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0章 我的女儿就交给你了(9.4k)

    第560章 我的女儿就交给你了(9.4k)
    “剑之始,非金铁之利,而在心意之诚。以此代剑,先学握”与站”。
    “”
    游苏手中並无现成的儿童佩剑,他隨手摺下一段院中梧桐的柔韧枝条,约莫二尺来长,递给了跃跃欲试的小师娘。
    小师娘今日换上了一身窄袖束腰的练功服,对於她这样自小以大家闺秀为目標培养的女孩而言並不该穿这样的衣服,还是她磨了娘亲许久,才以“习字时活动方便”为由討来的。
    青色的衣料衬得她小脸莹白,少了几分书卷气,倒真添了几分颯爽的雏形。
    “握”与“站”,听起来简单至极。然而,当小何疏桐依言摆开架势,才知其中艰辛。
    “肩沉,肘坠,腕平。五指虚握,非死扣,亦非鬆懈,如握雏鸟,须有力而不伤其生机。”
    游苏的声音平稳清晰,指尖在她小小的肩、肘、腕处轻轻点拨、调整。
    他纠正她过於紧绷而僵硬的肩膀,引导她沉下因紧张而耸起的肩胛骨。
    对於这样的肢体接触,小何疏桐只觉得有些害羞,却没多少牴触。
    “足如生根,膝微曲,含胸拔背,头顶青天。非是枯立,而是静中蕴动,如古松迎风。”
    他绕到她身后,轻轻拍了拍她挺得过直而显得僵硬的腰背,示意她微微放鬆,感受气息下沉。
    不过半盏茶的时间,小何疏桐额角已沁出细密的汗珠。平日里握惯毛笔、翻动书页的纤细手指,此刻要维持一个看似简单却极其讲究的握姿,指节很快便传来酸胀感。那双从未真正“扎根”过的腿脚,在保持微曲、重心下沉的姿態下,也开始微微颤抖。
    阳光穿过梧桐叶的缝隙,斑驳地洒在她努力维持的小小身躯上,映出她紧抿的唇和眼中那份不肯服输的倔强。
    “累了可以稍歇。”游苏温声道。
    “不累!”小何疏桐立刻回道,声音带著点喘息,“老师,我还能站!”
    游苏看著她微微颤抖却依旧努力维持標准的双腿,心中既欣慰又感慨。
    他没有去追究师娘为何决定要修剑的原因,这当然不可能仅仅是为了帮他追將来的她自己,更是因为师娘找到了自己也想要摆脱刺破的东西。
    而这三尺青锋,可以帮她。
    这份远超同龄人的坚韧与专注,这份发自內心的喜欢与投入,早已超越了“为了帮老师”的童言稚语。她是真的沉浸其中,享受著这看似枯燥基础带来的挑战与蜕变。
    这就是刻在骨子里的剑修天赋一天赋不仅仅是悟性,更是这份肯下苦功、
    甘之如飴的心性。
    有此心性加持在身,也难怪师娘將来会成为名动五洲的女子剑仙。
    一段时间的基础桩功之后,便是最简单的剑招起手式一刺。
    “刺,剑之根本。看似一往无前,实则內含千钧。非手臂之力,而在周身协调,劲发於足,传於腰,贯於臂,凝於尖。意到,气到,力到,三点一线,如白虹贯日。”
    游苏手持另一根树枝,以极慢的速度示范。
    看在小何疏桐的眼中,他的动作舒展而凝练,哪怕只是最基础的“刺”,也带著一种说不出的韵律美感。
    这远比宣纸上龙飞凤舞的笔墨更吸引小何疏桐,她天性淑雅,却又因长久生活在规训之下,对金戈锋利之意有所嚮往,百般武器之中,號称“百兵之君”的剑正合她意。
    她屏息凝神,努力模仿。然而,身体的协调远非意念能及。她往往顾得了脚下发力,就忘了手臂的平直;顾得了手臂前送,又忽略了腰身的扭转。那小小的梧桐枝刺出去,时而歪斜,时而绵软无力,全无半分老师演示时那种凝练的锐气。
    游苏没有过多言语指点,因为天资聪颖的小师娘根本不需要他过多指点。他只是在她动作明显变形时,用树枝轻轻点在她需要调整的部位:“足尖再內扣半分。”
    “腰劲未发,手臂先行了。”
    “意,你的意念要走在剑尖之前。谋定而后动,先出剑再去想刺哪里,那是蠢人行径。”
    他看著她一次次跌倒,又一次次默默爬起来,重新摆好架势。那份执拗的刻苦,让他这个来自未来的“旁观者”都为之动容。
    他仿佛看到了未来那位莲剑尊者,在无人知晓的岁月里,於高山之巔、於月下寒潭,是如何日復一日,千锤百链,才將一身剑骨打磨得那般纯粹无瑕。
    基础练习极为枯燥,但游苏自有办法让它变得生动。
    他將剑理融入小故事,將枯燥的挥刺变成“刺穿飘落的梧桐叶”的游戏。
    当小何疏桐终於能在十次挥刺中,有八次精准地刺中游苏信手拋下的落叶时,那瞬间点亮她眼眸的璀璨光芒,比这何府內珍藏的任何珠宝都要耀眼。
    文化课的学习也並未落下。只是如今的书房时光,氛围早已截然不同。游苏不再拘泥於经史子集,而是带著她学习一些朴素至理之余,也开拓视野。小何疏桐听得如痴如醉,那些文字在她脑海中化作了山川大河、奇珍异兽、仗剑天涯的壮阔图景,与她手中日渐熟悉的“剑”隱隱呼应。
    游苏看著她眼中越来越亮的光彩,看著她因握剑而日渐挺拔的身姿,看著她谈论起“剑”时眉飞色舞的神情,心中感慨万千。
    只是没有人注意到,角落里的一双眼睛也注视著这一切。
    这对师徒间的关係也在这日復一日的陪伴与教导中愈发亲密无间。
    小何疏桐在游苏面前,彻底褪去了在父母长辈面前的乖巧克制,展露出这个年纪的女孩最本真的模样。
    她会因为练剑时的一个小突破而兴奋地扑过来抱住游苏的胳膊欢呼;会在解不开九连环时,皱著鼻子,可怜巴巴地拽著游苏的衣袖求助;会在听故事时,托著腮帮子,大眼睛一眨不眨,追著问“后来呢?后来呢?”;也会在偶尔练剑太累,靠著游苏肩膀沉沉睡去时,发出小猫般的轻鼾。
    只是游苏知道,这样开心的日子对师娘来说终有尽头,而他能做的—一只有冷眼旁观。
    无山先生终究是有气魄的大儒,他虽曾被一首词羞辱拂袖而去,但时过境迁,对那惊才绝艷的词句终究念念不忘,更不忍明珠蒙尘,於是將那半首词上报给了书仙峰的峰主。
    而也仅仅就是这半首词,就让峰主做下决定要收此女为徒。
    当书仙峰的信使將这个好消息告诉何鸣佩夫妇之后,何夫人欣喜若狂。
    玄霄宗书仙峰,那是多少书香门第、修真世家子弟梦寐以求的圣地!
    纵使是在玄霄宗十二峰中,书仙峰也无疑是对整个五洲而言盛名最大的一座。因为术法、丹道、符道这些仙道都极为普及,纵使天术峰坐拥天术尊者这位术法第一人,却也不能说天术峰在术法之道上一家独大。但为天下著书、传承文脉的组织却並不多见,甚至算是稀有,而书仙峰更是其中权威。
    所以为表郑重与喜庆,也为向族亲宣告这份荣耀,何府当即大摆家宴。
    何鸣佩容光焕发,何夫人亦是精心装扮,眉梢眼角皆是掩不住的骄傲。远亲近邻、依附何家的门阀代表纷至沓来,贺喜之声不绝於耳。席间觥筹交错,气氛热烈。
    小何疏桐被母亲精心打扮过,坐在父母身边主桌的位置上。她努力维持著端庄的仪態,小手却紧紧攥著自己的那双筷子,好似它们就是自己用来保护自己的剑。
    周遭喧囂的恭维、羡慕的目光,像一层层无形的压力,裹得她几乎喘不过气。她低著头,看著面前精致菜餚上氤氳的热气,心却沉甸甸地坠著。
    那些关於书仙峰、关於未来“书仙”的期许,对她而言,非但不是荣耀,反而是沉重的枷锁。她惴惴不安,只觉自己像个被架上高台的木偶,扮演著一个不属於自己的角色。
    她甚至生出现在就跟爹娘以及所有人坦白的念头一她不想当什么书仙,她想学的是剑道。
    可那样的话爹娘会很受伤吧————所有人也都会不理解,尤其是在这样一个除了她之外所有人都欢声笑语的场合。
    她不是没想过早跟爹娘坦白,但剑就是这样一个东西,哪怕你天资再高,也绝不是一件可以速见成效的事情。满打满算,她也不过入门三个月的时间,倘若拿不出实质性的成果,与爹娘讲了只会適得其反。
    她最终还是放下了筷子,没有选择对在场所有人挥出这一“剑”。年纪尚幼的她终究还没能摆脱自己的本性,她太顾及外人的感受了,即使这会委屈自己。
    她假笑著扮演著这场家宴的主角,席间,自然少不了对这位“未来书仙”的考教。
    一位鬚髮皆白、以学问著称的何家旁支族老,捻著鬍鬚,笑呵呵地开口:“听闻疏桐侄女得书仙峰峰主青睞,实乃我何家之幸。老朽不才,近日研读《玄元秘录》,於玄牝之门,是谓天地根”一句,略有不解其深意,不知侄女可有何高见?”
    满桌目光瞬间聚焦在小何疏桐身上。
    她身体微不可查地一僵,心跳如擂鼓。
    《玄元秘录》?她早已將这类深奥道藏拋诸脑后,此时努力回想曾学过的只言片语,却如同雾里看,怎么也抓不住清晰的脉络。
    她小脸憋得通红,细密的汗珠沁出额角,嘴唇囁嚅了几下,却只发出蚊蚋般的声音:“此句————当是言天地 化之玄妙————根、根源————”
    语焉不详,含糊其辞。那族老眼中的期待渐渐转为失望,隨即又浮起长辈对晚辈的宽容笑意,打著圆场:“呵呵,无妨无妨,书彤侄女年纪尚小,能略解其意已是不易。此等玄理,待入书仙峰后,自有大能教导,日后必成大器!”
    同桌宾客也纷纷附和,说著“孩子还小”、“未来可期”之类的场面话。
    然而事实上,这样的考教並不是第一次了,小何疏桐大多都答不上来,以至於所有人都隱隱觉得这小书仙之名名不副实,却不可能在此时打何家主的脸,只得自己悄悄腹誹。
    只是这勉强维持的和善气氛,很快被另一人打破。
    坐在上首的何弘图,目光深邃地扫过小何疏桐,脸上带著一贯的、难以捉摸的笑意。
    他並未直接考教诗文,反而转向坐在何夫人身侧的翟长老—那位以乐入道的玄霄宗琴仙子。
    “翟长老,”何弘图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席间眾人耳中,“听闻您新近才收了一位十岁的小弟子,天资聪颖,进境神速?不知如今是何等修为了?”
    翟长老对这位何家大爷素来礼敬,“弘业尊者消息灵通。我那徒儿確实有几分天赋,上月刚突破至通脉境大成,根基还算稳固。”
    “哦?凝水境大成了?”何弘图故作惊讶,隨即目光又落回小何疏桐身上,语气带著一种长辈关切的感嘆,却字字如针,“疏桐侄女我记得————八岁就通脉了吧?天赋之佳,乃我何家之最。可怎么如今都十一岁了,也只是大成在望?”
    他微微摇头,似乎颇为惋惜,“叶家那小子,萧家那丫头,在这个年纪似乎都也已通脉境大成了。便是翟长老新收的徒儿,也后来居上了。这————莫不是书道一途,太过浩渺精深,於孩童而言,反倒有些————揠苗助长了?”
    孩子间的对比,无疑最能精准地刺痛望子成龙的父母心!
    何鸣佩脸上强撑的笑容瞬间凝固,何夫人握著酒杯的手指猛地收紧,指节泛白。
    席间的气氛骤然降至冰点。原本热闹的交谈声也低了下去。一道道目光,或同情、或探究、或幸灾乐祸地落在何鸣佩夫妇和小何疏桐身上。
    翟仙子哪知这何家大爷问自己问题是为了让好友难堪,此时忙站出来打圆场道:“弘业尊者言重了。书道博大,厚积薄发,岂能以一时修为论长短?疏桐————自有她的造化。”
    闻言,何弘图也附和著说是自己短见,还主动赔了不少酒,算是让宴会重新进行了下去,只不过仍是在一种极其压抑和尷尬的氛围中草草收场。
    身为家主的何鸣佩长醉不醒,何夫人则更觉气恼。也不等丈夫酒醒,她就脸色铁青地走向女儿的闺阁。
    长久以来对女儿闭门“苦修”的隱忧在此时再也按捺不住,她必须要亲眼看看,女儿这所谓的“顿悟期”,到底顿悟了些什么名堂!
    书房的门被何夫人猛地推开!
    映入眼帘的景象,却让她凤眸圆瞪!
    墙上,原本悬掛的山水字画旁,赫然贴著几张用炭笔勾勒的人体持剑姿势图;书架角落,散落著几页写满剑招名称和心法口诀的纸笺;地上,甚至还有几片被削断的、带著剑痕的梧桐叶;就连桌上,摆放的也並非那些道藏典籍,而是《基础剑理图解》《百兵谱·剑篇》这样的书籍!
    何夫人只觉得一股热血直衝头顶,眼前阵阵发黑。她几步衝到书案前,抓起那本《基础剑理图解》,指尖因用力而颤抖。
    她猛地转身,將书狠狠摔在呆立原地、小脸煞白的女儿面前!
    “何疏桐!”何夫人声音尖利,带著前所未有的失望和愤怒,全然失了往日的优雅从容,“这就是你的顿悟”?这就是你的潜修”?你瞒著我们,关起门来,就是在学这些粗鄙武夫的把戏?!”
    她指著满室的“罪证”,气得浑身发抖:“我何家书香门第的脸面,今日在满堂宾客面前,被你丟得一乾二净!你大伯问得好啊!修为停滯不前,连翟琴仙刚入门的弟子都不如!原来心思全用在了这歪门邪道上!你对得起你气蕴书华”的天赋吗?你对得起爹娘对你的期望吗?你对得起何家列祖列宗吗?”
    每一个字,都像淬了冰的鞭子,狠狠抽打在小何疏桐的心上。
    她看著母亲因愤怒而扭曲的面容,只觉得整个世界都在崩塌。
    委屈、不甘、被误解的痛苦如同潮水般將她淹没,喉咙像是被堵住,发不出半点声音,唯有大颗大颗滚烫的泪珠,无声地滑落脸颊,砸在冰冷的地板上。
    “娘————我————”她想解释,想说她真的不喜欢那些书,想说她握著剑时心里的欢喜和踏实。
    “闭嘴!”何夫人厉声打断,她此刻只觉得女儿所有的辩解都是狡辩,“从今日起,你哪里也不准去!给我老老实实待在房里反省!这些粗鄙东西——
    —”
    她目光扫过那些剑谱、图纸,“统统给我清理掉!一本、一张都不许留!”
    “来人!”她沉声唤来心腹家僕,“將小姐书房里所有与剑相关之物,书籍、图纸、杂物————全部收走!一件不留!从今日起,没有我的允许,任何人不得给小姐提供与此相关之物!”
    僕役们战战兢兢地涌入书房,开始粗暴地收拾那些被视作“禁忌”的物品。
    那些记载著剑理心得的纸笺被揉成一团,精心临摹的剑招图被撕碎,甚至连她藏在枕下、视若珍宝的几页游苏默写的剑诀心得,也被翻找出来,无情地丟进了收走的箱子里。
    小何疏桐眼睁睁看著自己小心翼翼构筑起来的小小世界,被母亲以最粗暴的方式摧毁。
    “不————不要————”她终於哭喊出声,声音嘶哑破碎,“娘,求求你!
    我————我真的————”
    回应她的,只有母亲似有不忍的眉眼:“好好修文,別让娘亲失望,也別让何家列祖列宗失望。好么,疏桐?”
    书房的门在她面前被重重关上,昏暗的书房里,只剩下小何疏桐一个人。她瘫坐在地上,蜷缩成一团,小小的身体因巨大的悲慟而剧烈颤抖。泪水如同决堤的洪水,浸湿了华丽的裙摆。
    世界一片冰冷死寂。方才宴席上的难堪,宾客们失望的眼神,大伯何弘图那意味深长的嘆息,母亲尖锐的斥责————所有声音交织成一张巨大的网,將她紧紧缠绕,勒得她几乎窒息。
    她望向空荡荡的密室,悲苦在此刻达到了顶峰。
    “老师————老师你去哪里了啊————”
    何府华灯初上,却再没有一丝暖意能透进这间被锁住的书房,照进女孩彻底灰暗冰冷的心底。
    此时此刻,桐音阁空荡荡的门外终於来了一个人。但他不是游苏,也不是何鸣佩,而是何弘图。
    他將被列为宗门禁术的《冰心功》放在女孩的书房外,便满意地离开了。
    而在何府的另一头,藏书阁內,两个男人正剑拔弩张地对峙著。
    游苏的剑架在何鸣佩的脖子上,另一只手掐著墨湖玉。
    何鸣佩则目若喷火地瞪著这个从未见过的陌生面孔,仿佛要吃了眼前的男人:“你不属於这里!”
    “你也是。”游苏冷静地回答著。
    他自知今晚就是將这位不属於这里的何鸣佩赶走的最佳时机,却没曾想本该烂醉的何鸣佩竟悄悄独自潜去了藏书阁。於是他只得潜伏在其身后伺机而动,此时,便是完成任务之时。
    “你是他派来的!”何鸣佩反应极快。
    游苏没有否认,剑锋向前逼近了一寸。有这块墨湖玉的压制,这位本该不属於这里的何鸣佩发挥不出任何的力量,在游苏剑下就是待宰的羔羊。
    何鸣佩长吸一口气,郑重道,“你可以杀了我,但不是现在!我方才已经確认过!我大哥拿了乃是禁术的《冰心功》去给我的女儿!他要毁了她!”
    游苏下意识紧了紧握剑的手,他当然也知道这一点。
    “我女儿她现在很痛苦!她需要我!如果此时让她接触到了《冰心功》,她將来会更痛苦!你忍心看她这么痛苦吗?!”
    “你相信我!我也不属於这里!在我的世界里,就是我拿回了这本《冰心功》!我很確信,她不能碰那本功法!让我去拿回来!我一定会让你杀了我!”
    游苏仍是不断地捏合著剑柄,仿佛在寻找最合適的握姿好一剑毙命。可他始终没有砍下,也没有撤开。
    因为他也在纠结,他远远看见了何夫人怒气冲冲將那些与剑相关的物事付之一炬,他几乎能想像到师娘此时此刻会有多么痛苦。
    一个已经心如死灰的女孩,又怎么可能拒绝一本正合她心境的《冰心功》。
    可他不能改变,不能介入,反而还要来阻止试图让女儿不要坠入冰心的“父亲”。
    因为这是既定的歷史进程,他的任务就是维护这条时间线的大方向不会更改。
    “你怎么这么残忍————难道你不是为她而来的吗?她已经很可怜了啊————为什么,为什么还要让她走向一个註定不幸的未来?!我看见了,我都看见了!是你!是你害了她啊!如果不是你偷偷让她认识到剑道,她哪怕一直修文,也不会有这般痛苦!”
    何鸣佩的表情露出令人难以想像的悲苦,整张儒雅的脸皱在一起,看著面前这位俊朗的男子,好似在看一个恶魔。
    游苏的心中又如何不是无比的煎熬?再不会有比此时更令人心绞的时刻。在她最需要他的时候,他不能在她身边。他甚至无数次想,又何必去管那破时间的发展,此时此刻,他只想要小师娘开心快乐也不行吗?
    但这样的快乐,真的能一直延续在她的一生之中吗?
    “我求你,我求你————我不想害她!我只想救她!我知道,他肯定让你来清除掉我们————因为他已经清除了很多人!我是最后一个————也是藏得最好的一个!”
    “可他错了,他偏执的以为只有他才是疏桐的父亲,但疏桐何尝不是我们的女儿?我承认————我的確是因为他毁了我的世界才生出了报復的念头————但试问又有哪个父亲真的会希望自己的女儿不好?哪怕————哪怕她是另一个世界的她?”
    “所以让我去吧————你对她那么好,不也是希望她开心快乐吗?夫人她只是太偏激了————我会跟她说清楚,我会让疏桐选她自己想选的道路————我看见了她跟你在一起时的快乐,我从未见过她笑得那么开心————我的那点恨意也早就烟消云散了。就算你不信我,那算我求你,你去吧、你去救她吧!”
    “你知道吗?在所有的时间线里————这是我们最后一个可能走向幸福的女儿了!而你就是她的幸福啊!你可以现在就回去救她,她现在最需要的就是你这个老师的陪伴!帮帮她————帮帮她!她会一直跟著你学剑,將来你们还可以成婚!
    你们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她会有无比幸福的一生,这都是因为你此刻做的决定啊!”
    “我求你了!!!”
    何鸣佩发出了身为一位父亲的哀求。
    游苏的指关节因过度用力而泛出青白,捏著墨湖玉的手心一片黏腻的冷汗。
    何鸣佩描绘的图景太有诱惑力一—冲回那间被绝望笼罩的书房,踹开那扇紧闭的门,將蜷缩在冰冷地板上哭泣的小小身影紧紧抱在怀里。
    告诉她不必再忍受那些沉重的期望,告诉她剑道並非歧途,他可以成为真正她的光,她真正的救赎!
    这个念头像野火燎原,瞬间点燃了他全部的情感。
    眼前却猛地浮现出另一幅画面一莲峰顶,冷月孤悬。那个清绝孤高的身影,那是未来的师娘,歷经百年冰心磨礪的莲剑尊者。
    两个身影在意识深处激烈地碰撞、撕扯。一个稚嫩脆弱,亟待拯救;一个强大孤高,却背负著无法言说的沉重过往。
    若他此刻选择了拯救童年的她,那未来的她一—那个在冰封中铸就剑骨、在孤绝里淬链道心的莲剑尊者,是否还会存在?他此刻伸出的援手,是否恰恰会成为抹杀“她”的利刃?
    时间是一条首尾相连的衔尾之蛇。他强行介入,斩断痛苦,或许能换来一个看似幸福的“何疏桐”,可那还是他甘冒奇险也要回去拥抱的“师娘”吗?
    “我————不能。”
    他艰难地闭上眼,仿佛要將那蚀骨的心痛和诱惑强行压回深渊。
    再睁开时,眼底翻涌的痛苦被一种近乎残酷的决绝所取代。手腕一沉,冰冷的剑锋离开了何鸣佩的脖颈。
    他决绝地转过身,不再看身后那张交织著震惊、狂怒与深深绝望的脸。他的目光投向窗外浓得化不开的夜色,投向桐音阁的方向,声音低沉,像是在说服对方,更像是在拷问自己的灵魂:“真正的守护,不在於篡改过去,粉饰太平。她所经歷的一切,无论甘苦,都是铸就她”的基石。若我此刻因一时不忍,强行抹去这基石,那么未来的她”,还是她吗?”
    身后的何鸣佩方才那股狂热的祈求瞬间熄灭,只余下一片死寂的灰烬。
    “好————好一个篡改过去,粉饰太平”。那我问你!在你来的未来,又是何等光景?!”
    游苏缄默良久,才將恆高城何府那场惊变惨剧以最简洁、最残酷的语句,一一剖开在何鸣佩面前。
    字字如刀,割开的是血淋淋的现实。
    何鸣佩静静地听著,脸上无喜无悲,只有那双深邃的眼眸,映著窗外沉沉的黑暗。
    “家破人亡,骨肉相残,强敌环伺,危如累卵————难道这样的未来,难道就是你无论如何也要奔赴的结局?值得吗?你疯了吗!”
    游苏霍然转身,目光如电,直刺何鸣佩,对方改变过去的执念也激起了他被压抑的怒意:“故事尚未终局,如何能断言结局註定绝望?何家主,你困守於时间囚笼回溯千次万次,每一次都沉溺於对过去的懊悔与对所谓幸福”幻影的追逐,可为什么你不是想著在困局到来之时努力將她们从困境救出,而是总想著更改过去,来让困局永远不会出现?”
    他向前一步,无形的剑意仿佛隨著他的话语升腾:“很抱歉,何家主,我游苏与你不是一类人!我不是活在过去的胆小鬼,哪怕未来千难万难,我也会拼尽全力去搏一个美好的未来!”
    “倘若没有这样的觉悟,即使留在这里救下她,在未来也一样会有別的困局出现,而绝不会是你说的那个唯一幸福的结局!到那时,难道我要再次回溯,重蹈你的覆辙吗!”
    “对我游苏而言,想要改变未来,不是通过改变过去!而是一改变当下!
    ”
    这番话如同惊雷,狼狠劈在何鸣佩心头。他那张原本极力维持平静的脸庞骤然扭曲!
    青年儒雅、中年沉稳、老年沧桑的幻影如同破碎的琉璃面具,在他脸上疯狂地交替闪烁、碰撞、撕裂!
    就在那扭曲变幻的面容即將彻底崩溃的剎那,一股难以言喻的沧桑气息骤然从他身上瀰漫开来,瞬间抚平了所有的激盪。
    “那么,游苏,”何鸣佩淡淡开口,却直击游苏心中最深的隱痛,“你告诉我,此刻站在这里,眼睁睁看著疏桐即將坠入那百年冰心的深渊,看著她稚嫩的心承受这份足以扭曲一生的剧痛————你的心,就没有一丝一毫的痛楚和————自责吗?”
    “痛!”游苏的回答斩钉截铁,没有半分犹豫,“痛彻心扉!痛如刀绞!看著她痛苦,我却不能阻止,如何能够不痛?!”
    他的胸膛剧烈起伏,眼中血丝瀰漫,那份刻骨铭心的痛楚与自责毫无掩饰地倾泻而出。然而,在这场关於时间与抉择的炼狱中,他的脊背却挺得笔直,如同永不弯曲的剑脊。
    “但这痛,这自责,只会让我更加坚定!它们不会让我沉溺於对过去的妄想,不会让我懦弱地逃回时光的夹缝!它们只会鞭策我,在回到属於我的当下”时,去守护!去选择那个过程有些不幸但一定美好的结局,而不是这个过程美好却註定不幸的结局!”
    掷地有声的誓言在寂静的藏书阁中迴荡,带著一种撼动时空的磅礴力量。
    何鸣佩静静地听著。他脸上那变幻的光影彻底归於一种奇异的澄澈。
    那复杂的、糅合了毕生悲欢的面容上,缓缓地、缓缓地绽开了一个笑容。
    那笑容如此沧桑,仿佛承载了万古的嘆息;却又如此通透,如同涤尽尘埃的明镜。眼底深处最后一丝疑虑和挣扎的阴霾彻底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尘埃落定的释然。
    “游苏,你很好————不愧是能做我女儿老师的人啊————如果我早能有你这样的觉悟的话————呵呵,可惜没有如果啊!拥有时间的人是最不能说如果啊!”
    游苏望著掌中那骤然璀璨的墨湖玉,心中大感骇然,他愕然望向何鸣佩:“你一直是你?!”
    “我当然是我,他们每一个都是我。”
    游苏愣住了,方才才做出无比艰难抉择的他此时尚没能反应过来究竟发生了什么。
    与此同时,何鸣佩的身体也开始变得虚幻、透明。他那糅合了所有时间特质的身影,如同投入水中的墨跡,在墨湖玉那无边无际的柔光中迅速晕染、分解。
    那正在光化消散的身影,脸上定格著那个沧桑而通透的笑容,衝著他的女婿笑:“痴儿————时间权柄,岂能託付给我这样沉溺於如果当初”的懦夫?唯有不悔光阴,直面因果,於当下挥剑,向未来討一个值得”的人————方有资格执掌这时序之力!”
    游苏明白了,这是一场考验!这是一个老丈人对女婿最终极的考验!
    何鸣佩骗了他!他在经歷了千万次的时间回溯后就认识到了这个道理——通过改变过去並不能改变未来,而只会將时间线搅得一团糟!
    但认识到这点的他已经无法逃脱这座时间的牢笼,所以他献祭了自己重新凝练出更深刻的时间权柄,要把它交给一个永远活在当下而不会沉溺於过去的人手里!
    只有这样的人才能不会滥用时间权柄,也只有这样的人才能在无论发生什么的情况下一直保护好他的女儿!
    而这个人,就是他已经认可的女婿一—游苏!
    “我的女儿,就交给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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