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1章 小婿明白

    第561章 小婿明白
    游苏怔怔失神,儘管他被何鸣佩委託任务时就隱有猜测,却不曾想这个被自己先行认下的岳父真的要送自己这么一份大礼。
    “何家主————”
    “还叫家主?”何鸣佩笑著反问。
    游苏愣了愣,赶忙改口:“岳父大人————倘若你將权柄给我,那你呢?”
    “我本就是滯留时间长河里的野鬼,真正的我如你所说,该是那个痴傻的老人。”
    他並未直说自己的即將消亡,但他周身逐渐消散的光斑已经不言而喻。
    “我知你心中在担心什么,时间之河,支流万千,流速各异。你沉入我设下的这个锚点,是逆流而上,亦是相对静止。此间岁月,看似近一年光景,实则当你回返,你所经歷的一切悲欢,於彼世不过瞬息一剎。”
    游苏闻言心中一块大石落地,这是他一直藏在心底的隱忧,却也知晓何鸣佩在那种情形下將自己送来这里,不可能真的是让他抽身事外,所以在与小师娘的相处中他只得竭力不去想“当下”。
    何鸣佩的身影已淡如薄雾,声音却依旧清晰:“时间权柄纠缠因果,是大神通,等你融会贯通之时,自会逐渐领会其中奥妙与限制。只是你终究是洞虚之下,不具呼应天道之能,我不能直接授之於你,便凝链於这墨湖玉中。但於你而言,此乃因祸得福,只要你回返之时以墨湖玉为本命物突破洞虚,你便是从古至今第一位以“时间”为本命物的修士。其他人苦苦追寻的长生久视,於你而言,或许並非虚妄。”
    “晚辈不求长生,只求一个圆满!谢岳父!”
    游苏將那墨湖玉紧紧攥在手心,谁又能想到,当初那块平平无奇的炭块,实则是令所有人为之疯狂的时间权柄?
    何鸣佩满意笑笑,却声音一沉,“但你需知晓,你不能彻底掌握时间权柄,面对你当下”所处的危局,恐怕仍是凶多吉少。我那大哥凯覦家主之位久矣,该是从仙祖那里求来了窃功之术,才借著治疗之名,从我那本体上窃取流散出的时间之力。你想对付他的回溯之能绰绰有余,但想就这样对付他背后的人,这绝非易事。所以莫要以为执掌此力,便万事皆易。执掌时间的人,必须永远怀揣一颗敬畏之心。”
    “小婿明白!”游苏挺直脊背,眼神锐利如出鞘寒锋,“时间之力绝非倚仗,乃是责任!纵使千难万阻,护妻周全也同样是责任!”
    何鸣佩脸上浮现出欣慰的释然,那笑容如同穿透厚重云层的最后一缕夕照,温暖却带著行將消散的寂寥。
    “如此,我便放心了。只是————悖论之锁,终需解开。”何鸣佩的声音如同嘆息,“你与疏桐真正的相识,始於未来的某天。若此处锚点”中的记忆留存,过往与未来將如乱麻缠绕,时空恐生不可测之崩坏。故,当你携此力归去,此间所有与你有关的东西皆会如朝露消散,了无痕跡。”
    游苏心头一紧,仿佛被无形的针扎了一下。
    小女孩专注练剑时鼻尖沁出的细汗,听他讲述外面世界时那双亮如星辰的眼眸,还有她最后蜷缩在冰冷地板上无声慟哭的绝望身影————所有鲜活的、温暖的、刺痛的画面,都將被彻底抹去,只余他一人独守这短暂而漫长的时光。
    “时间就是会给人带来哀伤的东西啊————又何况我们这样孤苦守在时间长河边上的人?”何鸣佩悵然感慨。
    然游苏却轻轻笑了,“如此也好————让她忘了吧。若她记得此刻————记得在她最需要老师的时候,老师就在暗处,却选择了袖手旁观。將来,她怕是要恨我了。与其如此,不如就让她记得是我帮她消融了冰心,能念著我的好,又何必念著我的坏?”
    何鸣佩听得出来,这听起来略显自私的话不过是游苏的自嘲,他的確对此时袖手旁观感到极度地自责,可这却不会动摇他的决心,因为那是为了她的將来。
    而也只有这样面对孤苦哀伤还能想办法安慰自己的人,才能守在时间长河之畔。
    “你此时选择让疏桐顺应时间去接触那冰心功,却又在將来不知情的情况下为她消融了冰心。因果循坏,当真是妙不可言。”
    何鸣佩意味深长地苦笑摇头,“你之前喊我一声岳父,我看你年岁与月儿相仿,还当你是要娶月儿。没想到,竟是桐儿。只是可怜了月儿,与她的姐姐一样,被我们这些做父母的一缕执念所害。此番回返,还请你告诉她,让她做自己就好,莫要被肩上的东西拖累。”
    “定不负岳父所託!”游苏郑重许诺。
    “好了,去吧,再去看看她。”何鸣佩的声音已低不可闻,如同风中残烛最后的摇曳,“此一去,便是身为老师的你与她的永诀。她不会记得你,但————也请你记得她此刻的模样,记住这份痛,定要给她弥补回来————”
    他喃喃著,身影如同被阳光彻底蒸发的晨露,化作无数细碎的光尘,无声无息地融入墨湖玉那温润浩瀚的光华之中,再无痕跡。
    唯有一声悠长到近乎永恆的嘆息,仿佛还縈绕在凝固的时空里“莫负光————莫负·————她————们————”
    最后那个“们”字已经微不可闻,但那未尽之意,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在游苏心中激起一圈圈复杂难言的涟漪。
    最终,他缓缓地冲何鸣佩消散的方向鞠了个躬,动作带著千钧之重。
    他深吸一口气,下一瞬,他已站在桐音阁紧闭的门外。
    月光清冷,透过窗欞缝隙,在地板上投下几道惨白的光带。
    门没有关,像是知道他会来。
    月光吝嗇地照亮一角,那里,一个小小的身影蜷坐在宽大的紫檀木椅上。
    小何疏桐没有睡。
    她小小的脊背挺得笔直,双手规规矩矩地叠放在冰冷的桌面上,仿佛还在听从母亲的训诫,维持著“大家闺秀”的姿態。
    只是那挺直的背脊透著一股令人心碎的僵硬,像一株被寒霜打蔫却强撑著不肯倒下的幼苗。
    哭得早已红肿如桃的眼眶,此刻乾涸得没有一丝水汽,只有一片令人窒息的枯寂。曾经亮如星辰的眸子,此刻空洞地望著桌面上被撕掉一角、残留著剑痕草图的废纸。
    游苏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几乎无法呼吸。
    他悄无声息地走到她身边,蹲下身,让自己的视线与她齐平,如同他们无数次在书房討论那些新奇事物时一样。
    “老师————”
    她开口,空洞的目光聚焦在游苏脸上,没有惊喜,没有意外。她看了他很久,久到月光似乎都偏移了一寸。
    “你要走了吗?”
    没有质问,没有抱怨,只有一种近乎认命的平静。这份平静比任何哭闹都更让游苏心如刀绞。她仿佛一夜之间,就被迫褪去了所有的天真和依赖,被迫长大了。
    游苏喉头滚动了一下,艰难地点了点头:“嗯,我也要去做我该做的事情了。”他没办法向女孩解释时间与遗忘。
    小何疏桐也轻轻点了点头,幅度微小得几乎看不见。她甚至努力地、试图弯起嘴角做出一个懂事的微笑,却只牵动了乾裂的唇瓣,显露出更深的疲惫和脆弱。
    “那————老师还会回来吗?”她问,空洞的眼底深处,燃起了一丝微弱的希冀火苗。
    “会。”
    游苏的回答斩钉截铁,他伸出手,像往常一样揉揉她的发顶,“一定会的。
    我还等著你帮我打败我的师娘呢。”
    这句带著往日玩笑意味的话,此刻却像投入死水中的石子。小何疏桐眼中的希冀火苗晃了晃,迅速黯淡下去。
    “不可能的————”她低下头,声音细若蚊蚋,“我修为那么低————娘亲————
    也不会让我再碰剑了————我什么也做不到,怎么打败得了你那么厉害的师娘呢?”
    她的话语里充满了自我否定和对未来的绝望。
    “不,疏桐。”游苏的声音异常坚定,他凝视著她低垂的眼帘,“只要你心里那把剑”不灭,就一定有锋利无比的那一天。老师相信你,比相信任何人都更相信你。”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仿佛要將这信念刻入她的灵魂深处:“你將来,一定会非常、非常厉害。”
    小何疏桐的睫毛剧烈地颤抖起来,一滴迟来的、滚烫的泪水终於挣脱了乾涸的眼眶,顺著苍白的小脸无声滑落,砸在她紧攥的小拳头上。
    她没有擦拭,只是用力地点了点头,从喉咙里挤出带著哭腔的一个字:“好。”
    短暂的沉默在两人之间流淌,月光无声地移动著光影的分界线。他们都默契地没有打破这份沉默,仿佛都在珍惜这最后的、心照不宣的相处时光。
    “老师————”小何疏桐再次开口,声音依旧嘶哑,“为什么人会感到伤心呢?有没有一种办法,能让人永远不会伤心呢?”
    她抬起头,泪眼朦朧地看著游苏,仿佛想从这个神秘的老师这里,找到理解这复杂人世悲欢离合的钥匙。
    游苏的心莫名绞痛,这个问题问的极为天真,他却回答的极为耐心:“有快乐,就会有悲伤;有悲伤,也会有快乐。倘若没有悲伤,快乐时你也不会知道那是快乐,也便没了快乐。所以你不能只想著享受永远的快乐,因为悲伤总会如约而至。相反同样如此,悲伤时你也不必过於悲伤,因为快乐也会到来。”
    他冲女孩笑了笑,“你现在只是太伤心了,所以想要永远不会伤心。等到將来你就会发现,能感受到悲伤也是一件很珍贵的事情,因为有悲伤的存在,你才会感受到弥足珍贵的快乐。”
    小女孩似懂非懂,懵懂地消化著这些远超她年龄的沉重话题。月光移到了游苏的脸上,照亮了他深邃眼眸中翻涌的不舍与挣扎。
    这对跨越时间的师徒,似乎也心照不宣的嗅到了別离的味道。
    终於,到了无法拖延的时刻。
    “老师————”
    小何疏桐抬起头,泪水终於决堤,衝垮了强装的平静。她伸出小手,紧紧抓住了游苏的衣角,像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能不能————別走?我————我保证会很乖,我会好好读书————我也会偷偷练剑————我不会告诉任何人你在这里————求求你————別走好不好?”
    那充满希冀和绝望的眼神,如同最锋利的剑。游苏几乎就要脱口答应,不会有任何人能在此刻心冷似铁。
    巨大的挣扎几乎撕裂了他的心,他闭了闭眼,强行压下翻腾的情绪,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深沉的温柔和不舍。
    “疏桐,”他的声音低沉而带著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仿佛穿越了时空的承诺,“你就忘了我刚才教你的吗?如果没有离別的悲伤,又怎么会有重逢的幸福。未来的某一天,我们一定还会相见。”
    “可是————可是老师走了,谁————谁来教我呢?”她抽噎著,小小的肩膀一耸一耸,充满了被遗弃的惶恐,“娘亲也不让————我————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听著疏桐,”游苏的声音变得郑重,“如果你真的矢志要修剑,我並不是你最好的老师。在出云城的鸳鸯剑宗,那里会有你寻找的剑道。”
    “鸳鸯剑宗————”小何疏桐喃喃地重复著这个陌生的名字,仿佛在绝望的黑暗中看到了一丝微光,“老师也是这个门派的吗?”
    “不错。”游苏肯定道,“未来的某一天,我会以你意想不到的方式,出现在你身边。到那时————”
    他深深地望进她的眼睛,带著一丝恳求,一丝玩笑,一丝沉重的宿命感,“希望你不要把我当陌生人就好。”
    小何疏桐怔怔地看著他,泪水还在流淌,但眼中那份纯粹的绝望似乎被这渺茫却坚定的“未来”承诺稍稍冲淡了一些。
    她用力地吸了吸鼻子,用袖子胡乱抹了一把脸,儘管脸上依旧狼藉,眼神却透出一种近乎执拗的坚定:“老师!我不会忘记你的!我一定会记得!一直一直记得!”
    她伸出小拇指,带著孩童特有的仪式感,“拉鉤!”
    游苏看著她认真的小脸,心中酸涩难言。他知道,当墨湖玉的力量彻底发动,当他回到属於他的“当下”,此间一切关於他的痕跡都將被时间法则抹去,如同从未存在。这“拉鉤”,註定是一场无法兑现的约定。
    但他依旧郑重地伸出小指,轻轻地勾住了她那冰凉纤细的小指。指尖传来微弱的颤抖。
    “拉鉤。”他轻声说,声音里饱含著她此刻无法理解的沉重。
    指尖相触的瞬间,游苏掌心的墨湖玉骤然爆发出柔和却不容抗拒的璀璨光辉i
    那光芒並非刺眼,却带著一种洗涤一切、重塑时空的浩瀚伟力,瞬间將整个书房笼罩!
    小何疏桐只觉得眼前一片白茫茫的光晕,温暖而奇异。她下意识地想要抓紧那勾著她手指的温热存在,却只抓到了一片虚无。
    光芒如同退潮般迅速收敛、消散。
    书房里,月光依旧清冷,尘埃在光柱中无声浮动。
    宽大的紫檀木椅上,只剩下小女孩一个人。
    她维持著伸出小拇指的姿势,茫然地看著自己空空如也的指尖。脸上泪痕未乾,眼神却是一片令人心悸的空洞和迷茫。
    眼前的景象如同被重锤砸碎的琉璃,无数飞旋的光斑和残影疯狂地拼凑、凝实猩红刺眼的地毯铺满高台,红烛高烧,映照著满堂宾客惊愕、鄙夷、幸灾乐祸交织的扭曲面孔。
    时间,真的只过了一瞬。
    “游苏,你莫不是也糊涂了不成?我那二弟早已人老昏,你还真將他隨手送你的一块煤炭视若珍宝了不成?”
    何弘图高高在上,对游苏忽然向痴傻老人道谢的行径只觉滑稽。
    然而游苏却迎著何弘图那洞悉一切、杀意沸腾的目光,缓缓地抬起了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