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3章 之子无良,二三其德

    第163章 之子无良,二三其德
    待司马昭离开,护羌中郎將赵统才从正席上走了下来,对著天子行了一礼正色谢罪:
    “陛下,臣愚钝不敏,不能效苏秦张仪以口舌纵横之辩,折敌冲於樽俎之间,伏乞陛下责罪。”
    『夫不出樽俎之间,而折衝於千里之外,晏子之谓也。』
    所谓折衝樽俎,大概就是谈判在筵席酒肉之间,克敌制胜於千里之外的意思了。
    刘禪从席上站起身来,伸手轻轻拍了拍赵统甲冑上的灰尘:
    “国威只在剑锋之上,混壹適才那句『此乃大汉之关中』,便已胜却言语无数。
    “而混壹又不是儒生辩士,何必效仿什么苏秦张仪,跟那司马昭逞什么口舌之辩?
    “至於那司马昭,不过挟怨逞忿之黄口孺子,所言多鄙俚无状,没有几句能登大雅之堂的,透露著一股子小家子气。
    “倘朕早知偽魏驃骑之子竟器小如此,何须以混壹持节与他相论,遣一执鞭马僮足矣。”
    言罢刘禪笑了笑。
    而闻得天子此言,赵广、关兴、麋威等人亦是咧嘴而笑。
    损兵折將,丧地失土是真,谈判场上也没展现出什么大国风范,真要让司马昭到长安与费禕、陈震等人见上一面议上一议,恐怕司马昭要被辩得说不出话来。
    但这种事註定不会发生。
    与一孺子相辩,纵贏不足为道。
    关兴捏著那封写著曹魏俘虏名单的帛书呈送天子:
    “陛下,臣以为司马昭此来换曹真、张郃首级与一眾降虏倒在其次。
    “那徐邈之婿王濬,恐怕才是偽魏遣司马昭至此的真正目的,而遣司马昭前来,恐怕还有让我们轻视这次换俘之议的意思。”
    赵统、赵广、麋威等人相覷。
    他们也看了名单,却都把注意力放在了毌丘俭、夏侯儒、王观、令狐愚等曹叡心腹、世家族子与曹魏宗室身上。
    倒是忘记了王濬这小小的河东从事还是凉州刺史徐邈的女婿。
    刘禪頷首:
    “朕也是这么想的。
    “徐邈在偽魏为官三十余载,歷仕三曹,素有高洁清廉之名,號为能臣。
    “曹叡使其持节护羌,牧守凉州,足见对其信重。
    “现在其人孤悬在天下西极,既与关东曹魏彻底失了联繫,又为我大汉兵锋虎视。
    “偽魏討回王濬,想来不是这王濬有多大本事,而是欲以討回王濬之举,展现自己的仁厚,坚徐邈守凉抗汉之心。”
    眾將闻言思索片刻,尽皆恍然。
    毕竟嘛,汉魏本不两立,又有庞德、于禁两个典型例子在先,不能为国战死而被俘,在某种程度上便等同於叛国。
    曹叡大可以用此为由,任这些魏国降將在大汉自生自灭。
    而徐邈既然为人高洁,纵使得知王濬为大汉所俘,又如何会因一外婿让自己晚节不保,使徐氏闔家满门蒙羞受难?
    换言之,曹叡什么也不做,徐邈单为了让自己更显高洁,也会为偽魏坚守凉州。
    而曹叡却“屈尊”而来,能不显得自己仁厚?徐邈若知此事,又能不心有所感?
    “陛下,那这王濬如何处置?”麋威问道。
    刘禪想了想,徐言道:
    “交换一干俘虏及曹真、张郃诸魏將尸首当然可以。
    “但须得一將换一將,一校换一校,一司马换一司马,以此推之……
    “至於那王濬,若愿意归魏,回去便是,一个小小的河东从事,朕还不至於扣留不放,也不指望靠扣留他来逼降徐邈,既做不到,亦非堂皇正道,朕所不为也。
    “但司马昭其人还不够格与我大汉商谈此事,与一黄口孺子议定国家大事,损我大汉国格。
    “让司马昭回去告诉曹叡,他若真心来谈,便遣一三公九卿入关,司马懿这驃骑也可,我大汉行事光明磊落,堂堂正正,自不会像曹丕那般行斩使之事。”
    言罢,刘禪摇头嗤笑一下。
    曹叡嘴上喊得再凶,也掩盖不了他此次主动遣使而来,乃是有诸多政治目的要实现这一事实。
    让司马昭来完全就是想撞大运,期待大汉迎回关公及黄权诸將之心迫切,直接就將此事应下。
    这种心態…看来曹叡是真的败仗没有吃够,还以为自己能一以贯之地居高临下俯视大汉。
    见天子与诸將准备离开,站在外围的黄崇忽然出声:“陛下…適才坐在那司马昭下首之人,似乎是家兄黄伯容。”
    黄权黄邕去国北投时,黄崇不过十三四岁,还是总角少年,这么多年未见,黄邕又有些消瘦脱了相,黄崇不敢十分確定。
    “仲尚之兄?”刘禪一异。
    麋威看了眼黄崇,对天子道:
    “陛下,臣也觉得適才司马昭下首之人模样有几分熟悉,一时却没往伯容身上想,经仲尚这么一提,似乎真是伯容。”
    刘禪隨即恍然。
    难怪他总觉得那人入席后神色有些怪异,席间也不怎么说话,想来是认出了黄崇其弟。
    关兴有些疑惑:
    “曹叡派仲尚之兄隨司马昭一併前来,而仲尚之兄適才在席间却几乎一言不发,那他所来为何?”
    言罢,关兴眉毛突然一挑,想到了最有可能的可能:
    “陛下…会不会,会不会是那曹叡早就料到了司马昭不能成事,所以遣仲尚之兄前来?仲尚之兄或许才是曹魏的正使?”
    “什么?”黄崇一懵。
    隨即终於意识到,那个记忆中总在成都府邸教他习字的兄长,確实已经跟他父亲一样,早已受了曹魏的高官厚禄,为曹魏谋事了。
    但…曹叡为何要派他来?
    而且…曹叡为何敢派他来?
    难道他真已成了曹魏的忠犬?!
    刘禪沉吟少顷,看向黄崇:
    “仲尚,你去把朕刚说的那些话,说司马昭不足与大汉相议那些话,当面转告司马昭。”
    黄崇口中称唯,领命离去。
    刘禪看著黄崇远去的背影,轻轻嘆了一气。
    曹叡这人真有意思,打输了仗,主动来要求交换俘虏尸首,结果还要趁此时机噁心自己一下。
    待黄崇彻底消失在视线当中,关兴才行至天子身侧,道:
    “陛下,曹叡这廝,遣黄镇北长子前来,看来是知道我们一定会换黄镇北归国,想以此扣留黄镇北长子在魏为任子,使黄镇北不能全心为大汉效命啊。”
    刘禪頷首。
    麋威、赵统等人面面相覷,有些不明所以。
    “陛下?这是何意?”麋威问。
    刘禪道:“司马昭出发前,曹叡大概已给黄镇北父子厚加爵赏了。
    “黄邕此来,便是对曹叡厚赏的表態,我了解黄镇北为人,所谓食君之禄,忠君之事,其子黄邕大抵也是如此,既已去汉降魏,又以魏官之身使汉,恐怕再不会归汉了。”
    麋威、赵统、赵广几员小將面面相覷,一时无话。
    …
    华阴驛馆。
    司马昭与黄邕在汉军將士的保护下回到馆舍。
    馆舍外,数十汉军甲士將此地团团护住,不许閒杂人等接近。
    宗预安排的。
    真的是在保护。
    晋灵公屡次三番刺杀权臣赵盾,赵盾遂逃离晋都,不久,赵盾堂弟赵穿杀晋灵公於桃园。
    太史董狐遂载:赵盾弒其君。
    又如成济杀曹髦,没人知道是不是司马昭下的令。
    但歷史会记载、天下人会公认,就是你司马昭乾的。
    能为政治事件负责之人,永远只有派系的首领头目,又或者说,受益最大者。
    费禕遇刺而死,不论当世还是后世都有人猜测是姜维派人干的,並以此衍生出许多阴谋论来。
    司马昭持节而来,直接杀了倒没什么,要是出了意外遇刺死,落马死溺水死,天下人多半会认为是你大汉天子或大汉丞相暗中派人杀了司马昭这么个黄口孺子。
    至於谁受益…司马昭这么个小角色似乎上不了这个高度,但只要把水搅浑,什么样的想法都会有。
    譬如说,受益者可能是曹叡,甚至可能是司马懿,因为司马昭再死,司马懿就彻底绑在曹魏战车上了,但会不会是你蜀汉想以此离间司马懿与曹叡君臣呢?
    又譬如说,会不会是你蜀汉天子与丞相互相倾轧污名呢?
    华阴新復,先前司马懿还派人在此刺杀赵云、魏延,谁也不知城中会不会还隱藏了別有用心之人。
    宗预不想节外生枝,不可能让司马昭死在华阴城中。
    司马昭不懂这些弯弯绕绕,只以为汉军甲士是来监视他的,又想到適才官寺堂上与汉军诸將相爭之事,一时有些厌恶与愤怒。
    回到馆舍之后,便问黄邕:“散骑常侍,陛下派你与我同来,到底是做什么的?
    “何以適才与蜀寇相爭之时,你几乎一言不发?
    “你仕蜀不过三四载,仕大魏却已七载有余,大魏待你甚厚,难道你仍心系蜀国不成?
    “如果我记得不错的话。
    “你父黄益州先前为刘璋之臣时固忠於刘璋,拒备甚篤,直至刘璋稽服,才诣降刘备。
    “后破我大魏杜濩、朴胡,杀我大魏愍侯(夏侯渊),据我大魏汉中,皆你父黄益州本谋也,亦可谓忠於刘备矣。
    “自黄益州率眾北投,先帝与当今天子亦不追究黄益州助备杀我魏国人,夺我魏国土之事。
    “谓不过食君之禄,忠君之事而已,更出则同车,入则同席,赐高官厚禄,屋宅田亩无数,天下亦无人非黄益州乃不忠之臣。
    “如此隆恩厚遇,难道仍不如刘璋刘备?难道仍不足让散骑常侍为大魏纳忠效顺吗?”
    黄邕沉默数息,轻轻摇头:
    “天使適才直欲以言语辱蜀。
    “然邕闻,唯德可以辱人,不闻以骂。
    “使堂上蜀將皆君子,则蜀將不耻於天使之言。
    “使堂上蜀將皆小人,復以言语反辱天使,则辱在此不在彼。
    “至於天使心系蜀国之言…黄某已去国离乡,一如叛逆,又身受大魏先帝与当今陛下厚恩,如何能二三其德,再心系蜀国?
    “陛下心知黄某与蜀有旧,仍遣我隨天使併入关中,如此信重,我黄某若是辜负,又如何还有顏面存於天地之间?
    “只是我大魏居九州之大,奉九鼎之重,天使不以德服蜀,反以口舌之辩爭风,非惟失上国威仪,反类市井爭衡。
    “但…此乃天使先兄司马散骑为国捐躯赴难,天使悲愤之情使然。
    “黄某既壮司马散骑殉国死命,又悯天使丧兄的悲愤之情,遂只好缄口不言。
    “而且…以黄某观之,蜀国这一次无论如何都不会同意天使之请,交换双方降將。”
    司马昭整个人头脑有些发蒙,刚刚因黄邕说自己『市井爭衡』有些鬱闷羞惭,马上又因黄崇说蜀国不会同意交换俘虏而感到疑惑与恼怒。
    “黄散骑何以见得?”
    黄邕沉吟片刻,却是不语。
    就在此时,驛馆外突然传来一阵踏踏马蹄声,紧接著又是汉军甲士鏗鏘的踏步声。
    司马昭从窗户往外望去。
    却见为首一人,是刚才坐於官寺正堂末席的一名小將,而且…似乎来者不善啊。
    “蜀寇想做什么?”司马昭有些惊疑不定。
    片刻后,黄崇在驛官军吏的带领下来到司马昭的馆舍前。
    司马昭推开门,正想问话。
    黄崇就已对著司马昭肃容出声:
    “我大汉天子有諭,司马懿次子年幼无礼,虽持节而来,尚不足与我大汉商谈国事。
    “你回去告诉曹叡,他若真心与我大汉相商,便当遣一三公九卿持节入关。
    “司马懿敢来也欢迎,我大汉光明磊落,堂堂正正,纵杀人也只在战场之上,尔等无须忧惧。”
    司马昭前脚刚被黄邕委婉地教育了一番,结果后脚汉將便至,直接贴脸输出,说他年幼无礼,教他如何能受得了?
    一时面红耳赤,差点背气。
    然而又陡然一滯,骇然问:“你说什么?天子口諭?”
    偽帝刘禪在此?!
    就在司马昭惊骇无状之时,却见立在他身侧的黄邕突然从怀中掏出一份圣旨,朝他递了过来。
    司马昭看著那份明黄色的帛书,恍惚错愕中將之接过。
    结果还未来得及翻看,却见黄邕又从腰间掏出了一个锦囊,信手將锦囊內的印綬解出,递给了那名前来通传的汉將。
    “我乃魏大鸿臚黄邕,持魏天子符节而至,当有资格与大汉商谈交换降將诸事吧?”
    “大鸿臚?”司马昭手握圣旨,整个人彻底蒙圈。
    黄邕不是散骑常侍?
    怎么突然摇身一变,成了九卿之一的大鸿臚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