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8章 老兵虽老

    “要派舰队出击阻止联军舰队?你是说,大西洋和地中海两支舰队都要出动?”
    “没错,两边都得出动。”
    “莱格部长,你这不是在开玩笑吧?这根本是疯了!”
    “我也希望这只是个玩笑,萨拉温总参谋长。但克列孟梭总理態度极其强硬,我又能怎么办?甚至连贝当总司令都施压,说陆军已经全力以赴地拖延敌军前进,难道海军就要眼睁睁看著祖国灭亡却无动於衷?”
    面对海军大臣乔治·莱格满腹委屈的控诉,法国海军总参谋长亨利·萨拉温只觉脑仁发胀,扶额嘆息。
    难道是他们不想战斗才坐视不动的?
    他早就恨不得立刻衝出港口迎敌了。
    可只要一出动,几乎百分之百会全军覆没。让海军做这种无谓的牺牲,他们究竟想要什么?
    “克列孟梭总理和贝当总司令这话,跟叫海军自己选是死在敌人手里还是自尽,有什么区別?这世上怎么会有这么不讲理的事!”
    “我也是这么跟他们说的。可克列孟梭却说,反正法国一旦败亡,海军也活不了。既然早晚要死,就拖著敌人一起死。”
    “哈......”
    萨拉温已无话可说,只觉得心头一片茫然,不由紧闭双眼。
    他早听说克列孟梭越发激进了,可没想到已经到了这种程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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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们没有拒绝的权力吧?”
    “除非你想像约瑟夫·卡约(joseph caillaux)那样被驱逐、被打上叛徒的烙印然后关进监狱。”
    “疯了......法国到底是怎么沦落到这种地步......”
    可即便满腹不甘,他们也无可奈何。
    克列孟梭的命令虽残酷,但却並非毫无道理,身为国家之臣,他们只能遵从。
    “目前来说,布雷斯特的大西洋舰队是动不了的。那该死的德国流感,舰队根本没法出动。”
    连开舰的人都没有,怎么出击?
    別说克列孟梭了,就是他祖宗来了也不可能成事。
    “那现在唯一能出击的,就只剩下地中海舰队了。”
    “是啊......只是,拉佩雷尔將军是否愿意接受这命令,我也不敢保证。”
    法国地中海舰队司令,奥古斯丁·布埃·德·拉佩雷尔(auguste boué de lapeyrère)。
    在原本的歷史中,他曾担任协约国地中海联军舰队总司令,是一位为了重建和现代化法国海军倾尽一生的老將,可称得上是法国海军的“约翰·费舍”。
    简单来说,他就是法国海军的顶樑柱。
    正因如此,莱格与萨拉温实在开不了口让他带著舰队去送死。
    让他亲手將自己一手培养起来的海军送去协约国刀下,他们说不出口。
    “莱格部长,您打算拖到什么时候才下决定?”
    “如果您能再给我一点时间......”
    “现在这个时候,英军与德军正一步步逼近!法国,已经没有时间可浪费了!”
    可惜,他们已无退路。
    那头猛虎克列孟梭,正瞪著猩红的双眼,口中喷火般催促著海军立刻出击。
    “许久不见,拉佩雷尔將军,近来可好。”
    “嗯?莱格?你怎么亲自跑来土伦了?”
    最终抵不过克列孟梭的咆哮,莱格亲自南下,来到了土伦。
    並將克列孟梭的命令原封不动地转达给拉佩雷尔將军。
    “......让我出击,与联军舰队作战?”
    “是、是的。啊,当然,我本人极力反对。但克列孟梭首相坚持认为,要阻止德军在海军掩护下推进,就必须设法重创联军舰队......”
    “哈,哈哈......”
    拉佩雷尔將军失笑,笑得莱格一阵心惊,紧张地咽了口唾沫。
    他做好了挨一顿劈头盖脸大骂的心理准备。
    “克列孟梭那人,真是够狠啊。行吧。”
    “您、您说什么?”
    “我会依照总理命令,派地中海舰队出击。”
    出乎莱格的预料,拉佩雷尔將军竟然毫不犹豫地接受了命令。
    以他平日刚正不阿的性格,这种反应实在太意外了。
    “你那副吃惊的脸,倒也挺有趣。”
    “是......我老实说,我还以为您会把能骂的全都骂一遍......”
    “我冲你发火又有什么用?你不过是奉命传话。再说,就算我反对,结果又能怎样?”
    他若反对,克列孟梭只会换个人坐上他的位置,然后再次下达出击命令。
    既如此,还不如由自己亲自率舰出击。
    “而且克列孟梭说得也不是全无道理。照这个態势下去,德军用不了多久就能打到土伦。”
    这话对法国海军来说虽残酷,但克列孟梭连陆军都逼到“战至最后一人”的地步,对海军也不会有半点宽容。
    “等德军到了土伦,我们也只剩两个选择:要么投降,要么出海一战。”
    逃?没这个选项。
    地中海早已是协约国的海域,一旦出逃,也只会在海上被联军舰队追上、击溃、蹂躪。
    “所以,乾脆趁现在主动出击,或许还能占点先机。”
    “您是打算战斗了。”
    “除非胜利女神大发慈悲,否则败局已定。但至少,我们或许还能为马赛和土伦的市民爭取些许撤离时间。”
    面对拉佩雷尔带著赴死决心的微笑,莱格沉默了。
    啪!
    他只是默默起身,向这位法国海军的老將,庄严地敬了一个礼。
    ......
    “法国海军开始行动了。確切地说,是地中海舰队正在准备出航,试图拦截我们联军舰队。”
    “嗯,不管怎么说,他们確实也该动一动了。我们联军一路推进,法国又不可能一直让海军閒著。”
    与其什么都没做就让舰船被协约国夺走,不如战死沙场,这大概就是他们的想法。
    就算法国海军不这么想,克列孟梭也一定是这么想的。
    贝当和法国军方高层也恐怕一直在暗中向那些窝在安全港口里的海军施压。这跟陆军可不一样。
    “提尔皮茨上將,部署在地中海的舰队战力足够吗?”
    “別担心,別说足够了,简直是溢出来了,副总理阁下。”
    面对贝特曼·霍尔维格的询问,提尔皮茨上將笑得合不拢嘴,似乎是在想:自芬兰湾海战以来,海军终於又要立功了。
    “我们德英联军仅在地中海部署的战列舰就接近二十艘。”
    这还不止。
    支援联军地中海舰队的希腊海军与奥匈海军也將加入战列,就连美军大西洋舰队的一部分也因支援海军陆战队进攻北非而驻扎在地中海。
    “相比之下,法国地中海舰队的战列舰不过区区十艘,其中还有四艘是老旧战舰。哪怕是那位声名赫赫的拉佩雷尔上將,也未必能创造奇蹟吧。”
    当然,战术胜利也不能掉以轻心,毕竟有日德兰海战那样的前车之鑑。
    “说起来,现在驻扎在地中海的,好像是希佩尔上將吧?”
    几个月前,由於义大利投降,地中海已无过度驻军的必要,因此海因里希王子和波罗的海舰队被召回,迅速机动的希佩尔上將第一侦察舰队被调往地中海。
    更巧的是,现在英国地中海舰队的司令官,正是当年在歷史上的日德兰海战中与希佩尔交锋的戴维·理察·贝蒂爵士(david richard beatty)。
    曾为敌手的两人,如今却將並肩作战。
    这也是被改写的歷史所带来的讽刺之一吧。
    “那么,关於法国地中海舰队的事就交给提尔皮茨上將处理,今天的会议就此结束吧。”
    “嗯,让法兰西人也见识见识,继俄国之后,什么叫『德意志帝国海军』的力量。”
    “哈哈,我拭目以待。”
    伴隨著一片笑声,汉斯和其他部长纷纷起身。
    就在这时——
    “部长阁下,有您的电报。”
    “电报?”
    汉斯接过秘书递来的电报,眉头顿时皱了起来。
    『该不会又是出了什么岔子吧......』
    太多次关键时刻传来坏消息了,不由得让人心中泛起不安。
    “嗯?”
    不过,这次担心纯属多虑。
    电报上的內容並不是坏消息。
    反而是让他忍不住歪了歪头的消息。
    ......
    “好了,全体注意。”
    与此同时,法国地中海舰队出击的消息也传到了蒙斯的美军远征军司令部。
    “这虽然与我们陆军关係不大,但刚收到情报,法国地中海舰队为了阻挡地中海的联军舰队,已开始出动。”
    “丹尼尔斯海军部长听了,恐怕会乐坏了吧。”
    “没错,照这么看,我们的大西洋舰队也会与皇家海军、德意志海军会合,共同拦截法国地中海舰队。这对法国海军来说可不是什么好消息。”
    潘兴语气里透著一丝讽刺,芬斯顿则点头附和。
    不久前,在美军海军的支援下,海军陆战队轻而易举地逼降了驻北非的法军,白宫隨即向芬斯顿和潘兴施压,要他们也儘快推进到巴黎。
    如今海军立下了大功,抢了风头,这对他们两人来说,自然不是件令人高兴的事。
    “总之,我们也不能输给那帮『海豹』,必须儘快拿下康布雷。德皇太子率领的德国北方集团军已经突破兰斯,正向阿拉斯进军;而拿下加来的英军也正朝著......什么布隆......”
    “布洛涅-敘尔-梅尔(boulogne-sur-mer),司令官阁下。”
    “啊,多谢了,马歇尔上校。真不愧是法国城市,名字发音简直像在骂人。所以各师长要更加努力......”
    “再这样强行推进,只会把士兵们送进屠宰场。”
    芬斯顿刚想老调重弹地来一番演说,却被一个声音毫不客气地打断了。
    被打断话头的芬斯顿脸色一沉,但这个打断总司令讲话的人却毫不在意,继续直言不讳地说下去。
    “我们应该暂时中止攻势,重整兵力,加强炮兵火力,司令官阁下。否则不过是在无意义地消耗士兵性命罢了。”
    “呼......麦克阿瑟准將,你这人是从不累的吗?”
    说这话的人,正是凭藉一连串华丽战功,以极快速度晋升为准將、获得无数“最年轻”头衔的麦克阿瑟。
    不仅是总司令芬斯顿,连副司令潘兴也露出了“又来了”的疲惫神情,轻轻嘆了口气。
    “我们必须儘快拿下康布雷,麦克阿瑟准將。”
    不过,麦克阿瑟也有他无法忽视的对手,第一集团军的总参谋长,休·德拉姆(hugh aloysius drum)。
    “无论是联军总司令部,还是国內,都希望我们儘快突破。哪怕会有牺牲,也不能停下攻势。”
    “牺牲?呵!几万人、几十万人的性命,从什么时候开始就成了『些许牺牲』了?”
    当然,麦克阿瑟也明白,总统和白宫正渴望一场胜利与美军的表现。
    但那就比如今在前线牺牲的士兵的生命更重要吗?
    麦克阿瑟无法接受,因此他愈发激动地提高了声音。
    “如果是这样,那请至少別再下那些无能的指令了。別再抱著那些只在南北战爭时期才有用的老掉牙战法了,给我们一条真正有用的命令!”
    “麦克阿瑟准將!你这话......”
    “你们知道现在前线成了什么样吗?一片混乱!而尊敬的將军们却躲在这安全的蒙斯,只会一味地下达『衝锋』的命令。”
    “麦克阿瑟!”
    砰——!
    终於忍无可忍的潘兴怒喝一声,用目光狠狠盯住了麦克阿瑟。
    可麦克阿瑟毫无退缩之意,反而直视著潘兴的双眼,毫不示弱。
    麦克阿瑟与潘兴,两人虽彼此认可对方的能力,却因性格与立场格格不入,註定要不断碰撞。
    “好了,两位,差不多行了。”
    两人剑拔弩张的对峙,终於在总司令芬斯顿的制止下落幕。
    芬斯顿朝潘兴使了个眼色,示意別再浪费精力,隨后转向麦克阿瑟。
    “麦克阿瑟准將,我理解你是出於对士兵的怜惜,才会对白宫看似勉强的命令產生质疑。但我们是军人,军人就必须服从命令。”
    “......即便那是荒谬的命令?”
    “没错。如果不记住这一点,迟早会毁了你自己。”
    麦克阿瑟沉默不语。
    “所以,回你第42师去吧。”
    芬斯顿显然將沉默视作默认,当场下达了“送客令”。
    麦克阿瑟恶狠狠地瞪了眾將一眼,甩开想为他送行的副官,头也不回地推门而出。
    “这就是我们的现实吗......”
    他仰望著灰濛濛的天空,满脸悲哀地低声自语。
    他到底是为了什么,远赴重洋来到法国?
    到底是为了什么,离开祖国奔赴异乡作战?
    是为了听从那些愚蠢政客的命令,让离开家乡、离开亲人的美国青年白白送死?
    “我已经......不知道了。”
    麦克阿瑟点燃了手中的菸斗,孤零零地迈步离开。
    今天的烟,特別苦。
    苦得厉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