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8章 沧浪之水

    第228章 沧浪之水
    “沧浪之水清兮,可以濯吾缨。”
    “沧浪之水浊兮,可以濯吾足。”
    “水清水浊,不以人移。”
    “濯缨洗足,各隨其用。”
    沧浪水东,云梦大泽。
    孙权孤家寡人,面沧浪水而望,神伤自语。
    其人所谓浊者,自然指吴会之地的顾陆朱张,世家豪强。
    而其人所谓清者,毫无疑问便是早年从其父兄南征北战、渡江割据的淮泗旧部了。
    这些旧部助孙氏在他乡异域夺取了立国根基,如今却相继凋零。
    就在方才,他收到自东方传来的消息。
    心心念念想要再为他立下一功的周泰,半月前於濡须坞病故。
    於是能独当一面,堪受方面重任的淮泗武人已是寥寥无几。
    浊流越发多,清流越发少。
    孙权心中愴然,难以自制。
    一年之中,心腹吕范来不及受大司马印綬便已病故。
    右將军步騭、左將军诸葛瑾双双被俘。
    战如虎熊、不惜躯命的老將周泰又病故。
    吴国可担方面之任的大將,唯陆逊、朱然、朱桓、朱据,全琮、吕岱几人而已。
    其中,又唯有交州刺史吕岱,並非吴会之人。
    “吴会…吴会……”孙权临风而立,喟然长嘆,“几十年努力,终究还是走到了这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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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自他承嗣基业以来,对顾陆朱张等吴会士族做了很多让步,遂使浊流能为己用,如今他欲进位称尊,这些江东浊流並未形成太大的阻力。
    双方相处近三十载,早已处出了默契,很多事情尽在不言中。
    吴会大族不反对他称帝,甚至拥立劝进,他便要为此投桃报李,不能寒江东百姓万民的人心。
    首先便是『復客制』成为国策。
    吴国有大量自北方南迁的客户,也就是客家人。
    他们一开始被抓去为吴国屯田,而后为爭取到江东大族的支持,孙权直接將客户划拨给江东大族,作为江东大族的私属佃客。
    过去二十几年,这些由国家划分给顾陆朱张等江东大族的客户,既要象徵性地向国家上缴部分租税,也要部分服役。
    自汉北伐以来,吴国时有嘉瑞,於是孙权颁布国策。
    为谢上苍,並褒奖诸文武之功,从今往后,官僚大族所占有的佃户全部免除赋税徭役。
    无论是国家赐予他们的客户,还是这些大族自行俘虏、招募而来的徒隶、流民、佃农,一概如此。
    当然了,多少还有些许限制。
    每家每户的荫客规模,与其家主的官僚数量、官僚品级掛鉤。
    於是丞相顾雍、大將军陆逊,以及一门出了朱然、朱桓、朱据、朱才等数名大將的朱氏,自然而然获得了最大的实惠。
    他们庄园里的佃户规模,基本与国策允许免除赋税徭役的佃农数量相吻合。
    从此,这些佃户彻底成为了江东大族的私產,与国家无关。
    还未免除徭役赋税时,这些江东大族就已经通过『復客制』迅速扩张了他们的庄园经济,形成了“储积富於公室”的局面。
    往后恐怕更加了不得了。
    第二个国策,便是国家正式承认世袭领兵制的合法性。
    一直以来,江东大族將领率领的私兵部曲,由他们家族內部世袭,国家根据大族子弟的“能力”,授予他们相匹配的官职。
    但国家並不负责这些私兵部曲的粮草与抚恤。
    新的国策一经颁布,往后江东大族的私兵部曲,便是国家的兵,他们为国出征,国家便要负担他们出征的粮草,倘若战死,国家有责任与义务发放抚恤。
    各大族庄园范围內,一应財政、民政、军政,全部掌控在江东大族手中,国家政策无法影响,甚至国家为了徵用他们的部曲,还要从国库里发放粮餉。
    这是什么?
    这是国中之国啊!
    当然了,孙权做出这些让步,並非只是他为了称帝的一己私慾,同样也是情势所迫的不得已而为之。
    西城一败,诸葛瑾、步騭被俘,吴会之地再度掀起了与汉停战,联和击魏的声浪。
    全然不管大汉开出的议和条件,乃是让孙权割还巫县、秭归、夷陵、江陵诸城。
    割就割唄。
    不然呢?
    荆州跟吴会有什么关係?
    贏了,我们没好处。
    输了,汉魏就打到家门口了。
    而孙权移都武昌,显然是想把荆州作为自己的根基,培植以潘濬为首的荆州派,制衡吴会。
    至於把陆逊、朱然带在身边,一方面是因为他们有才有能,有可用之兵,但另一方面,也是为了防止祸患生於江东。
    自孙权亲征以来,各地都在说有祥瑞现世。
    大家都不是傻子,哪里还不明白,因大汉还都长安,人心摇动,曾再三拒绝称尊的孙权,终於再也坐不住,想要称帝了?
    六七年前,吴会之地就流传著这么一种说法:
    孙权先听说曹丕接受了刘协的禪让,又听说刘备也在蜀地称帝,於是就把懂星象的人叫来,问自己分野內的星气吉凶如何。
    得到的回答自然是大吉。
    可他又觉得自己名位还低,一下子冒头难以服眾,於是决定先假装谦卑,接受大魏吴王之赐,等以后突然翻脸自立,曹魏必定出兵討伐。
    曹魏一打过来,就能激起江东军民的愤恨同仇敌愾。
    大家一愤怒,他再顺势称帝,就顺理成章了。
    如今孙权称帝之心昭然若揭,而汉魏二国一起打了过来,教吴会之地那些没有享受过孙权恩惠的人,如何能够安分下去?
    孙权也不是傻子,又如何不重点防著他们一些?
    五年前。
    孙权一边遣使者至白帝城拜謁昭烈,与大汉重归於好。
    另一边,又暗中派遣细作,暗通南中豪强雍闓等人。
    第二年,昭烈病逝。
    雍闓趁机起兵,杀大汉建寧太守正昂,又把时为益州太守的张裔绑缚吴国。
    越嶲暴民杀死太守焦璜。
    牂柯暴民杀死从事常頎。
    南中三郡皆反。
    汉嘉太守黄元欲袭成都,杨洪建策,让时为太子的刘禪起兵反击,又说黄元一旦事有不济,便会顺流往投孙权,最后陈曶果然在大江上將欲投孙权的黄元生擒。
    倘无孙权撩拨,作为外援,仅凭雍闓、黄元这些人,有什么胆量掀起暴动?
    国家有变之时,外敌一定会趁此时机挑动內乱。
    彼时大变在汉。
    如今大变在吴。
    汉吴易地而处,孙权不得不防。
    也就不得不重用因为利益捆绑而勉强值得信任的江东大族,对他们做出更多的让步。
    使他们留在江东的部曲私兵能为国所用,防止可能发生的叛乱。
    而这一切做完,他称帝之事,基本上再无阻力了。
    他需要的,只是一场军事胜利。
    而这一场军事胜利,他志在必得。
    ——汉魏並攻,即使防守胜利,也是胜利。
    “至尊,哨探来报,曹休前部人马约两三万人已进入沧浪水!”解烦督陈脩来报。
    孙权听到此言,略显落寞的神情终于振奋些许:
    “好,三军备战,孤亲为擂鼓,定大挫曹贼於此!”
    …
    白帝城。
    刘禪从细作那里收到了消息。
    首先便是孙权不打算割地求和,换回步騭、诸葛瑾两人,与大汉联和。
    看著这则消息,刘禪一时有些感慨。
    都说曹操多疑,刻薄寡恩。
    孙权何尝不是如此?
    否则的话,何以在吴太子孙登死后,他先以孙和为太子,却又把四子孙霸封为鲁王,並且宠爱崇特,与孙和无殊?
    甚至,他还允许孙霸开府置官、招揽宾客,形成与太子孙和分庭抗礼的局面。
    何也?
    就跟曹丕、曹植爭储一般无二。
    作为合格的政治生物,孙权此举並非简单的偏爱某一方,而是利用孙霸及其背后的全琮、步騭、吕岱、吕据等寒门,去制衡孙和背后的顾陆朱张等大族。
    只要寒门与大族不能站在同一条战线上,那么就没有人能威胁到他的地位。
    吴国因此分裂为太子派与鲁王派,內部斗爭异常惨烈,最终导致东吴政局长期动盪。
    最后,孙权废孙和,赐死孙霸,並诛其党羽全寄、杨竺等,改立年仅七岁的幼子孙亮为太子,自己继续把持大权。
    寒门与大族无论站哪边,几乎团灭。
    江东顾、陆、朱及侨姓诸葛、张氏元气大伤。
    寒门的步騭、吕岱、全琮虽得保性命,但兵权旋即被削,子弟亦受冷遇。
    孙权一次性拔除两大潜在威胁。
    ——年长的储君与势大的藩王同时出局,再无“强臣加皇子”联合架空皇权的危险。
    顾陆朱张等江东大族的力量重新洗牌:谁站得高,就砍谁,权力彻底回到自己手上。
    最后,七岁的孙亮即太子位。
    孙权死后,辅政大臣成了孙峻、孙綝这类宗室鹰犬,而非陆逊、步騭那样的外姓重臣,权柄彻底回到孙氏宗室手里。
    所谓所有命运馈赠的礼物,都已在暗中標好了价格。
    孙权得到了什么,就势必失去些什么。
    他失去了什么?
    首先,陆逊、朱据、吾粲、顾谭等军政干才或死或废,吴国的战略级统帅彻底断层。
    寒门、世族两派旧怨未消,新主年幼,导致诸葛恪、孙弘、孙峻、孙綝等人十年三政变,轮番专权,互相屠杀。
    孙权用两个儿子的血和几十位重臣的命,换来了自己生前皇权独尊的安心,最终拖垮国家。
    现在步騭、诸葛瑾被俘,孙权面对的情势如此严峻,却仍然不愿意割地求和,甚至连口头答应后再暗中另做谋划都不愿做,难道真是被称帝的野心蒙蔽了双眼?
    第二则消息,关於那名吴使。
    那名在西城被擒住,最后又被他放归的吴使,乃是襄阳人氏,与廖化同族,名唤廖式。
    其人有一弟,名曰廖潜。
    如今乃是零陵都尉,掌零陵一郡之兵。
    据马秉带回来的消息,两年前,那位零陵都尉廖潜曾与功曹费杨遣使去往五溪,想通过五溪夷人与大汉建立联繫。
    这倒让刘禪有些惊异。
    毕竟看那吴使一开始的姿態,根本就是已经被孙权收服,不像是早已归心大汉的样子。
    “难道说,廖式、廖潜兄弟二人先前並未通气?”
    刘禪不得其解,继续看细作传回的消息。
    信上说,那吴使廖式把大汉让孙权割地与大汉求和,然后汉吴再盟伐魏的消息带了回去,之后又与孙权说了些什么。
    结果导致孙权大怒,还让校事吕壹对廖式严加审问,想看看廖式是不是已归心於汉。
    主事荆州的潘濬听说此事之后,赶忙遣使上书,为廖式说情,最后校事吕壹也没能审出什么来,於是孙权终於鬆口,让潘濬把廖式带到了巫县前线,想以此给廖式一个证明自己忠贞於吴的机会。
    “时机未至,或可以再给廖式、廖潜兄弟一点时间。”刘禪將信递给陈到,若有所思。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