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8章 俄罗斯之春

    “你们现在在做什么?立刻住手!”
    “皇后陛下,救命啊!”
    “拉斯普京!”
    儘管怒吼和尖叫此起彼伏,士兵们仍然粗暴地將奋力挣扎的拉斯普京拖走了。看到这一幕,亚歷山德拉皇后瘫坐在地,放声痛哭。
    目睹此景的士兵们却只是冷哼一声,对皇后的悲泣毫不动容。
    “最终,还是到了这一天。毁掉俄罗斯帝国的,不是別人,而是我的儿子......我死后,又该如何面对亚歷山大呢?”
    “祖母......”
    在皇后的哭声迴荡在被囚禁的克里姆林宫房间內时,一直安抚著瑟瑟发抖的弟弟妹妹们的奥尔加,满脸担忧地走到玛丽亚·费奥多罗芙娜皇太后的身边。
    “奥尔加,这个时候必须坚定起来。你母亲已经变成这副模样,若是连你这个长女也失了方寸,这个家可就真的完了。”
    “是,祖母。”
    奥尔加低头回应,紧紧握住了皇太后的手。
    是啊,现在比任何时候都更需要坚强。她必须保护自己的家人,保护那些惊恐不安的弟弟妹妹们。
    否则等待他们的,恐怕就是曾降临在路易十六一家身上的命运。
    “阿歷克丝,別再哭了,孩子们都被嚇到了。”
    “姐姐,拉斯普京那么可怜地被那些粗野之徒拖走,我怎能袖手旁观?”
    “拉斯普京落得这般下场,完全是他咎由自取!你怎么还不明白,正是因为你一再庇护那个可憎之人,才把皇室推到了这步田地?”
    就在奥尔加紧握双拳,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时,皇后的姐姐,更早嫁入罗曼诺夫皇室的叶利扎维塔(伊莉莎白)大公夫人厉声训斥著自己的妹妹。
    她与尼古拉二世的妹妹奥尔加·亚歷山德罗芙娜(olga alexandrovna)女大公曾无数次劝说沙皇夫妇远离拉斯普京,可他们从未听取过忠告。而如今,她的妹妹仍然执迷不悟,只是带著怨恨的目光望向她这个姐姐。
    “拉斯普京是拯救我儿子的恩人,是我们全家的朋友!你怎么能这么说?难道你还在怨恨尼基,认为你的丈夫是因为他才丧命的吗?!”
    “阿歷克丝!”
    亚歷山德拉皇后竟提及了姐姐痛苦的回忆,叶利扎维塔大公夫人的脸色顿时变得如她身上那件洁白的修女服一般苍白,愤怒地高声尖叫。
    毕竟,她的丈夫——谢尔盖·亚歷山德罗维奇大公,曾在“血腥星期二”后,被报復皇室的革命分子所暗杀。
    “你竟然说得出口!”
    “是姐姐你先挑起的!”
    “你们两个在做什么!立刻住口!”
    面对这场在俄罗斯皇室內爆发的德意志姐妹之爭,玛丽亚皇太后终於按捺不住,怒斥著打断了两人的爭吵。
    目睹母亲和姨母爭吵的场景,奥尔加的嘆息更加沉重了。
    咻——咻——
    就在这时,她的最小的妹妹、皇室中最富悲剧色彩的公主,阿纳斯塔西婭,轻轻拽了拽她的衣角。
    “姐姐,父皇会没事吧?”
    “会的,阿纳斯塔西婭。那些人应该不会隨意伤害父皇。”
    她当然明白,俄国民眾对父皇的愤怒有多深,但要斩下皇帝的首级,绝非易事。
    否则,与俄国皇室有血缘关係的欧洲王室势必不会坐视不管。
    儘管在这个时代,亲属间彼此兵戎相见已不是什么稀奇事,但血浓於水,这是永恆不变的真理。
    “正因如此,临时政府才会对皇室的处置感到犹豫不决。”
    因此,奥尔加所能做的,只有在他们彻底放下顾虑、变得更加极端之前,祈祷自己的家人能安全抵达某个避难所......
    ......
    “请签字,陛下。”
    “鲁兹斯基,你也要拋弃我吗?”
    “是陛下您先拋弃了俄罗斯和俄罗斯人民。”
    “呵......”
    此时,尼古拉二世神情沉重地盯著摆在自己面前的退位詔书。
    只要在上面签下名字,米哈伊尔一世所建立、彼得大帝曾令其屹立不倒的罗曼诺夫王朝和俄罗斯帝国,便会在歷史的洪流中彻底消逝。
    而这一切,竟是由他亲手终结的。
    “我难道不能將皇位传给阿列克谢吗?如果不行,那至少传给我的弟弟米哈伊尔......”
    “陛下,俄罗斯人民已经不想再看到罗曼诺夫家族的任何人成为君主。请儘快签字吧,我不想强迫您握笔。”
    尼古拉二世的手迟迟无法触碰笔桿,最后,他做出了最后的尝试,希望至少能让王朝存续下去。
    但对方却连一丝商量的余地都不给。
    最终,尼古拉二世垂下头,沉重地在詔书上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泪水顺著俄罗斯末代皇帝的鼻樑滑落,但在场的所有人都无动於衷。
    因为这一切,终究是沙皇自作自受。
    ......
    “沙皇被赶下台了!沙皇被赶下台了!”
    “骄傲的俄罗斯人民!专制的压迫终於结束,崭新的春天已经降临!让我们共同享受这百年来第一次属於我们的自由吧!”
    “临时政府万岁!自由万岁!”
    不久后,尼古拉二世退位的消息正式对外公布,统治俄罗斯长达三百年的罗曼诺夫王朝就此终结。
    在经歷了战爭带来的沉闷与黑暗之后,彼得格勒终於迎来了久违的钟声与欢呼声。
    不只是彼得格勒,莫斯科、斯摩棱斯克、叶卡捷琳堡、察里津、伊尔库茨克......整个俄罗斯的城市与乡镇,人们纷纷走上街头,为帝国的覆灭放声大笑。
    ......
    “伊琳娜,赶紧收拾行李!趁那些暴民还没衝进来,必须立刻离开俄罗斯!”
    “费利克斯,在这场战爭中,我们能去哪儿?听说法国的情况也不太好......”
    “法国不行,那就横渡大洋去美国!无论如何,留在这里只会死路一条!”
    然而,那些曾在帝制之下享尽荣华的贵族们,却丝毫笑不出来。以费利克斯·尤苏波夫为首的贵族们正手忙脚乱地收拾行囊,拼命寻找一条逃离这片土地的生路。
    ......
    “啊,自由啊,你是如此甘美!”
    “俄罗斯,伟大的自由之国,愿你长存!(Дa3дpaвctвyetъpocc?r,cвo6oдharctpaha!cвo6oдharctnx?rвeлnkoncyждeha)!”
    经歷了漫长的专制统治,俄罗斯人民终於迎来了真正的自由,甚至暂时忘却了战爭的苦难,全身心地沉浸在这份狂喜之中。
    工厂里的工人们扣押了工厂主,用最直接的方式让他们明白,自己不再是可以隨意榨取的工具。
    大学里的学生们撕碎了沉重的审查与思想禁錮,终於能毫无顾忌地学习自己渴望的知识。
    剧院里的演员们將那些歌颂帝制与皇权的大纲稿付之一炬,尽情演绎真正属於他们的艺术。
    小说家们也终於摆脱了令人作呕的审查,久违地怀著喜悦敲击著打字机。
    这一刻,仿佛漫长的严冬终於过去,俄罗斯迎来了迟到已久的春天。
    然而,可悲的是,这个春天並没有持续太久。
    ......
    “你说不会停止战爭?这是什么意思!”
    “难道你们忘了彼得格勒的工人和市民为何起义?外面那些欢呼的人民正在期待战爭早日结束,你们这是在背叛革命!背叛!”
    “请大家冷静!”
    “现在这个情况,怎么冷静得下来?!”
    弗拉基米尔·列寧双臂交叉,冷眼旁观著眼前这片混乱不堪的杜马会议厅。
    怒吼、咆哮、手指相向已经成了基本操作,各种物品在空中飞舞,甚至有些脾气火爆的人已经撕扯起对方的衣领,挥舞著拳头,將“俄罗斯母亲”的彪悍作风展现得淋漓尽致。
    而这一切的起因,不过是俄罗斯临时政府的首脑——贵族出身的自由主义政治家格奥尔基·叶夫根耶维奇·利沃夫(khr3ьГeo?pгnneвгe?hьeвnчЛьвoв)宣布继续战爭。
    考虑到俄罗斯人民早已厌倦了这场接连失败的战爭,他的决定无疑是火上浇油,使得与资產阶级共同执政的苏维埃及社会主义阵营纷纷发起猛烈抨击。
    砰!
    “可恶,统统闭嘴!先听我把话说完!你们以为我愿意继续这该死的战爭吗?事情没那么简单!”
    利沃夫一拳砸在演讲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嘈杂的议会厅才稍微安静了一些。
    当然,还是有几个愤怒至极的代表不依不饶地叫嚷著。
    “结束战爭,我当然也想!说实话,为了法国的『忠义』继续打下去,的確愚蠢至极!但问题是,战爭一旦结束,你们以为德国人会白白放过我们吗?等待我们的將是苛刻的赔款和惨痛的割地!”
    原本喧闹的议员们听到这句话后,纷纷噤声。
    毕竟谁都清楚,贪婪而冷酷的日耳曼人不会轻易放过这次机会。
    他们一定会榨乾俄罗斯的財富,攫取大片土地。
    “说实话,白俄罗斯已经快被波兰和波罗的海三国吞没了,甚至连芬兰也岌岌可危。但至少,我们不能让乌克兰这个粮仓也落入敌手!”
    『岂止乌克兰,他们甚至要我们拱手献出整个高加索。』
    列寧冷笑。
    他很清楚德国人的底线在哪里——就在几天前,他才在汉斯·冯·乔的威胁逼迫下籤下了那份屈辱的秘密协定。
    “可无论如何,停止战爭才是民眾最迫切的要求......”
    “那好,你去求愷撒和冯·乔侯爵大发慈悲,给我们一纸仁慈的和平条约?你愿意亲手签下俄罗斯有史以来最屈辱的和约吗?”
    有位议员硬著头皮发声,却立刻被临时政府外长帕维尔·尼古拉耶维奇·米留科夫(Пa?вeлhnkoлa?eвnчmnлюko?в)讽刺得哑口无言。
    站在一旁的列寧眉头一皱,退至眾人身后,这两件事,他都已经做了。
    “至少,我们得在乌克兰击退德国人,为谈判爭取更有利的条件!所以战爭不能停!”
    “你们还有这个能力吗?”
    在沉寂的杜马中,利沃夫的声音显得格外响亮。此时,一直在冷眼旁观的列寧终於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有力,让所有人不由自主地望向他。
    利沃夫与临时政府的部长们见状,脸色都沉了下来。
    列寧微微一笑,並不理会他们投来的敌意目光,缓缓说道:
    “你们可曾想过,人民为何渴望停止战爭?又为何士兵们背弃沙皇,寧愿丟下武器?那是因为俄罗斯已经没有继续战爭的力量了。即使战斗下去,也看不到胜利的希望。”
    临时政府坚持不能轻易割地,看似有道理,但问题在於——他们根本无法取胜。
    列寧毫不留情地戳破了这个矛盾。
    “不得不承认,沙皇的无能已经让俄罗斯衰弱至极,连维持战爭的能力都快丧失殆尽。所以,我们必须响应民眾的呼声,结束这场毫无意义的战爭!我们要给人民他们渴望的麵包与和平,同时,在我们失去更多之前,及时止损!”
    “列寧说得对!我们应该停止战爭!”
    “你们都没听见利沃夫刚才说的吗?难道真要把乌克兰双手奉上?”
    “列寧这个德国间谍快滚!”
    “间谍?间谍是你们这些卖国贼吧?!继续战爭,你们是打算把整个俄罗斯拱手让给德国人吗?”
    “列寧,你到底从德国拿了多少钱?!”
    刚刚恢復平静的杜马,再次陷入混乱。
    支持列寧的布尔什维克及左翼社会党人站在他身后,为他欢呼鼓掌。而临时政府的自由派议员与资產阶级代表们,则怒斥他是“德国的走狗”(虽然这並不完全是污衊)。
    至於列寧,他对此毫不在意,事实上,他就是故意要把局面弄成这样。
    反正无论他如何辩驳,临时政府都不会放弃继续战爭的打算。
    『而这,正是他们失去民心的开始。』
    就连人民最憎恶的沙皇夫妇,临时政府都不敢直接处决,而是將他们软禁在克里姆林宫。
    当然,考虑到民眾的愤怒,他们还是在彼得格勒的广场上公开处决了同样被万人唾骂的拉斯普京,以此暂时平息眾怒。
    但这种做法,又能持续多久呢?
    『更何况,那个该死的汉斯·冯·乔,让我也不得不阻止沙皇一家被处死。』
    无论如何,这个空壳一般的临时政府必须倒台。
    为了布尔什维克夺取政权,为了实现真正的革命。
    而讽刺的是,要做到这一点,他需要德国人的帮助。
    『没关係,德国在利用我,我也在利用德国。』
    等到布尔什维克彻底掌权,革命大局已定,一切都会顺利解决。
    ——或许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