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4章 汉斯给日本拜年

    被首相原敬全权委任为海军裁军会议首席全权代表兼日本海军大臣的加藤友三郎,在横渡太平洋之前,心中就早已预感到,这场会议註定不会一帆风顺。
    毕竟从国际局势来看,英美此番很可能会藉机牵制日本这个冉冉升起的竞爭者。
    且不说在太平洋上与日本展开激烈造舰竞赛的美国,就连与日本有著同盟关係的英国,自从上次华盛顿会议以来,两国之间的关係也变得越来越微妙,同盟关係岌岌可危。
    更不用说,在太平洋利益之上,日本与xx之间的矛盾,早已因日本的武断介入和强加的“xxx条”等扩张举动而日趋激化,毫无缓和跡象。
    这並不令人意外。
    自古以来,xx就是西方列强覬覦的肥肉,而日本强加给xx的“xxx条”,其中不乏触及西方列强利益的敏感条款。
    “事实上,那『xxx条』本质上不过是要求给予日本与西方列强相同的权益罢了。”
    当然,那只是站在日本的立场而言。
    对於英美而言,无论是干涉xx,还是强行提出“xxx条”,都已是对其既得利益的严重侵犯。
    而以加藤友三郎的阅歷来看,西方列强一向都是对自己的利益寸土不让的主儿。
    正因如此,加藤友三郎与原敬等对国际局势敏锐的日本政要,曾极力反对插手xx以及提出“xxx条”的强硬外交。
    然而,当时的首相大隈重信和外务大臣加藤高明,却以自己的政治前途为代价,强行推动了“xxx条”的提出,並最终达成了目標。
    如今加藤不得不承认,他那顽疾多年的胃病又开始隱隱作痛了。
    毕竟会议尚未正式开始,就因“xx问题”而招致英美的高度警戒,此刻要想顺利收场、儘可能减少损失,难度可想而知。他的胃,自然也不可能不痛。
    但覆水难收,已然做下的决定再后悔也无济於事。
    他必须让这次会议取得成功,务必要將日本从这场註定走向毁灭的军备竞赛中脱身出来。
    哪怕不是为了无意义的战爭,仅仅是为了所有人的和平,他也必须坚持到底。
    加藤友三郎强忍腹痛,暗自反覆默念著这个信念,不断加深自己的觉悟。
    “很好。那么就让我们在会议结束后,正式停止今后十年內所有主力舰的建造吧。”柯立芝的话语迴荡在会议室中,声音十分平静,仿佛这个决定並不是那么难以接受一般。
    而自始至终都被对面的这位美国代表、国务卿,用一种“你这傢伙我绝不会放过”的炽烈目光死死盯著的加藤友三郎,依旧没有做什么,会议至今仍算顺利进行。
    “此外,正在建造中的主力舰,包括所有已批准建造计划的舰船,也一律予以废弃。”
    至少——目前为止。
    “柯立芝阁下,能否容我问一个问题?”
    “当然可以,加藤先生。您有什么疑问?”
    “您刚才提到『正在建造中的主力舰』,请问这其中是否也包括我方的『长门號』?”
    加藤带著微微颤抖的声音发问,而柯立芝则露出一个几乎令人火大的灿烂笑容。
    他缓缓开口,像是在宣判一般地说道:
    “当然。既然『长门號』尚未完工,那它与其他主力舰一样,也必须废弃——这是我们美国的立场。”
    柯立芝话音落下,加藤低声嘆息,缓缓闭上了眼睛。
    他的胃,又一次剧烈地抽痛起来。
    ......
    “我们日本,绝不可能放弃『长门』。”
    加藤友三郎这一句沉重的宣言,在会议室中掀起了阵阵骚动。
    这正是华盛顿海军裁军会议进入中期后,最为关键的转折点。
    当然,汉斯早就预料到了这一幕。
    让日本放弃“长门”?
    而且还是在即將完工的节骨眼上?
    就算是加藤友三郎,也绝不会接受。更不可能接受。
    不仅仅是“长门”建造投入的庞大资源,更重要的是,一旦接受了这项提案,整个日本海军定然会因愤怒而失去理智,彻底暴走。
    而一手压制著日本海军衝动至今的加藤,將再无力阻止这场失控。
    相反,他反倒会成为丟掉“长门”的罪人,被推上断头台也不稀奇。
    这是日本首相原敬不愿看到的局面,也是如今以原敬代表身份出席会议的加藤友三郎绝对无法接受的结果。因此,他用迄今为止会议上最激烈、最高亢的声音作出了强烈反驳。
    “现在的『长门』已经进入完工前的最后阶段!马上就要建成的战舰,让我们在这个节骨眼上废弃,这种要求对我们日本而言未免也太苛刻了!”
    “可『长门』尚未完工,这一点也是事实。我们美国都决定放弃『科罗拉多』,凭什么只让日本例外?”
    “不错,我们英国也认为,日本应当放弃『长门』。”
    当然,这种情况下,美国人是不可能体谅日本立场的,以柯立芝为首的人对此毫不关心。
    更不用说英国的贝尔福也表示赞同美国的立场。
    对资金捉襟见肘,连搭载16英寸主炮的战列舰都只能望洋兴嘆的英国来说,废除“长门”这种对其海上安全构成潜在威胁的战舰,是一笔稳赚不赔的买卖,哪里还会心疼日本的损失?
    “可『巴伐利亚』呢?德意志帝国的新锐战舰『巴伐利亚號(sms bayern)』不也被允许保留了吗!”
    眼看英国也表態支持废除“长门”,加藤这次把目光投向了汉斯。
    但是,一切早已註定。
    “那是因为『巴伐利亚號』已经建造完成並顺利下水了。和『长门』不同,性质完全不一样。”
    “是啊,怎么说也不能让別人去拆已经建好的战舰吧?”
    看著早已与某人达成默契的柯立芝那副理所当然的嘴脸,怒火中烧的加藤几乎要咬破嘴唇。
    事实上,从道义上讲,確实该允许几乎完工的“长门”保留下来。
    换作別的国家,也许他们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草草放行。
    但可惜,在座的,没有一个人愿意在道义上对日本网开一面——包括寒斯。
    “要是不服,就早点造完不就好了。”
    不过,汉斯也不打算就这么一味坚持废除“长门”,把加藤一步步逼上绝路。
    虽然內心確实想那样做,可真那样做了,会议怕是要彻底破裂。
    “適可而止,谋点实利才是上策。”
    这场会议的根本目的是通过海军裁军来缓解军备竞赛,让日本吃点苦头只是顺带而已。
    “呃呃呃......”
    所以——现在正是向困兽施以援手的时候了。
    ......
    “山本君,本国那边的反应如何?”
    “简直不像话。以东乡平八郎大將为首的所有海军將领都表示,就算剖腹也绝不会放弃长门级战舰。”
    “长门『级』吗......也就是说,他们不仅要我保住长门,就连陆奥也要一併守住?”
    日后將成为日本联合舰队司令长官、在太平洋战爭期间率领日本海军的山本五十六,此时正担任驻美日本大使馆的国防武官。他的话让加藤友三郎不禁沉重地嘆了口气。
    遗憾的是,事情的发展正如他担心的那样,一步步朝著最糟糕的方向推进。
    不过,他倒也不是无法理解那些將领们的立场。
    如今是巨舰大炮的时代。
    在日本海军內部,若要將长门投入实战,就必须有一艘同级舰组成战队,因此他们理所当然地也想保住正在建造中的陆奥。
    只是对加藤来说,这听起来实在令人作呕。
    长门现在连下水都没能成功,就已濒临被废弃的命运了,现在居然还要保住比长门更缺乏正当性的陆奥?
    与其如此,还不如乾脆偷袭珍珠港,狠狠教训一下美国来得简单。
    当然,他並没有疯到真的要去激怒那个拥有无尽潜力的沉睡巨人。
    “总之真是让人头疼啊。本国那边乱成一团,英美这边也毫无让步的跡象。”
    这样下去,就算想谈判,也根本无从谈起。
    对加藤来说,简直就是“计无可施”!
    咚咚——
    “什么事?”
    “德意志帝国的汉斯·冯·乔大臣来访。”
    “乔公爵?”
    加藤友三郎听到敲门声后,看到汉斯突然现身,不由得紧张地咽了口唾沫。
    他完全无法判断这位德意志帝国大臣此番前来的用意。
    毕竟,这不久前刚得了二子的汉斯·冯·乔公爵,在最近这一长串围绕长门问题而展开的英美日三方角力中,一直表现出一种退居幕后、不过问的態度。
    就仿佛长门的存废,跟德意志帝国毫无干係一般。
    『但谁又能看穿那漆黑的心思呢。』
    在日本国內,有许多人对这位虽然是黄种人,却实际上操纵整个欧洲局势的幕后黑手怀有敬畏之情,因此便天真地以为他理应对同为黄种人的日本心怀友好(更別提他还是“天朝上国”出身)。
    但在加藤看来,这种想法不过是对“汉斯·冯·乔”这个人一无所知的天真之语。
    『这个人表面温和有礼,实际上却是冷酷无情、只以德国国家利益为唯一准则的冷血机器。』
    至今为止,他的所作所为便是一再印证这一点。
    而加藤深信,在远东地区,日本势力的扩张,与德国的利益绝对是背道而驰。
    看看当年的“三国干涉”便可窥见端倪。
    毕竟德国在胶州湾等地也拥有殖民地,自然会对日本的扩张政策感到威胁。
    『就连原敬首相都说,上一回对xx事务介入时,军方的反对背后有德国的影子。』
    而操纵那个“阴影”的,正是负责整个帝国外交的汉斯·冯·乔。
    正因如此,加藤对汉斯的此番造访感到不安,担心他又要玩什么手段。
    可他又不能拒绝对方,也没有拒绝的理由。
    “山本君,你先出去吧。”
    “嗨!”
    隨著腹中再次一阵翻涌,加藤將山本五十六送了出去。
    “早上好(guten morgen),加藤大臣。啊,不过在美国该说『good morning』才对吧?”
    “哈哈,隨你怎么说都好。请坐吧。”
    如同往常一样,汉斯带著外交官式的微笑走进了只有加藤一人的办公室。
    加藤也回以笑容,但他的大脑却在不停地飞速运转,试图揣摩汉斯此行的真正目的。
    “啊,对了,差点忘了道贺。听说您不久前又喜得贵子?”
    “谢谢。对我来说,现在只想赶快回国,好好看看儿子的模样。”
    “哈哈,我懂。我这人也是,一想到孙子们,就想得快发疯了。”
    加藤友三郎以疼爱孙子闻名,就连担任首相时也曾说过寧愿住在小屋里陪孙子,而不是待在首相官邸。他这番出自真心的话,让汉斯也露出一丝微笑。
    “那看来,这次会议为了你我两人,都得儘快结束才行啊。”
    “是啊,可长门的问题一直横在眼前,真是令人头大。”
    “我也对会议不断兜圈感到忧虑。为了能真正迈向世界和平,这次会议无论如何都得取得成功。”
    “我非常认同。所以,想听听大臣阁下对此事有何高见。”
    ——说白了就是“別光站著看戏,赶紧出面调停或者帮帮忙”。
    “依我看,关键是日本这边能不能下决心放弃长门。”
    “这话我们已经说过无数次了。日本方面绝不可能放弃长门。不仅是因为国內的强烈反弹,我们投入在长门上的庞大人力与资源,就这么打了水漂,这种事从常识上说根本无法接受。”
    “是啊,我也非常理解日本的立场。但照目前的情况来看,柯立芝与贝尔福是绝对不可能接受长门继续存在的。”
    “那阁下认为,日本该如何是好?”
    更准確地说,是“我们得拿什么,才能让他们满意?”
    “若日本想保住长门的存续,就需要满足三个条件。”
    汉斯端起由加藤秘书奉上的咖啡,慢悠悠地开口。
    眼中浮现出一抹不安好心、愿者上鉤般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