲门进入办公室,抬眼的一瞬间就如被雷击般立定在原地。
    时驰夕,又是时驰夕。
    她穿着那身宽大的校服,外套的两个口袋都翻了出来,白色的内胆像两只小狗的耳朵一般垂坠在身体两侧。
    “真没有,真没有,我不抽烟呀。”她无奈地举起两只手臂,任由她的班主任,也就是高一组的数学林老师翻找着她的校服裤子口袋。
    林老师直起身,推了推她有些滑落的老花镜:“时驰夕,你到底藏哪了?你老实交代,我可以不叫你家长。”
    时驰夕仍是那副淡淡的、一脸无辜至极的表情:“我真没藏呀林老师。那照片,完完全全是p的,您看这头发丝都闪绿光了,还有这烟……”
    她抬起头,短暂地与我对视了一下。
    “……这烟、这烟。哎呀,林老师,我外公是肺癌去世的,我看到打火机我都想哭,您就别提抽烟了。”
    说到这里,她脸向旁边一偏,眼泪倔强地掉了下来。
    林老师教龄二十多年,估计也很少遇到时驰夕这样的学生。
    你要揭穿她,就要花费并付出比原谅她更多的良心和代价。
    我终于整理好心绪,缓步走到一旁放置试卷的桌子旁,默默翻找着某张数学卷子。
    林老师叹了口气,递给时驰夕一张抽纸:“时驰夕,我知道你很聪明。我对你没有意见,相反,我很欣赏你,所以对你更多是可惜。”
    时驰夕接过纸巾把眼泪胡乱擦了一通,鼻尖微红,瓮声瓮气地接话:“林老师,我知道您对我是最好的。”
    林老师忍俊不禁地笑道:“你也知道我对你好?”
    “对啊,”时驰夕把两只翻出来的口袋塞了回去,“是不是我长得像您女儿?”
    林老师胡乱在她头上摸了两下,她铅色的头发登时乱作一团。
    “你就贫嘴吧,我可没有女儿。”
    时驰夕很懂得什么叫蹬鼻子上脸,于是顶着乱糟糟的头发笑嘻嘻地凑过去:“那您现在有了。”
    “倪阳?”祝如愿的声音在门口传来,我手中正在翻找的试卷随着我的动作一抖,落在地上。
    祝如愿站在办公室门口,带着似笑非笑的表情看了一眼时驰夕,又盯了我几秒钟。
    我故作镇定地开口:“马上找到了。”
    她朝我摆摆手:“慢慢找啊。数学老师让你数一下今天晚自习要用的新试卷,九十张,隔壁两个班也要用。”
    我点点头,俯身去捡地上掉落的试卷,一边自嘲自己今天总是在捡卷子,一边刻意没有再去看向时驰夕。
    一、二、三、四……数试卷这种事情,时常让我觉得枯燥到想要把所有试卷都扯烂。
    “……那你能不能告诉老师,到底为什么要抽烟?”林老师和时驰夕的对话仍然在进行,断断续续地传到我的耳中。
    “林老师,你又在套我话,我不抽烟。”
    “那我换个问题,我知道咱们学校有一部分学生确实在抽烟。你觉得为什么她们会抽烟?”
    “林老师,这我确实不知道。你告诉我谁抽烟了,我去给她宣传抽烟多有害。”
    十四、十五、十六……我捻动着干涩的卷子角,在心里感慨林老师真的太有耐心了。
    “我在向你虚心请教,”林老师轻轻地笑了,“我是说如果现在有一个学生,人长得漂亮,性格也很好,又聪明又机灵,但是她小小年纪就开始抽烟了……或者抽烟根本不重要,老师只是想知道,为什么她总是看上去很忧郁、很厌烦她的生活?”
    沉默。
    二十七、二十八、二十九……
    依旧沉默。
    我抬头看了一眼时驰夕,她静静地站立在那里,低垂着头,一言不发。
    在我数到第四十五张时,她开口了。
    “林老师,我之前玩过一个游戏。”她微微抬起头,漆黑的瞳孔让她在阳光下看上去仍然有些鬼气森森。
    林老师没有说话,点点头示意她继续说下去。
    “这个游戏不是什么独立游戏,玩法也很简单,就是选择一颗小球,然后控制它在平台上顺着缝隙下坠。下坠的层数越多,分数也越高。如果碰到黄色区域就会失败。”
    “你是说你的……她的人生就像这颗小球一样在不停下坠?”林老师坐直了身子,似乎听得特别认真。
    五十四、五十五、五十六……我在脑子里想象着那颗不断落下的小球。
    这次换时驰夕笑了:“不,不是的。这游戏没那么多哲理,它纯粹是解压游戏。老师,如果您想不通什么问题,就去试试玩这个游戏吧,挺好玩的。”
    她顺势指了指林老师的手机:“表白墙上那些人都挺无聊的,空闲时间不如玩点解压小游戏嘛。”
    林老师瞠目结舌地盯了时驰夕一会,终于是无奈地摆摆手,让她赶紧回教室。
    七十一、七十二、七十三……我的手指沾上了一些墨迹。
    时驰夕转身走到办公室门口,但迟迟没有打开门走出去。
    “还有什么事吗?”林老师有些不解地抬起头。
    时驰夕像是在自己家客厅散步一样又折了回来。
    “老师,其实我还没有说完。”她斜斜地走过来,站在了离林老师办公桌几米开外的、这张我正在数卷子的桌子前,然后松松垮垮地靠在了桌子旁——离我只有不到半米的距离。
    七十、七十、七十……我数到多少张了?
    “这个游戏失败之后,会有看视频免费复活一次的机会。每次我都会看,毕竟是免费的作弊小机会嘛。”她静静地说着,“后来有一次,我马上要破纪录了,好像只差个几分吧?我特别开心、特别激动,因为我在这个分数停留了大概有一年的时间了。”
    她身上传来淡淡的的花茶香味,像是绿茶,又像是茉莉,若有若无,忽而飘来,与我的鼻息纠缠,让我的头阵阵发晕,心脏再次异常地擂动。
    我屏住呼吸,不敢再闻。
    “然后我就掉在了黄色区域。不过没关系,我还是一样激动和兴奋,因为我知道可以看视频免费复活。可是页面直接跳转到了结算画面,没有视频复活,游戏结束了。”
    我已经数好了九十张卷子,或许是一百张,但我依旧无法停下捻动的动作。
    “我震惊、诧异,我甚至还打了客服电话,但他们的解释是,这个视频复活不属于游戏内容,所以无法当作bug来修复。”
    “我不甘心,我跟他们吵,我说这个视频复活我玩了这么多年一直以来都有,为什么唯独这次没有了?他们轻飘飘地说,这个不由他们负责哦。我说那由谁负责?他们说,你自己负责呢亲。从那天起我就再也没有玩过这个游戏。”
    她起身,又带起一阵让我天旋地转的气息。
    “林老师,可能你说的那个学生……就像我玩这个游戏一样吧。她只是不想再跟这个世界玩游戏了。”
    她走出了办公室。
    而我因为心脏过度跳动不得不蹲下来,怀里抱着一百多张,沾染着她味道的试卷。
    第11章 宣传单
    北方的秋季缓缓而来,涌动着凛冽又清澈的冷空气,在高而阔的天地里浩荡地存在着。
    只用站在一颗树下,就能感受到一整个秋天的气息。
    我喜欢这里的秋天,因为它始终充满着陌生的味道。我所熟悉的温软绵长如细雨一般的氛围,被厚重的苍茫感全然遮盖。
    我站在校门口,肆意地呼吸。涌进鼻腔的每一寸空气都在告诉我:这里没有人了解你,也没有人想要了解你。
    对我而言,这是一件令人安心的事情。
    在这里,我只需要撑着一张倪阳的假皮,扮演优绩主义的教徒,装成一个无趣又出色的呆子。
    “倪阳”只需要简单的因果关系——由a及b,唯一的逻辑线条上只有学习这一个因素。
    成绩好为我省下许多事端,当然,我说的不只是犯了错会被偏袒、拥有比普通人更多的特权那套“人上人”论证。
    我说的是,就因为我看上去品学兼优,所以当真正的我偶尔从伪装的皮之下露出马脚时,也会被旁人轻轻揭过。
    简而言之,我不是任何他们可以挂上钩的“问题学生”,我的一切问题都不是问题,只是我的个性。
    所以即使我失眠一整周,焦虑使我手脚发麻无法写字,也会有人为我的非正常开脱,说上一句:“她只是压力太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