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祠堂对峙

    天还没亮透,林家宅子里就开始忙碌起来。。
    王氏更是一夜没合眼,眼下乌青,给林凡整理孝服的手一直在抖。林鶯小脸惨白,紧紧拽著哥哥的衣角,像是怕一鬆手,天就塌了。
    “凡儿。”王氏声音哑得厉害。
    “到了祠堂少说话,磕个头就回来,他们说什么,你且忍著。”
    “忍?”林凡系好麻绳,声音平静,“娘,有些事,忍不了。”
    他拿起昨晚就准备好的一叠纸塞进怀里,那上面是他熬了半宿,凭著记忆和那本《山河誌异》里零星线索,梳理出的几条三叔公家见不得光的烂帐和族產漏洞。鱼死网破,谁也別想好过。
    “哥。”林鶯眼泪汪汪。
    林凡摸摸她的头:“在家看好娘。哥去去就回。”
    他转身出门,背影挺得笔直。林福早在门口候著,脸色比死人还难看,哆哆嗦嗦递过来一盏白灯笼。
    “少爷!”
    林凡没接,只冷冷瞥他一眼:“看好家。”
    说完,他深吸一口带著晨露的清冷空气,大步朝著林家祠堂走去。
    祠堂在老宅东边,青砖黑瓦,透著森严。此时大门洞开,里面已经黑压压站了不少人。
    他们都是林家族里有头有脸的男丁,个个面色凝重,或站或坐,鸦雀无声。
    正中央,族长林耀祖,也就是三叔公,穿著簇新的缎子褂,拄著拐杖,端坐在太师椅上,眼皮耷拉著,看不出喜怒。
    他儿子林宏伟,那个在府衙做胥吏的,站在身后,眼神倨傲。
    五姑和几个族老妇人坐在稍偏的位置,交头接耳,看到林凡进来,立刻投来毫不掩饰的鄙夷和幸灾乐祸的目光。
    林凡目不斜视,走到牌位前的蒲团跪下,规规矩矩磕了三个头,上了香。然后起身,退到一旁角落站定,垂著眼,像是来看热闹的。
    仪式按部就班地进行。念祭文,焚香,奠酒等操作,空气里瀰漫著香火和一种令人窒息的压抑。
    终於,所有流程走完。
    三叔公林耀祖咳嗽一声,清了清嗓子,慢悠悠开口,声音带著刻意的沉痛:“今日召集诸位宗亲,一则为如海侄儿头七尽礼,二则,唉,有些事关乎我林氏一族清誉体面,不得不议。”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角落的林凡身上,带著惋惜和无奈。
    “如海侄儿生前,经营不善,亏空巨万,欠下外债纍纍。如今债主日日逼门,喧嚷不休,使我林氏蒙羞,祖宗脸上无光啊!”
    他话音一落,底下立刻响起一片附和声。
    “就是!丟死个人了!”
    “听说欠了赵阎王好几百两!”
    “这种败家子,死了还要连累族里!”
    五姑尖著嗓子添油加醋:“可不是嘛!听说昨天还有衙役上门?这要是闹到公堂上,咱们林家的脸往哪搁?以后族里子弟还要不要说亲?做不做官?”
    人群顿时更加骚动,看向林凡的目光充满了厌恶和指责。
    林凡依旧垂著眼,像是没听见。
    三叔公很满意这效果,嘆了口气,做出痛心疾首的样子:“按族规,子弟品行不端,累及宗族清誉者,轻则训诫,重则,唉,可逐出宗祠,除名族谱!”
    他猛地提高声音:“林凡!你父欠下如此巨债,你身为人子,可有话说?可能偿还?!”
    所有目光瞬间聚焦到林凡身上。
    林凡这才缓缓抬起头,脸上没什么表情,声音清晰却不高:“三叔公,各位叔伯。父债子偿,天经地义。这债,我认。钱,我会还。”
    林耀祖没想到他这么干脆,愣了一下,隨即冷哼:“还?你拿什么还?就靠你偷偷摸摸弄那个什么豆摊子?听说还惹了官司,被泼了粪?简直是我林家奇耻大辱!”
    眾人发出一阵嗤笑。
    林凡也笑了,只是笑意未达眼底:“三叔公消息真灵通。豆铺子是小,但乾乾净净赚钱,不偷不抢,总好过某些人,挖空心思,惦记著孤儿寡母那点最后的口粮,甚至把手伸进族產公帐里吧?”
    这话像一滴冷水溅进滚油锅!
    祠堂里瞬间死寂!
    林耀祖脸色猛地一变:“你胡说八道什么!”
    他儿子林宏伟也一步踏前,厉声道:“林凡!祠堂之上,祖宗面前,岂容你信口雌黄,污衊族老!”
    “是不是污衊,查查帐不就知道了?”
    林凡从怀里掏出那叠纸,却不展开,只是轻轻拍打著掌心:
    “远的不说,就说三年前重修祠堂东角楼,帐面支银八十两,实际用料人工,据我所知,四十两顶天了吧?剩下四十两,进了谁的口袋?”
    “还有,族里那五十亩祭田,去年租子收了多少?帐上记的是三十五石,可租田的刘老六亲口跟我说,他交了足足五十石!那十五石粮食,又去了哪儿?”
    他语速不快,声音也不大,每一个字却像锤子,狠狠砸在每个人心上!
    祠堂里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所有人的目光惊疑不定地在林凡和林耀祖父子之间来回扫视!
    这些事,大家或多或少有些风闻,但谁也不敢捅破!没想到今天,被这个他们视为废物、准备踩上一万脚的小子,当著祖宗牌位的面,直接掀了开来!
    林耀祖脸色由红转白,又由白转青,握著拐杖的手抖得厉害,指著林凡:“你血口喷人!拿出证据来!”
    林凡冷笑:“证据?三叔公想要证据?简单啊。现在就去请县衙的钱粮师爷,带著帐房先生,当著所有宗亲的面,把族里近十年的帐本一笔一笔,重新核算一遍!看看是我林凡污衊,还是有人中饱私囊,蛀空宗族!”
    他猛地踏前一步,目光如炬,扫过那些刚才还义愤填膺的族老:“诸位叔伯!我爹欠债,是我林家二房的事!我林凡一力承担!但有人贪墨族產,损的是所有林姓子孙的利益!挖的是林氏的根基!这又该当何罪?!按族规,又该如何处置?!”
    轰!
    祠堂里彻底炸了!
    那些原本事不关己的族老们坐不住了,交头接耳,脸色惊疑不定。真查起帐来,谁屁股底下乾净?
    林宏伟气得脸色铁青,想衝过来,却被几个心思各异的族老暗暗拦住。
    五姑尖声叫道:“反了!反了!这小子疯了!攀咬长辈!快把他轰出去!”
    “我看谁敢!”林凡猛地扭头,眼神冷厉如刀.
    “今天谁不把这事说清楚,谁就是想掩盖真相,就是那蛀虫的同党!咱们就不妨一起去知府衙门,请青天大老爷来断个明白!”
    去衙门?所有人脸色都变了。家丑不可外扬,真闹上去,整个林家都完了!
    林凡这是光脚的不怕穿鞋的,要拉著所有人一起死!
    祠堂里乱成一团,爭吵声、呵斥声、辩解声嗡嗡作响。
    林耀祖浑身发抖,指著林凡,嘴唇哆嗦著,一口气没上来,猛地咳嗽起来,差点背过气去。
    眼看局面就要失控。
    一直冷眼旁观的族长林耀祖,终於重重咳嗽一声,敲了敲桌子。
    “够了!”
    他声音不大,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威严。
    乱糟糟的祠堂渐渐安静下来。
    老族长浑浊的目光扫过脸色惨白的林耀祖父子,又看向孤身站在中央、背脊挺得笔直的林凡,缓缓开口:“一笔写不出两个林字。家族不和,乃取祸之道。”
    他顿了顿:“如海欠债,是其家事。林凡既已承诺偿还,族人便不必再多言。至於族產帐目.”
    他目光锐利地看向三叔公林耀祖:“耀祖,你年事已高,管帐辛苦。即日起,帐房钥匙交给宏伟他二叔公暂管。往年旧帐,不清不楚之处,就此揭过。以后帐目,需每季公示,由族老共审。”
    这话看似各打五十大板,实则偏袒了林凡!不仅暂时保住了他爹的名声,还夺了三叔公的財权!
    三叔公林耀祖眼前一黑,直接瘫软在太师椅上,面如死灰。
    林凡心里那根紧绷的弦,微微一松,但依旧不敢大意。
    老族长最后看向林凡,眼神复杂:“林凡,你既有志气承担父债,族里也不会逼你太甚。一月之期,望你好自为之。退下吧。”
    林凡知道,这已是眼下最好的结果。他不再多言,躬身行了一礼,转身,在一片死寂和无数复杂目光的注视下,一步步走出了压抑的祠堂。
    门外阳光刺眼。
    他深吸一口气,后背早已被冷汗湿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