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偶遇

    夕阳最后的余暉隱没在城西的屋檐之后,街面上的行人渐渐稀疏,唯有各家各户窗欞透出的灯火,如同散落的星辰,在夜色中勾勒出温暖的轮廓。
    王虎家的小合院里,已是炊烟裊裊。
    陈氏繫著素色围裙,在厨房的灶台前忙碌著。
    铁锅里,切好的青菜在热油中翻炒,发出滋啦的声响,混著旁边砂锅里燉著的肉汤香气,在不大的院子里瀰漫开来,勾得人食慾大开。
    院中的石桌旁,王猛正与王孝笏並肩坐著。
    石桌上摊著一本翻旧了的《论语》,是王孝笏从私塾带回来的。
    王孝笏捧著书,小眉头微皱,正对著其中一句“君子不器”犯愁,王猛则侧著身,手指点在书页上,用通俗易懂的话语给他讲解其中的道理,语气温和,条理清晰。
    “猛哥,你怎么懂这么多?”王孝笏听完讲解,眼睛瞪得圆圆的,满是崇拜。
    “先生讲的都没你这么好懂,而且你认识的字,好像比我还多呢!我都问了先生好几个字,先生说我还没学到,你却都认识!”
    话音未落,王虎便推门走了进来。
    他今天换了一身便服,手里提著一个酒葫芦,另一只手拎著一个油纸包,脸上带著几分倦意,却依旧神采奕奕。
    “今天县衙里事多,晚了些下值。”他將酒葫芦和油纸包放在石桌上,“买了点米酒,还有城南张记的烤肉乾,今晚咱爷俩再喝两杯。”
    “爹!”王孝笏见到父亲,立刻从石凳上跳起来,小脸上满是兴奋,跑过去拉住王虎的衣角。
    “爹,你不知道,猛哥可厉害了!他认识好多字,还教我读书呢,比先生讲得还好,好多先生说我以后才学的字,猛哥都认识!”
    王虎闻言,眼中闪过一丝惊讶,转头看向王猛,上下打量著他:“哦?猛哥儿,真有这事?你叔公在村里,竟教出了你这么个好苗子?我记得我爹也就读过几年私塾,没想到能教你认这么多字。”
    “虎子叔过奖了。”
    王猛站起身,拱手笑道,“不过是王叔公閒暇时教过我一些,我记性好些,又喜欢翻看他藏的几本书,才认得几个字,算不得什么。王叔公学识扎实,教得也仔细,我不过是沾了他的光。”
    他这话半真半假。王叔公確实教过他基础,但知识基本是前世所学。只是这些,他自然不能明说。
    “谦虚了不是?”王虎笑著拍了拍他的肩膀,“孝笏这孩子性子內向,读书也算用功,就是有些地方转不过弯,以后你多教教他,也让他长长见识。”
    “您放心,孝笏很聪明的,虎子叔。”王猛点头应道。
    这时,陈氏端著两盘热气腾腾的小菜从厨房走了出来,一盘是清炒青菜,一盘是燉得软烂的豆腐,都是家常的味道,却透著满满的烟火气。
    “回来得正好,菜刚做好。”她將菜放在石桌上,又去厨房端了汤和碗筷。
    四人围坐在石桌旁,灯火摇曳,映得桌上的饭菜愈发诱人。
    陈氏不时地给王猛夹菜,碗里很快便堆成了小山。“猛哥儿,尝尝这豆腐,我燉了一下午,入味得很。”
    “谢谢婶婶。”王猛拿起筷子,尝了一口,咸香入味,果然美味。
    酒过三巡,王虎端起酒碗,灌了一口凉水镇的米酒,才开口问道:“猛儿,今天第一天去医馆,感觉怎么样?吴先生那人我知道,性子是冷淡了点,但医术还是过得去的,你跟著他,能学到东西”
    他话音刚落,陈氏便抢先接过了话头,脸上带著掩饰不住的讚嘆,语气也比平日里急促了几分:“虎子,你可別这么说!今天要不是猛哥儿,咱们家医馆恐怕就要惹上大麻烦了!你是不知道,今天爹不在馆里,就吴先生坐诊,可把我嚇坏了!”
    王虎一愣,放下酒碗,神色变得严肃:“哦?出什么事了?是不是有人在医馆闹事?”
    “可不是嘛!”陈氏放下筷子,绘声绘色地说道,“下午的时候,那个『死人帮』的刀疤脸,带著几个人抬著两个重伤的兄弟闯了进来,那架势,凶得很!上来就揪著吴先生的衣领,骂骂咧咧的,说治不好就拆了医馆,还要打杀吴先生呢!”
    她顿了顿,看向王猛,眼神里满是感激:“吴先生手忙脚乱的,眼看那昏迷的那人就要不行了,还是猛哥儿站了出来!片刻功夫,血就止住了,那昏迷的人也缓过气来了!你是没见当时那场面,真是神了!”
    王虎听完,脸上的震惊更甚,他沉默了片刻,眉头渐渐皱起:“死人帮……这帮人在登封城里横行霸道,但乾的这些勾当官府也不好办他们。”
    “你这孩子,真是太胆大了!”王虎先是一惊,隨后看著王猛的眼神满是讚许,“没想到你年纪不大,竟有这般本事!你叔公都没跟我说,你有这么大的能耐。”
    王猛笑了笑,没有多做解释。
    “对了,婶婶,”王猛忽然想起什么,看向陈氏,问道,“我今天看那刀疤脸对吴先生的態度很不一般,好像吃定了吴先生似的。你有没有觉得,他们之间是不是有什么猫腻?”
    王猛的话音刚落,陈氏便皱起了眉头说道:“大概半个月前,这刀疤脸就突然找上了吴先生,当时我正好在医馆,看到他们在隔间里说了好半天话,神色都挺凝重的。我爹问吴先生是什么事,他只说自己会处理好,让我们別担心,没想到这次他们又来了,而且闹得这么凶。等我爹回来,我一定要跟他好好说说这事,让他问问吴先生到底是怎么回事。”
    “嗯,是该问问清楚。”王虎点了点头,神色凝重,“咱们开医馆的,治病救人,本就忌讳跟这些江湖帮派扯上纠葛,尤其是死人帮这种声名狼藉的,下次他们要是再敢来医馆撒野,直接报官,我在县衙里,也能帮衬一二,不能让他们这么肆无忌惮。”
    几人聊到这里,气氛一时有些沉重。
    王猛看了看王虎夫妇,又想起自己心中的决定,深吸一口气,开口说道:“虎子叔,婶婶,其实我今天来,是想跟你们说件事的。”
    “哦?什么事?”王虎和陈氏同时看向他,眼中满是疑惑。
    “我想了一天,还是觉得,我不能留在医馆当学徒了。”
    王猛的语气很坚定,却又带著几分歉意,“我祖母年纪大了,一个人在王家沟,我实在放心不下。而且当年我和祖母最难的时候,是村里的乡亲们帮衬才熬了过来。我离不开那里,也放不下那些乡亲。他们都是淳朴善良的人,我走了,祖母没人照顾,乡亲们有个头疼脑热的,也没人帮衬,我心里不安。”
    “什么?”王虎一听,顿时急了,猛地站起身,“猛儿,你怎么能这么想?你有这么好的本事,留在村里,岂不是埋没了?在医馆好好干,日后定能出人头地,成为有名的医师,到时候赚了钱,把你祖母接到城里来,既能尽孝,又能有前程,岂不是两全其美?村里的乡亲们,逢年过节你回去看看便是,没必要一直守在那里。”
    “是啊,猛儿。”陈氏也连忙劝道,“你別一时衝动。你祖母在村里,有王叔公和乡亲们照看,不会有事的。以你的本事,不出几年,肯定能在这登封闯出一番天地,到时候风风光光地接你祖母进城,她老人家也会为你高兴的,你这么好的天赋,留在乡下,真是太可惜了。”
    王猛心中感动,知道他们是真心为自己著想。他摆了摆手,示意两人坐下,然后话锋一转,说道:“虎子叔,婶婶,我知道你们是为我好。我也想过,留在医馆,確实能有不错的前程。但我实在捨不得离开祖母和乡亲们。不过,我有一个想法,或许能两全其美。”
    “什么想法?”王虎和陈氏对视一眼,眼中满是疑惑与期待。
    “我今天在医馆也看了,医馆里的疗伤药,配方都比较普通,止血、癒合的效果也一般。”
    王猛缓缓说道,“我白天用的那种药粉,是我亲手配製的,止血、癒合的效果还算不错。我想,把这种药粉卖给医馆,这样一来,医馆有了好药,能救治更多人,也能提升名声;我也能有一份稳定的收入,不用留在城里,也能照顾祖母和乡亲们。每隔一段时间,我可以来城里送一次药,顺便看看你们,这样既不耽误尽孝,也不辜负你们的好意。”
    这话一出,王虎和陈氏都愣住了,怔怔地看著王猛,一时没反应过来。他们怎么也没想到,这个才十二岁的少年,竟然能想出这样的办法。
    片刻后,陈氏率先回过神,脸上瞬间绽放出惊喜的笑容:“猛哥儿,你说的是真的?你愿意把那药粉卖给我们医馆?”
    她太清楚那药粉的效果了,昨天亲眼所见,比医馆里最好的疗伤药还要强上数倍,简直就像是江湖传言中那些武林高手用的“金疮灵药”。若是医馆能有这样的药,肯定能彻底打响名声,到时候医馆的生意定然会越来越好。
    “是真的,婶婶。”王猛点了点头,“不过这药粉的配方,是我从旁处得来的,我也许诺人家不能外传。我可以按照医馆的需求,定期配製好药粉送过来,或者你们派人去王家沟取,至於价格,你们商量著定。”
    “这……”王虎皱了皱眉,“这是大事,我们做不了主,价格方面,我们不懂,得等岳丈回来,让他定夺。”
    “我爹差不多还要两三天才能回来。”陈氏接过话头,脸上满是期待,“猛哥儿,你放心,等我爹回来了,我一定好好跟他说,他要是知道这药粉的效果,肯定会同意的。到时候咱们就签个约定,你定期给医馆送药,我们给你算合理的价钱,绝对不会亏待你。”
    “那就好。”王猛鬆了口气,“那我就等陈叔公回来,再跟他细说。那这两三天,我就不去医馆了,打算在登封城里四处转转,熟悉一下环境,也看看有没有什么需要置办的东西,顺便给祖母买点城里的玩意儿带回去。”
    “行,没问题。”王虎立刻点头,“城里不比村里,你四处逛逛可以,但別去太偏僻的地方,尤其是城西,那里鱼龙混杂,不安全。要是有什么事,就去县衙找我,我隨时能赶过来。”
    “我知道了,虎子叔。”王猛应道。
    这顿晚饭,因为这个意外的提议,直到夜色渐深,才各自回房休息。
    第二天一早,王猛並没有像往常一样天不亮就起床,他直到听到陈氏在厨房忙碌的声音,才悠悠地从床上爬起来。
    推开房门,院子里已经洒满了清晨的阳光。陈氏正在灶台前熬粥,粥香四溢。王孝笏已经收拾好书包,正坐在石桌旁背书。
    “猛哥儿,起来了?”陈氏看到他,笑著打招呼,“粥马上就好,还有昨天剩下的烤肉乾,將就吃点,早上不用太讲究。我给你和孝笏煮了鸡蛋,补充点力气。”
    “好的,婶婶。”王猛笑著应道,走到水井旁,打了一桶水,简单洗漱了一番。
    早饭很简单,小米粥配烤肉乾,还有几个水煮蛋,再加上一碟醃咸菜。
    四人围坐在一起,吃得津津有味。
    吃完早饭,王孝笏背著书包去了私塾,陈氏收拾好碗筷,也准备去医馆。
    王猛则跟在王虎身后,一起出了门。
    “我先去县衙点个卯,处理点琐事。”
    走在街道上,王虎对王猛说道,“前面就是县衙了,自己去转转吧,遇到什么麻烦就往人多的地方去,或者直接去县衙找我,记住,千万別惹金人。”
    “我记住了,虎子叔。”王猛点头。
    两人走到县衙门口,王猛便与王虎挥手告別,独自一人朝著县城的中心走去。
    他走过热闹的集市,看过琳琅满目的商品,不知不觉逛到了城东的城隍庙。
    城隍庙前,围了一大群人,里三层外三层,吵吵嚷嚷的,不知道在看什么热闹。
    王猛心中好奇,也挤了进去。刚挤到人群外围,就听到一个熟悉的、中气十足的开场白,如同洪钟般响起:“各位父老乡亲,路过的大哥大姐,在下穆易,携小女念慈,流落至此......。”
    穆易?念慈?
    王猛的心猛地一跳,拨开人群,快步挤了进去。
    只见空地上,杨铁心依旧穿著那身洗得发白的灰色短打,腰间繫著一条黑色腰带,手里握著那杆铁枪。
    只是今日的他,脸色似乎比几日前在潁阳镇时苍白了些,尤其是左臂,摆动之间,显得有些僵硬,不太利索,显然上次被周勇砍伤的伤口还未完全癒合。
    他面前,穆念慈穿著一身粉色的衣裙,梳著双丫髻,脸上带著几分少年人的青涩,却依旧身姿挺拔。她手中握著一对短剑,剑光闪烁,身姿轻盈,如同花间蝴蝶,引得周围的人群阵阵喝彩。
    真的是他们!
    不多时,穆念慈双剑表演完毕,收剑而立,对著周围的人群躬身行礼,脸上带著靦腆的笑容。紧接著,杨铁心拿起铁枪,也耍了一套枪法。只是因为左臂不便,动作也有些滯涩,不復往日的瀟洒。
    表演结束,杨铁心喘著粗气,走到一旁歇著。穆念慈则拿起地上的铜锣,按照惯例,开始向周围的人群收钱。
    县城里的百姓,比潁阳镇的村民出手也大方得多。铜钱、碎银,不断地丟进铜锣里,发出清脆的声响。穆念慈一边道谢,一边拿著铜锣,慢慢走到了王猛面前。
    她低著头,正准备开口道谢,目光无意间扫过眼前的少年,顿时愣住了。
    眼前的少年,身形挺拔,比自己高出了大半个头,穿著一身朴素的青色衣裳,面容坚毅,眼神清澈,正是几日前在潁阳镇小树林里,送了她药粉的王猛!
    “王……王大哥?”穆念慈手中的铜锣微微一晃,脸上瞬间绽放出惊喜的笑容,声音也带著几分激动,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真的是你?你怎么会在这里?”
    杨铁心正在一旁歇著,听到女儿的声音,也立刻看了过来。当他看到人群中的王猛时,也是一愣,隨即脸上露出了笑容,对著他招了招手:“小兄弟,真的是你!没想到这么快就又见面了,真是缘分!”
    王猛笑著走上前,对著杨铁心拱手行礼:“穆大叔,念慈姑娘,好久不见。我正好来登封城办事,没想到能在这里遇到你们。”
    说著,他从怀里掏出一把铜钱,正要往铜锣里放。
    “王大哥,不用不用!”穆念慈连忙拦住他的手,脸上带著几分不好意思,“我们怎么能收你的钱呢?前几日多亏了你出手相救,还送了我们那么好的金创药,我们还没好好感谢你呢。”
    “念慈,別胡闹。”杨铁心开口说道,“贤侄的一番心意,收下便是。他肯赏脸来看我们表演,已是抬举我们了。”
    “可是爹……”穆念慈还想推辞。
    “无妨。”王猛笑著將铜钱放进铜锣里,“穆大叔,念慈姑娘,你们先忙著,等收完钱,我们再好好聊聊,我还有些话想跟你们说。”
    杨铁心点了点头:“好,小兄弟,你先一旁歇著,等我们忙完。”
    王猛便退到一旁,找了个石阶坐下,看著穆念慈继续收钱。
    人群渐渐散去,只剩下寥寥几人。
    穆念慈將铜锣里的钱收好,快步走到王猛身边,杨铁心也拄著熟铜棍,走了过来。
    “王大哥,你的事情办完了吗?怎么会来登封城?”穆念慈率先开口问道,眼中满是好奇,目光不经意间扫过王猛的身上,却没看到那柄熟悉的长剑,脸上不由得闪过一丝失落。
    她还记得,几日前在小树林里,王猛背著长剑的样子,格外挺拔,如今长剑不在身,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说来话长。”王猛笑了笑,將自己的事情,简单说了一遍,“我打算在城里待几天,处理完事情就回王家沟。没想到这么巧,能在这里遇到你们。”
    杨铁心听完,点了点头:“原来是这样,小兄弟也是个有孝心、有担当的人。你那药粉效果真是好,我这胳膊,敷了之后好了不少,多谢你了。”
    “穆大叔客气了,举手之劳而已。”王猛摆了摆手,关切地问道,“你的胳膊怎么样了?看你刚才耍枪的时候,还是有些不太方便。”
    “不用了,多谢小兄弟关心。”
    杨铁心活动了一下左臂,笑著说道,“已经好得差不多了,就是还不能太用力,再养几天就没事了。你那药粉效果极好,比城里药铺卖的好太多了。”
    三人站在空地上,聊了片刻。
    杨铁心看了看天色,说道:“小兄弟,今日能在此重逢,也是缘分。我和念慈,还没好好感谢你之前的帮助。前面有家酒楼,我做东,咱们吃顿便饭,你可千万別推辞。”
    “穆大叔,这怎么好意思,应该我请你们才对。”王猛连忙推辞。
    “哎,你就別跟我客气了。”杨铁心摆了摆手,语气坚决,“你是我们父女的恩人,哪有让恩人请客的道理?走吧,別推辞了。”
    穆念慈也在一旁劝道:“是啊,王大哥,你就答应吧。我们还有好多话想跟你说呢。”
    王猛见他们父女俩如此热情,便不再推辞:“那好吧,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麻烦穆大叔和念慈姑娘了。”
    三人沿著街道,走到前面不远处的一家“悦来酒楼”。酒楼不算豪华,却也乾净整洁,二楼还有靠窗的雅座,能看到街上的景象。杨铁心找了个靠窗的位置,三人坐下。小二很快走了过来,递上菜单。
    杨铁心也不看菜单,对著小二说道:“小二,来一盘红烧牛肉,一盘清蒸鱼,一盘炒青菜,再来一个菌菇汤,另外,要一壶好酒。”
    “好嘞,客官稍等!”小二应声退了下去。
    不多时,酒菜便陆续端了上来。红烧牛肉香气扑鼻,肉质软烂;清蒸鱼鲜嫩可口,入口即化;炒青菜清爽解腻,菌菇汤鲜香浓郁,满满一桌,颇为丰盛。
    杨铁心拿起酒壶,先给王猛倒了一杯,又给自己倒了一杯。“小兄弟,来,我敬你一杯,多谢你之前在潁阳镇给的疗伤药。这份恩情,我穆易记下了。”
    王猛见状,连忙站起身,双手端起酒杯,却没有喝,而是笑著说道:“穆大叔,实在抱歉,我今年还不到十三岁,实在饮不了这烈酒我以茶代酒,敬穆大叔和念慈姑娘,感谢你们的款待。”
    “什么?”杨铁心闻言,顿时一惊,手中的酒壶停在了半空,怔怔地看著王猛。
    穆念慈也愣住了,难以置信地看著王猛。他身形挺拔,比许多成年男子还要高,谈吐沉稳,行事老练,怎么看都像是十五六岁的少年,没想到竟然还不到十三岁!
    “了不得,真是了不得!”杨铁心回过神,放下酒壶,满脸讚嘆,“十二岁的年纪,竟有这般体魄和沉稳的性子,日后定非池中之物!英雄出少年,说的就是小兄弟你这样的人!既然如此,那便不劝你饮酒了,我自罚一杯。”
    说罢,他端起自己的酒杯,一饮而尽,又给王猛倒了一杯茶,王猛赶紧起身相接。
    三人一边吃菜,一边聊天。
    杨铁心询问了王猛的身世,王猛也简单说了自己和祖母相依为命的事情。杨铁心听后,颇为感慨,对王猛更是多了几分怜惜与欣赏。
    穆念慈则时不时问一些王家沟的事情,还有王猛平日里的生活,语气里满是好奇。她看得出来,王猛虽然年纪小,却十分孝顺,对祖母格外牵掛,对乡亲们也很热心,心中对他的好感又多了几分。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桌上的饭菜也吃得差不多了。杨铁心放下筷子,擦了擦嘴,对王猛说道:“小兄弟,我拖大,叫你声贤侄,王贤侄,实不相瞒,我和念慈,今天就要离开登封城了。”
    “这么快?”王猛一愣,“穆大叔,你们这是要去哪里?不再多待几天吗?”
    “不了,江湖儿女,四海为家,早点赶路,也能早点找到安稳的地方。”杨铁心的目光望向窗外,带著几分悵惘,“我们打算先回南国,去临安府。本来,我是想带著念慈,浪跡江湖,寻访旧友,顺便让她见见世面。但这一路走下来,我才发现,江湖险恶,人心叵测。念慈年纪还小,跟著我四处漂泊,实在太危险了,经常遇到像黄河帮那样的恶徒,我真怕哪天护不住她。我是她的义父,必须对她负责。”
    他转头看向穆念慈,眼神里满是慈爱:“等到了临安府,找个安稳的地方,不能让念慈跟著我担惊受怕了,等念慈再大些再说。”
    穆念慈低著头,轻轻点了点头,眼角却微微泛红。
    她虽然喜欢江湖的快意,也知道义父是为了她好,只是一想到要离开漂泊多年的江湖,心里还是有些不舍。
    “临安府……”王猛喃喃自语,那里是南宋的都城,繁华无比,却也暗流涌动,不过確实比金国治下的地方安稳一些。
    “那一路路途遥远,你们一定要多加小心。路上不太平,尤其是要穿过金国的地界,遇到金兵或者江湖恶徒,一定要多加提防。”
    “多谢贤侄关心,我们会的。”
    杨铁心拱了拱手,“这些年漂泊惯了,也积累了些经验,会照顾好自己和念慈的。贤侄,今日一別,不知何日才能再见。你年纪虽小,却心性纯良,日后若是有机会再见,我们父女俩定当好好招待你。”
    “一定。”王猛也拱了拱手,“穆大叔,念慈姑娘,你们一路保重,路上注意安全,照顾好自己。”
    穆念慈也对著王猛躬身行礼,声音带著几分哽咽:“王大哥,你也保重。谢谢你的帮助和照顾,我们会想你的。”
    三人在酒楼门口,互道保重,便就此分离。
    杨铁心牵著马,载著穆念慈,朝著城外的方向走去。
    穆念慈走了几步,还忍不住回头看了王猛一眼,对著他挥了挥手,眼神里满是不舍。
    王猛站在原地,看著他们父女俩的身影,渐渐消失在街道的尽头,心中五味杂陈。他知道,这一別,能否再见也不好说了。
    他在原地站了片刻,才收回目光,继续在城里閒逛。
    只是此刻,他的心情,却没有了清晨的放鬆,脑海里时不时闪过与杨铁心父女相处的画面。
    不知不觉,已是下午。
    太阳渐渐西斜,街道上的行人也渐渐少了起来。王猛逛了大半天,也有些乏了,打算往王虎家走去。
    走著走著,他忽然心中一动,五感瞬间变得更加敏锐。
    他隱约感觉到,背后有两道不怀好意的目光,一直在紧紧盯著自己,如同毒蛇般阴冷。
    这种感觉,很微妙,是他在山林中打猎多年,与猛兽周旋时练就的敏锐直觉,绝不会出错。
    他不动声色,依旧慢悠悠地走著,眼角的余光却悄悄扫向身后。只见街道的拐角处,有两个穿著黑色短打的汉子,正鬼鬼祟祟地跟著他,两人交头接耳,眼神时不时地瞟向他,嘴角带著几分阴狠的笑意,一看就没安好心。
    王猛心中一凛,知道自己被人盯上了。
    这两人看起来猥琐阴翳,不像是善类,不知道是衝著他来的,还是隨机挑选的目標。
    他没有立刻回头,也没有惊慌失措,而是依旧保持著沉稳的步伐,心中快速盘算著对策。他加快了脚步,朝著前方一条偏僻的小巷子走去。
    这条小巷子,他上午路过时看到过,里面纵横交错,四通八达,两侧都是高高的院墙和低矮的房屋,正好適合摆脱跟踪,或者查清对方的目的。
    他快步走进小巷,脚步不停,拐了一个又一个路口,他身形一闪,躲在了一堵矮墙后面,屏住呼吸,收敛全身气息,如同融入黑暗的猎豹,静静等待著。
    片刻后,那两个汉子便追了上来。
    “他娘的!这小兔崽子怎么一下就不见了?跑得还真快!”
    一个身材矮胖的汉子,喘著粗气,骂骂咧咧地说道,脸上满是不耐烦,“这巷子这么多岔路,他肯定藏起来了。咱兄弟分头找!你往南边,我往北边,仔细点搜!”
    “好!”另一个身材瘦高的汉子应声,眼神阴鷙地扫了一眼四周,便朝著左边的巷子走去,脚步轻缓,显然是常年做这种跟踪埋伏的勾当。
    瘦高汉子则朝著右边的巷子走去,一边走,一边四处张望,目光警惕地扫过每一个角落,生怕错过目標。
    王猛躲在矮墙后,將两人的对话听得一清二楚。心中更是一惊,果然是有备而来,就是不知是何居心。
    他没有贸然出来,而是等瘦高汉子走远,才悄悄从矮墙后出来,如同狸猫般跟在了矮胖汉子的身后。
    他稍微运转轻功,脚步变得轻盈无比,落在地上没有发出丝毫声响,如同鬼魅般紧紧跟在后面,始终保持著不远不近的距离,既不会被发现,又能听清对方的动静。
    矮胖汉子肯定没有办法察觉到身后王猛在跟踪。
    他一边走,一边嘴里不停地嘟囔著:“这小兔崽子,看著年纪不大,跑得倒挺快,像个泥鰍”
    他继续跟著,拐了几个路口,又走了约莫半个时辰。最终,在城南的一处破旧的宅院门口,矮胖汉子停下了脚步。
    不多时,瘦高汉子也从另一条巷子走了出来,两人匯合。
    “找到了吗?”瘦高汉子问道,语气有些急切。
    矮胖汉子摇了摇头,一脸懊恼:“没有,这小兔崽子滑得很,跟丟了。这登封城的巷子太复杂了,岔路太多,根本不好找。”
    “算了,找不到就算了。”瘦高汉子皱了皱眉,脸上露出几分狠厉,“反正我们也知道他在陈氏医馆,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明天一早,我们就去陈氏医馆门口守著!”
    “对,我就不信,他还能飞了不成!”矮胖汉子附和道,眼中闪过一丝阴狠!”
    陈氏医馆?死人帮的人?
    王猛躲在不远处的树后,虽不认识这二人,听到医馆,心中顿时有了猜想。
    这两人八成是昨天的死人帮的人!
    看来,昨天自己出手救了那两个伤员,不仅没让他们感激,反而让他们盯上了自己,自己从未漏財,难道是为了药粉?
    王猛心中沉吟,没有再跟上去。
    他悄悄转身,朝著王虎家的方向走去。
    一路上,他都在思考著应对之策,敌暗我明,还是以不变应万变,自己的九阳真气浑厚,再加上孙家剑法和太祖长拳的底子,对付个区区死人帮,不成问题!
    回到王虎家时,天色已经擦黑。
    院门外,传来了陈氏的脚步声。
    王猛推开门,正好看到陈氏提著一个布包,从外面回来,布包里装著一些药材和针线。
    见到王猛后笑著说道:“猛儿,你回来啦!逛了一天,累坏了吧?我从医馆带了点糕点回来,给你和孝笏尝尝。”
    “还好,婶婶。”王猛笑了笑,接过布包,“医馆今天忙不忙?有没有什么事?”
    “今天不忙,没什么病人。”陈氏摇了摇头,走进院子,一脸轻鬆,“对了,昨天坐馆的吴先生,今天还请假了,说是身体不舒服,没来医馆。我和另一个伙计看了一天的店,倒是清閒,没什么事情发生。”
    王猛听著,心中一动。吴景源请假?是真的身体不舒服,还是因为昨天死人帮的事情?或者,他根本就是和死人帮串通一气?
    种种猜测在他脑海中浮现,但他没有多说,只是点了点头:“那可能是昨天受了惊嚇,身体不適吧。婶婶,虎子叔还没回来吗?”
    “应该快了,这个时辰,县衙的差事也该忙完了。”
    陈氏一边说著,一边走进厨房,“我去做饭,你先歇著,孝笏在屋里读书呢。”
    王猛应了一声,走进屋里。王孝笏正坐在桌前,认真地看著书,看到他回来,抬起头,露出了一个靦腆的笑容:“猛哥,你回来啦。”
    “嗯,在看书呢?”王猛笑著说。
    王孝笏点了点头,指著书上的几个字,“猛哥,这几个字怎么读,是什么意思?”
    王猛走过去,耐心地给他讲解起来。一边讲解,一边在心中盘算著,等王虎回来,一定要把死人帮的事情告诉他,让他儘快做准备。
    夜色渐深,王虎终於回来了。他脸上带著几分疲惫,手里拿著一个公文袋,显然是县衙里的事情比较多。
    “当家的,你回来啦!”陈氏看到他,连忙迎了上去,接过他手里的公文袋。
    “猛哥儿也回来了,今天在城里逛得怎么样?”王虎问道。
    “挺好的,城里挺热闹的。”王猛站起身,对著王虎说道,並將今天在城里遇到个熟人的事说了。
    饭后,夜色渐深,小院內恢復了寧静。
    王猛躺在床上,却没有丝毫睡意。他知道,自己被盯上了,这不仅关乎自己的安危,也关乎医馆和王虎夫妇的安全。
    窗外,月光皎洁,洒在地上,形成一片淡淡的银辉,王猛握紧了拳头,眼神多了点狠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