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葫蘆裡賣藥

    会议持续开到上午八点。
    一结束,顾卿礼没有久留,索性打算回别墅。
    墨黑色的宾利停在基地出口,顾卿礼坐上后座,将西装外套随手扔在柔软的皮革座椅上。
    连续几天没闔眼,眼底压着一层淡淡的青影,他没有显露出倦色,只将身体靠向椅背。菸盒放在身边,手里摩挲着黑色的打火机,发出轻微摩擦声。
    “马淮那边的人,盯紧一点。”
    顾卿礼打破了沉默,声音比在会议厅时低沉了一些,“之后面临的可不仅是街头打杀,若一个月后仍中看不中用——”
    “就杀了吧。”
    打火机‘咔’一声被打开,在安静的车内声音似被放大无数倍。韩尔的手不自觉握紧方向盘。
    火光映在男人的侧顏上,“至于东城会那边,让夜梟的人稍微露出点破绽,他们才会察觉是我们干的好事。”
    他就是要让樊刚以为自己抓到了机会。否则以那点智商,恐怕还得再琢磨个一年半载才找得到他。
    打火机在指尖转了一圈,那双佈着微红血丝的眼睛目光沉静。
    鱼饵已经摆在那了,现在就等鱼自己游过来。
    车子行驶了一段路后遇上红灯。韩尔减速,将车稳稳停住。等待的空档里,他下意识透过后视镜看了一眼后座。
    此刻男人袖口微微捲起,视线正专注地落在一条陈旧的皮革手环。
    手环的顏色被经年摩擦染得发深,与他周身昂贵的定製西装显得格格不入。
    韩尔记得那条手环,少主某次和他提过,说是顾小姐以前亲手编织送给他的。
    只要每次一想念,他就会不自觉地,一直盯着那手环看……
    不需要任何具体的影像或声音,仅靠皮革残留的触感,便足以让他认为,那女孩仍完好无损地、乖巧地待在自己身边。
    这是理不掉的愁绪、剪不断的思念,还有……
    戒不掉的癮。
    车子驶入别墅庭院。顾卿礼推开车门,没有多言,脚步沉稳地朝里头走去。
    见客厅空无一人,他径直走向书房斜对面的房间,只为见到那张能令他安心的面孔。
    但当房门被推开,等待他的却是一片空空如也。
    走到床边,修长的手指抚着被掀开的棉被,已感受不到任何残留的馀温。
    男人猛地转过身,语气已不復会议时的冷淡沉稳:“韩尔,给我查顾倾鳶人现在在哪!”
    韩尔快步走到房间门口,见到房间里没人,神色一凛,立刻明白事态的严重性。
    他迅速掏出手机,在手指即将按下电话拨号键的那刻,萤幕突然闪烁起来。
    一阵急促的铃声划破了房间内致命的寂静。
    他按下接听,电话那头的声音急促又压抑:“韩哥,人、人跑了!”
    韩尔手指僵住了,语气依然是冷的:“说清楚。”
    “一大清早,顾小姐说她要去学校一趟,被我拦下来。后来她趁着换班空档,从后门的花园翻墙逃出去了!现在应该已经到了学校……”
    韩尔没有时间回话,他转头看向顾卿礼。
    男人显然已经听见了,脸色瞬间变得极度阴沉。
    “去榆城大学,现在。”
    三十分鐘后。
    宾利在校门口附近的一条侧巷紧急停下。顾卿礼推开车门往校园走去,目光扫过人潮,脚步最终停在了校门口不远处的佈告栏前。
    那里贴着一张关于学生舞台剧的海报,主题名称是《浮光》。
    他抬手,修长的手指轻轻按住了海报的边缘,视线落在左下角的印刷字体。
    ——演出时间:今日下午一点(today1:00pm)
    ——主演:陈慍烯、顾倾鳶。
    他的目光在最后那三个字上钉住。
    指尖微收,像是要把那个名字从纸上摁进掌心。
    那一瞬间,喧闹的校门口像被抽走了声音,只剩海报上的名字在他脑中回响。
    ……
    演艺厅。
    正门前人声鼎沸,工作人员在收票,观眾成群结队往里面涌进。
    顾卿礼没有从大门进入。他绕过侧边通道,找到一处工作人员专用的侧门,熟门熟路地往后台走去。
    越接近后台,环境越静,只有零星的脚步声和道具碰撞的细响。
    休息室的门就在走廊最深处。
    顾卿礼的脚步停在一扇贴着主演专用标籤的门外。
    他抬手,指节在门上停住一瞬。
    然后,敲了两下。
    无人回应。
    顾卿礼皱了皱眉,试着又敲了一次,仍然无声。
    他伸手,轻轻旋开门把。
    休息室的门板被推开一条缝,光线从里头洒出。
    他站在门口,视线在下一秒定住。
    房内只有她。
    顾倾鳶独自坐在化妆镜前,背影纤细。她身穿一件象牙白的丝质衬裙,灯光落在布料上,泛起一层温顺的光泽。
    她没注意到有人进来,正低着头,反覆翻阅手中的剧本。唇瓣轻声呢喃着《歌剧魅影》女主角克莉丝汀的台词。
    ——“raoul……isthatyou?”
    顾卿礼站在门边,一瞬间忘了开口。
    她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而他竟不忍打断。
    过了半会儿,女孩放下剧本,起身从衣架上取下深红丝绒的戏服。那抹红并非单纯的艷,而是深邃浓烈的,像夜色中隐藏火焰,既华丽,又带着几分危险的诱惑。
    衬裙的丝质面料在她的动作下轻柔地滑过肌肤,显露出玲瓏的腰线与优美的脊背弧度。
    因为服装紧贴身形,背后的拉鍊在腰线以上卡住了,无论她怎么勾都无法成功。
    她轻轻地叹了一口气,微侧过头,想确定休息室里有没有其他能帮上忙的人。
    就在犹豫着是否该向外求助时,男人已悄无声息地走到了她的身后。
    顾倾鳶还未察觉到他,只感觉到一双微凉且乾燥的手,隔着丝绸轻轻触碰到她背后卡住的拉鍊头。
    她微微一怔,但很快放松了肩背。
    “谢谢。”
    还以为是后台的工作人员,她心里自然没有防备,甚至顺着那股力量微微前倾,好让对方能更好施力。
    手指缓慢地将拉鍊拉上,冰冷的拉鍊头擦过她光滑的后背肌肤,留下了一道细微如电流般的触感。
    丝质衬裙乖顺地贴回她的身形。直到拉鍊完全拉好,顾卿礼的气息才稍稍远离。
    “真的谢谢你——”
    女孩抬眼的瞬间,话在半空中戛然而止。
    站在自己面前的人不是工作人员。
    顾倾鳶屏住呼吸,全身僵硬。男人站得很近,近到能闻到他身上的菸草气息。
    “你??”她试图开口,声音却细弱得像蚊子。
    顾卿礼没有给她说完话的机会。他稍稍俯身,修长的手指轻轻捏住了她尖巧的下巴,不允许她躲闪。
    “怎么偷跑出来了?嗯?”
    顾倾鳶被他的气场压得喘不过气,但仍咬着牙,佯装自己不惧怕他。
    “我学校有事,我跟你的人告知过的。”
    顾卿礼笑了,笑容却未达眼底。他捏着她下巴的手指微微收紧,带着一丝惩罚的意味:“若是允许了,你还需要翻墙跑出来?”
    顾倾鳶吸了口气,身体因他的逼近而紧绷,但语气依旧顽强:“你没资格限制我的自由。”
    “我不是在限制你的自由,我是在保护你。”
    顾卿礼松开手,指腹顺着她的脸颊滑过,动作轻得像哄小孩,“你难道忘记自己在暗街酒吧被人绑架的事了?”
    那句话像刺入喉间的针,让顾倾鳶的呼吸瞬间一紧。
    他靠近她,声音在她耳侧低沉地落下:“暗街酒吧是我名下的產业,你在我的地盘上被人绑了,我应该有权调查此事的缘由吧?”
    “况且我有能力让你不再受到那些人的伤害,维护你自身安全。”
    顾倾鳶沉默了几秒,脑海里不受控地浮起那晚的画面。
    她素来与人没什么深仇大恨,突然就被盯上,确实不合常理。
    那种危险是真实的,心里留下的阴影甚至到现在都仍挥之不去。
    她需要有人保护她。只是……视线微微抬起,落到眼前这个男人身上。
    他……
    强大?
    也许吧。
    危险?
    好像也挺危险的。
    但也不得不承认他方才说的某些话,确实有几分道理。
    “那你至少得告诉我你的名字吧。”
    她抬眼看向他,眼神仍带着几分提防,道:“不然我连你是谁都不知道。将来你若真帮我抓到人,我总得知道该怎么报答你救了我一命。”
    顾卿礼闻言,低低笑了声。
    “我姓宋,你记得这个就行。”
    他没有告诉她真名的打算。
    顾倾鳶不知道他葫芦里究竟卖的是什么药,也不明白为什么他只愿意说出姓氏,但现在没有馀裕去深究这些。
    她点了点头,打算先顺着他的意走:“行,宋先生。”
    顾卿礼侧眸瞥她一眼,眼底掠过一丝微不可察的满意。视线落到桌上那份剧本上,指尖随意翻了两页:“原来演的是歌剧魅影啊。”
    “是。”
    “你演技好吗?”他忽然将剧本闔上,语气不重,却像是针尖般直指核心。
    顾倾鳶眉头一皱:“你什么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