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叶汐心想,比她还小一点。
    鳄鱼人补充:“……零三个月。十五岁之前,在塔西斯星带跑船做生意……”
    叶汐插口:“十五岁就做生意,这什么天才。”
    鳄鱼人只淡淡答:“穷人的孩子早当家。”
    他接着说:“……十五岁后,就一直待在这座太空堡垒里。”
    叶汐:“待了这么多年,那他现在才疯,还真是个奇迹。”
    鳄鱼人纠正:“他只是病了而已,不是疯了。”
    叶汐不跟他纠缠:“他以前有没有不太好的人生经历?印象特别深刻的那种。”
    鳄鱼人沉默了一阵,最终说:“没有。”
    怎么可能。
    叶汐问:“他情况这么严重,为什么不先送到附近的星球上?”
    他们海盗又不是不能上岸,离开空间狭小的太空堡垒,就算精神域不会恢复正常,至少病情也不会继续恶化。
    鳄鱼
    人不吭声。
    他不肯透露太多,叶汐决定先进精神域看看再说。
    看他没有走的意思,叶汐问他:“你非要在这儿盯着嗎?”
    鳄鱼人:“那当然,不然你忽然一高兴掐死他怎么办?”
    叶汐瞪他:“我是變态嗎我一高兴掐死人玩?”
    鳄鱼人:“万一呢?”
    啾总顺口随了一份:“就是,万一呢?”
    叶汐:“……”
    鳄鱼人拉过一把椅子坐下。
    反正5077也在,有他镇场,叶汐很放心。
    她探出精神触手。
    一进精神域,就很想骂人。
    这算是个什么鬼地方。
    叶汐发现自己是平趴着的,人挤在一个非常狭小,只比身体宽不了多少的通道里。
    好消息是,周围是种奇特的岩壁,发着莹莹的微光,虽然幽暗,勉强能看得清东西,坏消息是,岩壁离得非常近,太近了,趴在那里,稍微一抬头,脑袋就会撞上隧道顶,空间压抑得感觉连气都喘不过来。
    叶汐没有幽闭恐惧症,在这种逼仄的地方,也觉得会疯。
    雷诺萨拉综合症患者的精神域会缩小,但是變成这样狭窄又弯弯曲曲的通道的,叶汐还是第一次碰到。
    她忽然明白为什么了。
    这个叫岑飛的哨兵,和鳄鱼人一样,就算现在虚弱又昏沉,也能看得出,精神力并不弱,比普通哨兵强得多。
    精神域在缩小,他强悍的精神力,却又把缩小的精神域拓展成了向前延伸的通道。
    他正在竭盡全力,艰难求生。
    治疗雷诺萨拉综合症患者的思路,和治疗精神域崩塌的哨兵的思路有点像,就是首先说服他们接受现狀,盡可能放松心情,等焦虑不那么严重的时候,再想办法引导他们自己扩张精神域,让精神域恢复到正常尺寸。
    正常的哨兵,神智清明,很容易交流,岑飛这种半昏迷、意识不清的,就不太一样了,还是要先找到他的本体。
    问题是在这么狭窄的通道里,还看不远,这位的本体到底在哪?
    叶汐试着往前挪动。
    爬得很费劲,因为空间实在太小了。
    通道顶上的石头蹭着她的脑袋,下面的石头硌着她的胸口,粗粝的石块磨着胳膊和手掌和膝盖,肢体严重受限,几乎没有蜷起四肢发力的空间。
    通道太窄,被她的身体基本堵死了,不可能转身,根本不知道身后有什么,前方的通道看起来只有一点幽光,没有尽头。
    困在这里,简直让人绝望。
    叶汐调动精神力,用声音叫人:“岑飛?!”
    四周一阵嗡嗡的震动,好像岩壁都在跟着她的声音抖,尾音回荡,袅袅不绝。
    叶汐:咦?
    这是她融入了大笔精神力之后,除了5077的精神域外,头一次进到其他哨兵的精神域里。
    她调动精神力发出的声音,好像和以往不太一样了,穿透力要强得多。
    感觉她再努努力,这地方就要塌方。
    叶汐不太想把这里震塌方,悠着一点劲,再叫一遍:“岑飛?”
    身后忽然传来一阵咯咯的笑声。
    “你在这儿呀。”
    声音清脆,像个小孩。
    叶汐没法回身,只听到那笑声在快速地由远及近,还有悉悉索索的声音,像是衣料摩擦岩石,那东西正在爬行。
    “我来啦。”那声音又说。
    速度相当快,转眼就来到了叶汐身后。
    它咯咯地笑了一声,叶汐的脚踝猛地一阵剧痛。
    就像被人砍了一刀似的。
    叶汐忽然想起刚才岑飞迷迷糊糊说过的话:又过来吵我,我正在梦里跟人砍腳后跟呢,可好玩了。
    可不好玩了。
    “岑飞!”叶汐吼了一声,周围的岩壁簌簌地抖落尘土。
    另一边的脚踝又是一阵剧痛。
    好在一进这么奇怪的精神域,她就用精神力把自己护住了,可疼还是真的疼,像腳筋被人砍断了一样。
    “岑飞,是你吗?”
    腳跟上又是一阵剧痛。身后的人只想砍人,不想交流。
    这样任人宰割不是办法,叶汐回不了头,决定往前爬,说不定前面能有稍微宽敞一点的空间。
    她往前使劲。
    后面的人咯咯笑着,也在爬着追她,好像觉得更有趣了。
    前面的路忽然出现了分岔,分岔前又有新的分岔,岔道越来越多,原来这里像个迷宫。
    叶汐往前爬了一会儿,忽然觉得,身后跟着砍腳跟的那位没了。
    眼前的空间还是没有扩大,反而比剛才更狭窄了一点。
    叶汐试着倒退了一段,身后忽然传来咯咯的笑声。
    “你怎么还在这儿呀?”
    脚上又是一疼。
    这次的笑声不太一样,声音要更尖细一点,和剛才不是同一个人。
    它笑嘻嘻:“砍你的脚,砍你的腿,把你剁成小块块!”
    叶汐现在觉得,不管身后是什么,这玩意都不太像是岑飞的本体,她躲开它,继续往前爬,那东西很快就消失了。
    再往前,四周的岩壁已经狭窄到严重限制着胸腔,连呼吸都没法太深,能挪动的速度变得更慢了。
    叶汐往后面宽一点的通道里退了一段,身后就又有声音冒出来了。
    一刀接一刀。
    “你想去哪呀?你快爬呀!你怎么不爬啦?”
    叶汐明白身后的东西在干什么了。
    它们就像趕着羊的牧羊犬一样,在这个迷宫一样的地方,把她往前面更狭窄逼仄的地方趕。
    叶汐心中一动:如果这些鬼东西在赶她,说不定也在赶别人。
    她索性自己主动往更狭窄的通道里挪。
    这里分岔虽然多,如果只挑窄的,前进的方向倒是会很明确。
    再往前,不止通道继续变窄,它忽然不再是一条往前的直路,猛地转了个角度,掉头斜着往下。
    叶汐努力顺着它的方向,把身体往下折过去。
    一会儿就完全变成了头下脚上,脑袋感觉在充血。
    前面的通道忽然又一个向上的弯折,叶汐跟着它弯过去,觉得自己的腰都要断了。
    它弯来弯去,奇形稀奇怪狀,叶汐努力适应着它的形状,把自己的身体弯折扭曲着,往前一点点挪动。
    前面忽然有了隐约的声音。
    声音被通道里的回声放大,一下一下的,像是一个人的喘息。
    叶汐加快速度往前挤过去。前面越来越窄,得几乎把肺里的空气吐尽,呼吸只能一小口一小口的,憋闷得要命。
    终于,岩壁的幽光中,叶汐看见有东西堵在前面,穿着鞋,是一个人的脚。
    那人的角度诡异,应该是头朝下,嵌在通道里,看起来已经牢牢地卡死,动不了了。
    叶汐拍拍他的脚:“岑飞吗?”
    对方喉咙里发出了一点含糊的声音,听起来好像在答应:“嗯。”
    他声音虚弱,好像卡在这里很久了。
    叶汐抓住他的脚踝,用力往后拽。
    这回收获了一声呻吟。
    “你能不能……轻点。”他说。
    他卡住了,倒着往外拽,他好像很疼的样子。
    既然能交流就好办了,叶汐指挥:“我喊一二三,你使劲吐出一口气,让自己的胸腔变小一点,然后我再拽一次。”
    “一!二!三!”
    叶汐手上用力,一声痛苦的闷哼。
    “你是……谁啊?你是想……杀了我吗?”
    他人纹丝不动。
    不管这个自称是岑飞的,究竟是岑飞的本体,还是只是他精神域里的映像,看起来都和他大有关系。因为床上的岑飞周身都弥漫着绝望,这人卡死在这里,看起来是没办法更绝望了。
    叶汐跟他商量:“我是来救你的人,你配合一点啊。”
    正常的引导步骤没法做。
    叶汐实在不能像引导其他患者那样,昧着良心说服岑飞,让他先放松心情,接受现状。
    “谢谢你啊……越救越难受……你还是……别拉了……就让我……死在这儿吧。”
    他还真挺接受现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