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灯火星辰,正月禁忌

    我们家乡的春节,是从空气里就能闻出来的热闹。刚进正月,寒风还没完全褪去,村子却早已经醒透了。街巷里就没有冷清过一天,锣鼓声、欢笑声、唱戏声缠缠绕绕,飘得满村都是,连风里都裹著喜气。
    我总爱跟著一群同龄玩伴,像小野马似的穿梭在一场场演出之间。挤在密密麻麻的人群里看热闹,衣角蹭过大人的裤脚,肩头被前后的人轻轻推著,鼻尖裹著烟火、爆米花、糖葫芦和炒瓜子的香气。跑累了停下,隨便往哪个摊位前一站,总能被热心的长辈塞几颗糖、一把瓜子。我小心翼翼揣进兜里,捨不得一次吃完,那点甜意能从舌尖慢慢漫到心底,甜得人整颗心都软下来。
    转黄河、赶大驴、財神游街、踩高蹺、看花灯……各式各样的民俗活动排得满满当当,一场接著一场,仿佛要把一整年的欢喜,都在这短短十几天里一股脑释放乾净。
    我沉浸在无边的快乐里,白天追著热闹跑,晚上带著满足睡,丝毫没察觉时光悄悄溜走。等回过神时,姥姥已经把一碗软糯香甜的元宵端上了桌。
    白瓷碗冒著热气,香气温柔地扑进鼻子——正月十五,到了。
    那天晚上,家里暖烘烘的,灯光柔和,屋子小小的,却装得下满满的团圆。一家人围坐在一起,盯著锅里翻滚的元宵。它们从沉在锅底,慢慢鼓胀、上浮,最后全都白胖胖地浮在水面,冒著温热的白气。
    盛进碗里,我轻轻咬开一小口,甜糯的外皮裹著流心的芝麻馅,暖意顺著喉咙一路滑进胃里,温柔得让人捨不得咽下。
    吃完晚饭,天彻底黑了,我们便跟著人群去看灯山。
    那是村里最热闹的习俗。成百上千支细细的蜡烛,在空地上被大人们精心摆成巨大的“福”“安”“家”等字样。天一黑,烛光一盏盏被点亮,暖黄的光连成一片,像一片温柔的星海,在夜色里静静铺开,映得每个人的脸庞都软软亮亮的。
    烛光之后,还有跨火的仪式。
    麦秆堆在一起,火苗噼啪作响往上躥,橙红的火光映亮夜空。大人们牵著孩子的手,依次跨过跳动的火焰,嘴里念叨著平安顺遂。据说这样能驱邪避灾,保佑新的一年平平安安、无病无灾。
    火光映著夜空,也映著我小小的身影。跳跃的火苗暖了手,也暖了心。
    热闹散尽,人群慢慢散去,路上的声音渐渐稀疏。年,就算是悄悄过完了。
    可老辈人传下来的规矩,却还牢牢悬在空气里,像一根看不见的线——正月里,万万不能理髮。
    我那时年纪尚小,对这些习俗一知半解,似懂非懂,压根没放在心上。妈妈也是个心大的人,平日里忙里忙外,早把这讲究忘在了脑后。
    没过几天,她看我头髮长了,便拉著我的手,径直走向了村里的理髮店。
    “给孩子剪个精神点的,帅气一点。”妈妈笑著对理髮师说。
    我乖乖坐在高高的椅子上,脚够不著地,只能轻轻晃著。镜子里,头髮一撮撮落下,碎发飘在脸颊上有点痒。新髮型清爽利落,我还偷偷对著镜子照了又照,心里满是欢喜,觉得自己一下子精神了好多。
    理完髮,妈妈牵著我,一路高高兴兴往姥姥家走去。阳光很好,风也轻,谁也没料到,一场突如其来的责备正在等著我们。
    一进门,原本轻鬆的气氛瞬间凝固。
    舅舅一眼就瞥见了我刚剪短的头髮,脸色猛地沉了下来,眉头紧紧皱起。他声音又急又重,当场对著妈妈一顿质问:
    “正月不能理髮你不知道吗?你还带著孩子来剪!你是故意的吧?你想气死我们是不是!”
    话语像石子一样狠狠砸过来,没有一点缓衝。
    妈妈一下子愣在原地,脸上的笑意一点点僵住,眼神里全是茫然和委屈。她被懟得哑口无言,根本来不及解释,只能连连点头道歉:“是我忘了,我真忘了,我下次一定记住。”
    我站在一旁,紧紧攥著妈妈的衣角。
    小小的心里,第一次被一种莫名的紧张攥紧。空气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喜悦被瞬间掐断,只剩下不知所措的慌乱。
    在此之前,我从来不信这些虚无縹緲的说法。剪个头髮而已,能有什么大碍?不过是一句老话,一个老规矩。
    可命运像是故意要印证这个古老禁忌。
    就在我理完髮没多久,家里突然出事了——哥哥突然病倒,情况来得又急又猛。
    那段时间家里的压抑、沉默与慌乱,我至今记得清晰。大人们脸上没了笑容,说话都放轻声音,脚步匆匆,眉头紧锁。屋子里的气氛冷得像冬天的风。
    没有人明说,但所有人心里都悄悄和那件事连在了一起。
    从那以后,这个原本与我无关的习俗,便深深烙进了我的生命里。一年又一年,直到现在,每到正月,我都会下意识避开理髮店。我再也不敢在正月里碰一下剪刀。
    不是迷信,而是敬畏,是那段记忆悄悄留在心底的痕跡。
    日子一晃,开学的日子悄然而至。
    小时候的我,和所有孩子一样,打心底里不想上学。假期的快乐还没消散,被窝的温暖让人捨不得离开,一想到要早起、要规矩坐著、要午睡,心里就沉甸甸的。
    可妈妈才不管这些。
    一大早,她便伸手把我从暖和的被窝里硬生生“薅”了起来。我揉著惺忪的睡眼,哈欠连天,穿上过年才捨得穿的新衣服,背上小书包,迷迷糊糊被送往幼儿园。
    到校门口时,眼前的景象却瞬间驱散了我的睏倦。
    许久未见的老师和同学们,个个笑容满面、容光焕发。每个人眼神明亮,浑身都透著一股蓬勃的活力,仿佛一个热热闹闹的春节,给每个人都重新注入了生机。
    走进教室,喧闹声更是扑面而来。
    小朋友们凑在一起,欢声雀语、嘰嘰喳喳,像一群刚出笼的小鸟,爭先恐后地讲著自己的新年故事。
    有人说著爸妈带自己去了哪里游玩,见了怎样的新鲜景象;有人炫耀著见过的远方亲戚,收到了多少夸奖;有人掰著手指细数收到的压岁钱,一张一张数得认真;还有人抱著新买的玩具,骄傲地展示给所有人看。
    整个教室像一口沸腾的小锅,满是天真与欢喜。
    到了中午强制午休的时候,还有几个精力旺盛的孩子不肯睡觉,躲在被窝里交头接耳,继续说著没讲完的趣事,小声却兴奋。
    而我却安安静静地躺著,不说话,不凑热闹,很快便进入了梦乡。
    大概是因为,我不知道该和大家分享些什么。
    我的新年里,没有遥远的旅行,没有昂贵的玩具,没有能拿出来炫耀的新奇事物。
    只有街巷里连绵不绝的烟火,烛光下软糯香甜的元宵,跨火堆时的温暖火光,还有一段藏在心底、再也不敢触碰的小秘密。
    幼儿园开学的第一天,就这样平平淡淡、热热闹闹地过去了。
    窗外的阳光慢慢西斜,把天空染成温柔的浅橙色。
    新的一年,正式拉开了序幕。
    而属於我的故事,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