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5章 预言

    “莱托·福尔贝克已经占领了雷焦卡拉布里亚(reggio calabria)。这意味著包括萨莱诺和那不勒斯在內的南部城市现在完全暴露在敌人面前了。”
    “......”
    尼蒂的声音带著一种仿佛早就预料到这一切的冷嘲,迴荡在义大利议会之中,儘管灯火通明,却依旧让人感到一股沉重如夜般的压抑气氛。
    义大利的政客们也一反常態,不再喋喋不休,而是抱著脑袋、满脸愁容,仿佛已经无力再说一句话,只剩沉默。
    雷焦卡拉布里亚的登陆作战已经成功。
    而这一成功所象徵的现实,既显而易见,又残酷至极。
    “联军很快就会兵临罗马。而我们,没有任何兵力可以阻止他们。我们的军队全都被调去北方对抗奥匈和德军了!”
    而北方的战况,同样糟糕透顶。
    奥匈与德军已经开始动用毒气,可义大利军队甚至连足够的防毒面具都没有。
    “这还不是全部。南部地区对政府的愤怒正在迅速升温。最糟糕的情况是,南方人可能会试图独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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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虽出身不同政党、理念各异,但与尼蒂同样主张应罢黜一意孤行的维托里奥·埃马努埃莱三世、与协约国展开和谈的奥兰多,接过话头说道。
    如今义大利北部与南部的关係,糟糕到无需多言,所有在场的人心知肚明。
    尤其是在义大利统一时期,南义大利是被朱塞佩·加里波第所率领的红衫军强行吞併並併入撒丁-皮埃蒙特王国的,这段歷史至今仍令部分人念念不忘,甚至仍有人高呼南部分离。
    奥兰多的担忧显然不无道理,所有人脸上都浮现出担心的神色,仿佛国家真的有可能退回到“復兴运动”之前的混乱年代。
    “现在已经没有犹豫的时间了。焦利蒂前总理和驻守罗马的守军,已经同意与我们站在一边。”
    看著议员们犹犹豫豫、不敢表態的模样,尼蒂和奥兰多索性亲自拜访焦利蒂,私下推动局势的发展。
    “可就算成功让国王退位,如果军队从前线回来,又將他扶上王位,那该怎么办......”
    “那你儘管放心。卡多尔纳那个无能之辈根本不足为虑,而且,阿奥斯塔公爵已经决定支持我们了。”
    “什、什么?阿奥斯塔公爵?!”
    正如所言,虽然谁也不敢保证能撑到最后,但此刻正死守皮亚韦河、苦战抵挡德军的阿奥斯塔公爵,埃马努埃莱·菲利贝托,也已经同意国王退位与缔结停战。
    当然,他究竟是出於什么目的才做出这种决定,就不必明说了。
    总而言之,在为时未晚、国家尚未彻底分裂之前,必须推翻国王,摆脱这场战爭。
    法国人或许会对这个一直在战爭中自私行事、如今却打算临阵脱逃的“盟友”口诛笔伐,但......对不起,现在的义大利连自己一条命都保不住了。
    “还有谁反对吗?”
    没有人回答。
    於是梦想成为第二位列寧的尼蒂露出一副万分兴奋的表情,大声喊道:
    “那还等什么?我们进宫吧!”
    ......
    主和派的行动极为迅速。
    当义大利的政界人士与议会议员以沉默默认国王退位时,焦利蒂、尼蒂和奥兰多所拉拢的罗马守备军,开始向维托里奥·埃马努埃莱三世所在的奎里纳雷宫(palazzo del quirinale)进军。
    这毫无疑问是一场政变,但罗马城中竟无一人试图阻拦。
    “赶走那个无能的国王!”
    “我们要的不是战爭,而是和平!”
    反而不分贵贱,民眾爭先恐后地自发加入其中。
    正因如此,义大利人早已对毫无成果的战爭感到筋疲力尽,而对於那个一意孤行坚持无意义战爭的矮小国王,更是怒火中烧。
    当然,若回想起当初最渴望战爭、最先高声呼喊、亲手將义大利推入战爭深渊的,正是义大利人民本身,这场景不免显得讽刺。
    可现实就是如此残酷。
    义大利败了,总得有人为此负责。
    在国民心中,这份责任就应由国家元首,国王承担,还有那个躲在宅邸中,最后被破门而入的士兵拖走的萨兰德拉。
    毕竟所谓国家领导人,正是在这种时刻,替国民背负责任的存在不是吗?
    “陛下,罗马守备军造反了!请您快些避难!”
    “这,这些叛徒!”
    与此同时,正为联军踏足非洲而焦头烂额的维托里奥·埃马努埃莱三世,也收到了议会终於开始对自己下手的消息。
    愤怒的人群的呼喊已传入宫殿之外,不是聋子的话,又怎会意识不到——罗马,背叛了他。
    但此时此刻,维托里奥·埃马努埃莱三世根本无暇动怒。
    政变军已为推翻他而奔赴王宫,侍卫虽拼死抵挡,却终將难逃被突破的命运。
    而那时的维托里奥·埃马努埃莱本人,恐怕只能沦为那种痴心等著女儿出嫁、梦想向整个欧洲供应丹麦出產的“罗曼诺夫牛奶”的落魄沙皇了。
    “不行!绝不能这样!”
    他无法就此退位。
    更无法眼睁睁地看著自己以如此丑陋的方式,亲手將祖父维托里奥·埃马努埃莱二世所缔造的义大利王国毁於一旦。
    “请教皇陛下出面调停,只要是他开口,叛军必然会止步。”
    第257任教皇,庇护十世(pius x)。
    以简朴高尚的生活与人格备受全世界天主教徒敬仰的他,或许真能平息这场政变。
    “陛下,教皇陛下已经表態支持议会与您的退位了。”
    然而,传来的回答,却如寒冬冷雨般残酷。
    庇护十世虽然最终未能阻止大战爆发,但他为和平付出了所有努力。
    甚至曾为那些即將回国执枪、对准他人胸膛的神学生流泪劝诫:“请展现出与信仰相称的模样,在战场上也不要遗忘悲悯与怜悯。”
    如此热爱和平的教皇,可能会支持议会的政变来终结战爭,但绝不可能站在维托里奥·埃马努埃莱三世这一让义大利深陷战火的始作俑者一方。
    更何况,庇护十世本就是极重教会传统、被称作天主教传统主义象徵的人物。
    將教皇变成“梵蒂冈的囚徒”,將其关押在圣彼得大教堂,与驱逐耶穌会、推行政教分离政策的法国联手的萨伏伊国王,又怎么可能会得到他的好感?
    “那......那我们该怎么办?就这样任由叛军將我像个沙皇一样拖下王座......”
    轰隆!
    维托里奥·埃马努埃莱三世正愤然捶胸,咆哮不止之际,王宫正门方向忽然传来巨响。
    “正门被攻破了!”
    “快!立刻逮捕国王!”
    伴隨著的,是叛军的吶喊与汹涌人潮。
    近卫队挥起白旗投降,奎里纳雷宫的庭院也被政变军与愤怒的罗马市民践踏得一片狼藉。
    “不,不要啊......!”
    维托里奥·埃马努埃莱三世抱住那光禿禿的脑门,发出绝望的哀嚎。
    他已无路可逃。
    这位矮小国王的结局,终究提前三十二年到来了。
    ......
    看来,莱托·福尔贝克成功登陆义大利本土,实在是顺利得过头了。
    就连汉斯也没想到,维托里奥·埃马努埃莱三世会这么快被迫退位,义大利会举起双手哀求饶命。
    结果就是,他刚回到柏林,就不得不又马不停蹄的赶回罗马。
    这到底是义大利人退得勇敢,还是他们的运气太好呢?
    无论如何,对德国而言是件值得庆贺的事。汉斯就这样乘上了列车,准备前往以公会议闻名的特里恩特(trient,义大利语叫特伦托),为几乎等同於投降的停战协定签字。
    而和汉斯一样的,还有刚从伦敦返回就匆匆赶来的英国格雷大臣、奥匈帝国外务大臣贝希托尔德,以及原驻义大利、被逐回维也纳的美国大使托马斯·尼尔森·佩奇。
    顺带一提,佩奇大使在美国还是个颇有名气的作家。
    不过他写的那些小说,不过是美化奴隶制度,把黑人描绘成强姦白人女性的禽兽罢了。
    查了一下他的故乡,不出所料,是那个值得避开的南方州出身。
    “很高兴见到各位。”
    “......见过教皇冕下。”
    不过幸好,与佩奇大使那令人不快(对他本人也是)的相处时间,在眾人抵达会谈厅的那一刻便烟消云散了。
    因为等著他们的,不是別人,正是教皇本人。
    奥地利人贝希托尔德作为虔诚的天主教徒,一副不知眼睛该往哪放的恭敬模样;就连並非天主教徒的格雷与佩奇,也都低下了头。
    这並不奇怪。
    因为当今教皇庇护十世,並不是普通的教皇。
    他是天主教传统主义的象徵,是二十世纪最重要的宗教人物之一。更重要的是,早在多年前,他就因种种神跡被人尊称为“活著的圣人”。
    比如,汉斯听说他曾让一个终生无法动用手臂的男人奇蹟般康復;又比如,他触碰了一个满身疮癤的少女,结果那些疮癤瞬间消失......这些让人难以置信的故事数不胜数。
    “甚至还说拥有先知般的能力,预言了第一次世界大战?”
    当然,即便拋开这些神秘色彩,单凭他的人格与能力,也足以在歷代教皇中名列前茅。
    当年连西奥多·罗斯福都曾试图与他会面却未能如愿。
    “不过,我万万没想到,会在特里恩特而不是罗马见到您,冕下。”
    汉斯谨慎地对著那位露出和蔼微笑的教皇说道。
    拜託別告诉我,是义大利政府请你来当调停人的......那可真是够麻烦的。
    “呵呵,放心好了,我不是应义大利政府之邀而来的。只是一个老头子的好奇心罢了。”
    “好奇心......吗?”
    “关於侯爵的事,我也听说了不少。一直想见上一面,谈谈话。不知可否容我片刻独处?”
    偏偏是今天,偏偏是这种场合?
    “这到底是有什么意图?”
    汉斯百思不得其解。
    况且庇护十世也时日无多(在1914年8月20日即將逝世)。
    “侯爵,犹豫什么呢?能与教皇陛下独处,这种机会可不是隨便能遇到的啊!”
    就在汉斯还在一脸为难地沉思时,旁边的贝希托尔德已经用手肘碰著他,催促起来。
    我又不是什么天主教徒,能和教皇聊什么?
    “嘛......要是只是一会儿的话,应该也无妨吧?”
    “格雷大臣......”
    “反正会谈的准备也要时间,去一趟也无妨。再说了,也没什么理由拒绝不是吗?”
    他说得倒也没错。
    当然,更確切地说,是“根本拒绝不了”。
    “唉......那我就先失陪片刻。”
    最终,汉斯还是点头答应,跟隨著这位神秘莫测的教皇,离开了会谈厅。
    而教皇带著他前往的地方,是特里恩特大教堂(kathedrale trient)。
    这不仅是当年召开特里恩特公会议、对抗新教的重要圣地,也是在去年被庇护十世升格为宗座圣殿的地方。
    “我不是天主教徒,贸然进入这里......不知道是否合適。”
    “呵呵,教会的大门对所有人都敞开著。哪怕是信奉错误教义的人,主也一视同仁地爱著他们。”
    “那可真是太好了。尤其是在如今这动盪的时代。”
    听到汉斯这么说,教皇露出一丝悲伤的神情,缓缓点头。
    在原本的歷史里,庇护十世在战爭爆发不久后便去世,没能亲眼见证第一次世界大战的全部惨状。
    但在这个世界,他恐怕將那一切都看得清清楚楚。
    “我祈愿这世上不再发生如此悲惨的战爭,可惜啊,太可惜了——主再次对人类降下了试炼。”
    “冕下?”
    “侯爵,在战爭爆发之前,我曾看见了。看见了燃烧的欧洲、那如地狱般的战场。”
    我知道。
    这正是刚才提过的庇护十世最著名的异象之一。
    “但我,还看见了更多。”
    然而教皇接下来的话,却完全超出了汉斯的预料,也是他绝对不希望听见的內容。
    “数十年后,余烬之中將再次燃起烈焰,席捲整个欧洲。东西两方燃起的恶意与仇恨,將吞噬所有善良之人。”
    教皇静静说道:
    “而那场浩劫的终结,如同这场战爭一样——最终,將再次取决於你,侯爵。”
    他,预言了第二次世界大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