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1章 「不休之秘」!

    第891章 “不休之秘”!
    十多顶礼帽下的阴影剧烈地往前蠕动著。
    仿佛有什么东西想要破壳而出,却又仍然被那无所不在的知识的吸引力给诱惑著站定、退后、想要坐回座位。
    “怎么又著急走了?”范寧见状笑了。
    音乐理论是否能够“大一统”?这的確是曾经的范寧就一直有所设想的命题!只是主观客观的限制太多!
    一方面他在旧工业世界传道解惑的时间太短,刚刚让传统理论深入人心,就遇到了这样那样的变故,另一方面范寧本身也是个谨慎之人,对於高位格知识这种稍不留意就会吞噬己身的危险事物,如果自己还没有充分消化整合前人的智慧,很可能是引火上身,或是最终还是滑入“终末之秘”的深渊所以范寧迟迟没有在此方面迈出过更大的步子。
    如此直到停滯於“午”的后末日世代。
    范寧在路途中,本来只是想收集一些聊以慰藉的“星光”,把自己个人过去的一些沉鬱不快之事好好想清楚,神降学会却提前找上门来了这么一出,结果“赶鸭子上架”,被逼奉陪。
    好在,他的心境在前期收集“星光”的路途上,调整到了一个非常谐和的状態。
    再加上数部巨作的积累、“掌炬者”的造诣、以及前人的智慧他现在发自內心地感谢神降学会“督促”自己、提前一段时间完成了音乐理论的“大一统”设想!
    “还没下课啊,拖堂五分钟。”
    范寧这时淡然一笑,煞有介事地举起手腕,看了一眼上面紊乱转动的錶盘。
    一片诡异的场景中,这些站起来的“绅士”骨头咔咔作响,似乎受著巨大的矛盾的压力,就这么形如提线木偶般地一顿一顿走著。
    那离“教室门口”十多步之遥的距离,硬生生走了快一分钟还没过半!
    至於座位和走廊外的其他“黑影”.
    它们想挪动,却如同陷入最粘稠的琥珀,想逃离,意志却在知识的甘美毒药中彻底酥融!
    它们只能僵坐在那里,保持著一种极其扭曲的姿態,上半身因恐惧而试图后仰,手脚也在试图抬离,脖颈和头颅却像被磁石吸引般拼命前伸,无数双眼睛瞪得几乎裂开,里面混杂著极致的恐惧、迷醉与一种即將被“餵饱”乃至“撑爆”的狂乱期待!!
    说完“拖堂五分钟”的范寧没有立刻开口,只是静静地站著,目光缓缓扫过整个“阶梯教室”,仿佛停留了仿佛一个世纪之久。
    终於,他低沉的声音打破了沉寂,每一个字都像投入深潭的石子:
    “我们.已遍歷了音乐的万神殿。”
    “我们学习了和声,那纵向堆砌的秩序之基;我们钻研了对位,那横向交织的理性之舞;我们以申克体系之刃,剖开音乐的『前景』血肉,探寻其『中景』脉络,触摸『背景』的神性尸骸;而后,我们闯入现代性的荒野。音级集合理论赋予我们新的罗盘,让我们能为无调性的星辰命名接著;音乐转换理论让我们目睹了音乐作为过程的本相,移位、倒影、逆行、扩缩.这些转换算子如何驱动声音的变形与跃迁,如何在转换之网中勾勒出动態的关係图谱,成就至高无上的关於时间与空间的艺术。”
    “但是——”
    范寧的声音压得更低,带著令人战慄的诱惑,问出了在场的“东西”们最恐惧也是最想渴尝的话语。
    “我们是否真正触及了那驱动『转换』本身的、第一性的『力』?”
    “是否找到了那个能生成一切基本结构、一切集合、一切转换规则的『一』?”
    范寧静静地站在讲台中央,仿佛一尊刚被唤醒的雕像,没有再看任何“黑影”,目光虚焦,投向遥远的未知高处。
    连音乐转换理论那样的高度,知识的位格就已同於“普累若麻”,现在范寧的言语几乎只占了极少一部分的要素,很多概念已经不是经验的文字可以表述的了,教室里瀰漫著一种近乎凝滯的寂静,除了那些仍呈诡异挣扎姿態的“东西”。
    范寧似乎又开口说了什么,声音不高,却像实质性的光线刺穿了空气:
    “我们此前所学的和声,对位,申克,集合,转换皆是幻象。”
    一句话,石破天惊,但他隨即补充,语速缓慢而沉重:
    “或者说,是表象。它们並非错误,如同盲人触摸巨象,它们真实地描述了各自接触到的部位,但它们所描述的,並非那巨象本身!”
    他缓缓抬起右手,五指张开,仿佛要攫取空气中无形的存在。
    “后面这一句,是不是『耳熟』了一点?”
    “不错,正如『聚点』和『辉光』曾经位於世界的最高处,神性全貌无可得见,只有不完全坍缩的侧影可为之描述,因此才有了七大相位与秘史之力音乐的奥秘,艺术的『辉光』,同样存在一个『源点』!”
    范寧的声音带著一种近乎痛苦的崇敬。
    “『聚点』毁灭了,这世界如今也没了什么艺术,但祂曾经存在过,那个不可言说、无法听闻的绝对的音乐本体,曾经存在过,今日我的作结,即是万音的起源与归宿,是充斥所有维度的『辉光』,也是驱动一切艺术现象的『第一因』!”
    “这个『第一因』本身是无限的混沌、是纯粹的可能、是导向真理的真理!祂位格过高,凡俗生物与见证之主在面对祂时没有本质的区別,只是为了能被艺术家那有限的感知所捕捉,形成一部部具体的作品,祂必须.『坍缩』!”
    “祂必须將其无限的真理,其浩瀚的『火花』,剥离绝大部分,只留下一个极其有限的侧面,投射到某一个特定的、低维的认知平面上。”
    范寧停顿片刻,让这个暂还未“命出其名”的概念,如毒素般渗入了整个世界的思维。
    “现在,听好”
    “和声学!”范寧的左手手指轻弹,仿佛在琴键上落下了一个看不见的属七和弦,“是那『第一因』在纵向张力与解决这一极其狭隘的维度上,坍缩后形成的表层语法,它捕捉到了『辉光』中关於『倾向与满足』的零星迴响!”
    “对位法!”他右手手指在空中交织,划出復调的线条,“是那『第一因』在独立线条与共时性的维度上,坍缩后形成的理性戒律,它映照了『辉光』中关於『秩序与交织』的破碎倒影!”
    范寧的目光又骤然锐利,黑板上显出已多次出现的那永恆的三个词:前景、中景、背景。
    “而申克分析法!它天才地窥见了一个更深层的坍缩结构!但它追溯到的那个所谓背景,那个所谓基本结构——那条『3-2-1』,那条『1-5-1』——就是源头了吗?”
    这件不是音乐作品、但胜过目前为止所写的所有作品的產物即將完成了,范寧设问又作答,语气愈发趋於狂热的境地!
    “那仍不是源头!它只是给了我们一个观测『第一因』的工具,一个可以调节倍率的透镜!信息仍然是坍缩的,你们无论是放大再放大、还是缩小再缩小,看到的仍然是一个特定分形视角下的结构!”
    “而音级集合理论!”他猛地转向另一个方向,“它捕捉到的坍缩现象更加精確,无调性的、更加扭曲的、更加隱秘的,在『是什么』这一问题上,它几乎快要真的接近『第一因』了!可是,可惜『第一因』充斥整个世界,且时刻在变!而音级集合理论只是一个无穷精密的相机,你拍到的永远是局部、静止的东西!”
    “至於最后的音乐转换理论!”范寧几乎快吼了出来,“它描绘的,也只不过是那『第一因』的力量,在不同坍缩结构之间跃迁、变形、传导时所留下的路径轨跡!是不是有点像一个事物?没错!移涌秘境!见证之主的言辞、教导、演化的痕跡、神性的遗留形成了移涌秘境,但你永远无法通过移涌秘境来获得见证之主全部的真知!”
    整个扭曲的“阶梯教室”,时间仿佛凝固了。
    所有蠕动的黑影、流淌的浆液、开裂的墙壁,都在这一系列连续的否认面前陷入了诡异的停滯。唯有那无处不在的惨绿色光芒,如同一整颗垂死心臟的搏动,明灭不定。
    的確有十来位“绅士”最终走出去了,但他们也只是从教室门內走到门外,依旧被那黑压压的“人墙”挡得水泄不通。
    而其余的,帽檐之下的模糊身影们,不再试图做出任何动作。
    它们本能的將全部的存在感都收敛了起来,仿佛要將自己缩成一个不被注意的点。
    一种前所未有的警惕,取代了它们之前所有的“饶有兴致”与从容。
    那个背后之人绝对听到了。
    包括另一个最初试图递出刀子、但被范寧拒绝了其“好意”的独裁分子。
    这些存在听到了,范寧即將触及那个连“终末之秘”都讳莫如深的领域——那个將所有音乐理论,无论是“烛”之理性的,还是“终末”混乱的,都统合在其下的
    “现在,最后,让我来告诉你们,我的命名。那个大一统理论的名字,那个『第一因』到底是什么——”
    范寧的目光最后一次扫过那些在渴望与恐惧中煎熬的形体,他的嘴角,泛起一丝冰冷而悲悯的弧度。
    “不休之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