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从此以后,季浔就断了喂小烏鸦的念头。
    它这么挑食,而且又这么聪明,大概自己能找到足够的食物,不用他操心。
    季浔也有一点开心,那么它来找他的目的,就不是为了吃的,应该纯粹就是想来跟他玩。
    它喜欢高高地站在他身上,在他头上,肩膀上,手臂上跳来跳去,有时候高兴了,还会忽然把小脑袋靠在他的脖子上。
    暖暖的,毛绒绒的。
    还有一回,它特别调皮,那天他穿的衣服领口的扣子开了,他在忙着,没有察觉,结果被小烏鸦一眼看见了。
    它挪到他的领口,爪子抓住他的衣襟扣子,占领了新位置,脑袋顶着他的下巴,到处张望。
    结果乐极生悲,小爪子没抓稳,整只鸟都栽进他的衣服里,他马上扔下手里的东西,手忙脚乱地把它捞出来。
    转眼就过了两个多月。
    一人一鸟越来越熟,小烏鸦的胆子也越来越大,有一次,甚至没等到训练结束,到处还都是人的时候,就落在了训练室的窗台上。
    训练室经常会有教官出没,季浔吓了一跳,赶紧找了个借口出来,把它帶走。
    那段时间,季浔觉得越来越不对劲。
    教官们总是盯着学員和他们的宠物瞧,好像在评估什么。
    季浔看见,他们甚至在打分,他瞥到过一眼,评分都是关于和宠物的亲密度之类。
    就像小时候基因复制体基地关闭的那天一样,季浔本能地知道,危险要来了。
    他绝对不能再见小烏鸦了。
    有一天在训练室里,他跟小乌鸦玩了一会儿,就把它托在手掌上,举在眼前,跟它商量。
    “你以后别再到这个基地来了,基地里有坏人,会来捉你。”
    不知道它听懂了没有,它只歪着脑袋看着他,眨了眨眼睛。
    “而且我要走了,”季浔说,“我是到这邊做特训,现在特训快结束了,你以后就算过来,也找不到我了。”
    小乌鸦没什么反应。
    季浔狠狠心:“明天我就要走了。”
    也不知道它是一只鸟,懂不懂什么叫“明天”。
    季浔:“我要回到一个離这里非常远的地方,以后再也不到这邊来了。”
    那天整理训练室,季浔拖得比平时都要晚,一直拖到快到熄灯时间了,才开始关窗。
    小乌鸦站在他的肩膀上,跟着他一起关窗,关到最后一扇时,季浔把它从肩膀上捉下来,放到窗台上。
    “走吧。”他说,“不要再来找我了。”
    小乌鸦不动。
    季浔狠了狠心,往外轻轻地推了推它,把窗关上了。
    他再也没有往那邊看,等他锁好门,从训练室出来,准备回宿舍的时候,窗外已经没有了小乌鸦的影子了。
    这之后,季浔就和另一个学員换班了,他去帮对方到理论教室那邊值日,对方帮他来打扫训练室。
    季浔旁敲侧击地问过那人,有没有看见过一只鸟。
    那学員很茫然:“什么鸟?”
    可是几天后,在食堂,他又看见了一次小乌鸦。
    明明是傍晚,人最多的时候,它竟然在往食堂里探头探脑。
    季浔本能地知道,它是来找他的。
    他的眼睛比小乌鸦的眼睛好得太多,只瞥了一眼,在它发现之前,转身就走。
    当天晚上,飛船降落的声音传来,所有这次过来特训的学员,都被召集到训练大厅集合。
    每个人都要帶上行李,再帶上自己的宠物。
    特训结束,他们要启程回母星了。
    宠物们被装在各种笼子里,盒子里,被孩子们小心翼翼地捧着,有的已经很听话了,趴在小主人的怀里、身上,根本不会到处乱跑。
    季浔并没有什么宠物,只带着随身行李。
    所有培训学员,都被要求在登船前,带着自己的宠物,轮流一个个进入旁边那几个单独的房间。
    黑曜基地负责特训的教官说,要完成本次特训的最后一项训练。
    房间里传来哭声。
    这里都是接受断绝情感反应的特殊训练的哨兵,训练再艰苦,在基地里再孤独,季浔也从来没有听到他们那样哭过。
    那天晚上,小季浔听见了每一个人的哭声,有人在撕心裂肺地哭嚎,有人在低声啜泣,有人是被教官拖出来的,有人是自己走出来的,身上手上沾满了血,脸上挂着泪痕,神情木然。
    每个人在離开这里之前,都要亲自动手杀死自己的宠物。
    留在大厅里的人见势不对,想往外逃,被守在门口的教官们用电击。枪拦住,倒在地上抽搐。
    这就是他们真正要学会的:封闭感情,绝对不要和任何东西建立情感链接。
    季浔是最后一个。黑曜的教官还是把他叫进去了。
    他淡漠地看着教官。他并没有宠物可杀。
    教官也什么都没说,随手打开旁边一个笼子上的罩布。
    小乌鸦在里面。
    它被人
    关起来了,却不是很害怕,看见他了,好像很高兴,马上扑腾着往笼子栏杆上撞,好像想要出来。
    他们全都知道。
    它不是他的宠物,它是他的朋友。
    小季浔一声都没出,立刻衝了过去。
    把它连同笼子一起抢过来。只要能逃出这个房间,打开笼门,小乌鸦那么聪明,一定能绕过守在大厅门口的教官,自己飛出去。
    他的手没能碰到笼子,一阵剧痛。
    旁边的教官手里拿着专门对付哨兵学员的强力电击。枪。
    电击的疼痛沿着神经炸开,视野里一片白,四肢本能地抽搐。他重重地摔倒在地上。
    黑曜特训的教官说:“季浔,你要记住。你的感情,就是别人攻击你的弱点。作为学员里最优秀的哨兵,你为什么会允许自己存在这么大的弱点?现在是纠正的机会,你要学会亲手把你的弱点从这个世界上消除。
    季浔一声不吭,很快就重新爬起来了,继续往笼子那边扑过去。
    又是一下电击。
    季浔失去了平衡,一头栽倒,不过马上又挣扎着爬起来了。
    然后又是一下。
    全身的肌肉在不受控制地抽搐,意识被电流拖曳着向下坠落,眼前一片模糊。
    他努力撑住地面。
    手按在冰冷的地板上,他生平第一次想起了他的“特权”。
    “如果你们不把它放了,我就去找季允章。”
    黑曜的特训教官俯视着他:“我们在特训之前,已经征询过季议长的意见,他告诉我们不要有任何顾虑,一切都要按训练的要求来。”
    原来凶手不止是眼前的人。
    季浔不再出声,爬起来,又一次往笼子那里扑。
    一次又一次,他往前衝,被电击,倒下去,再摇摇晃晃地重新爬起来。
    脑中只有一线清明的念头:抓住笼子,帮它打开门。
    他这种不顾死活的顽强让特训教官也很无奈,担心再这样下去,只怕要出大事。他把装着小乌鸦的笼子拎起来,打开一台烘箱一样的设备,把笼子塞了进去。
    他说:“既然你做不到,我替你做。把它焚化,一切就解决了。”
    他按下按钮,箱体内亮起耀目的白光。
    小乌鸦不见了。
    季浔在一片白光中彻底丧失了意识。
    他就这样昏迷着,被人带上飛船,离开了那个地方。
    那次特训之后,出乎所有教官意料,季浔训练得更加刻苦了,而且对情感的克制开始远超一个十二岁哨兵学员的水准。
    他比所有人都冷漠,完全没有任何情绪波动,有时候让教官们都觉得害怕。
    季浔自己知道,他只把这个世界上的一切都当成假的。
    没有那只小鸟,它也没有被人杀死,甚至没有他自己,一切都像一场虚无缥缈的幻梦。
    后来又过了几年,季浔因为参加一次特训,回到过这个基地。
    当年的训练室还在,他在训练室外的窗下,捡到了一根乌鸦的黑色羽毛。
    是根小羽毛,还没有尾指长。十有八九并不是小乌鸦的羽毛。
    小乌鸦的羽毛更漂亮,飛羽更长,羽毛表面的一层光泽更藍。
    可是小乌鸦那么喜欢站在那里拍打翅膀,梳理羽毛,万一呢?
    就算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季浔还是把它小心地收起来了。
    因为这个他小时候唯一的朋友,除了记忆,什么也没能给他留下。
    十七岁的时候,他终于离开了那个用特殊方法折磨人的基地,进入了正常的精英哨兵训练系统,可是它在他身上留下的痕迹,永远无法消除。
    那天,叶汐问:“他们也杀过你的某个亲人吗?”
    不是亲人,是个朋友。
    这些账,他一笔一笔,全都记得。
    此时,微风堡的最高执行官季浔,坐在他的办公桌前,只看着面前办公桌上,小盒子里的一样东西。
    一块不到十公分长,水晶似的透明长方体。
    这通常是用来封存人生中重要的纪念品,比如爱人的头发,孩子的第一颗乳牙,甚至亲人的一滴血。
    季浔的水晶内,封存着的,是一根只有小指长的黑色羽毛。
    黑色,表面还有一层隐隐的微光。
    塔西斯星带。
    军用飞船上。
    轰隆一声巨响。
    然后是一连串密集的爆炸声,舷窗外亮起火光。
    整架飞船都在剧烈地震动,像是遭受了攻击,紧接着,叶汐发现自己飘起来了。
    飘起来的不止是她。5077、啾总、两名昏过去的哨兵、航舰队的军官,还有5077的大背包,一下子全都飞到了半空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