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穆氏父女 上

    “好!”
    “好功夫!”
    杨铁心那记利落的回马枪刚刺穿木桩,围观百姓的叫好声便如潮水般炸开,掌声、喝彩声混著孩童的嬉闹,將潁阳镇的闹市口衬得愈发热闹。
    木桩上的枪眼笔直通透,枪桿震颤间带著劲风,看得眾人眼花繚乱,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了几分。
    叫好声未落,站在一旁的少女便上前一步,双手轻轻拿起悬在腰间的一对短剑。
    那短剑不过两尺来长,剑鞘是普通的梨木所制,被摩挲得光滑温润,剑柄繫著一尺来长的红色剑穗,连个像样的铜饰都没有,一看便知只是寻常练武器械,却被她握得稳稳的。
    少女抬眼扫过周围的人群,脸颊还泛著方才看父亲耍枪时的淡淡红晕,眉眼间带著几分青涩的羞怯,却还是学著父亲的模样,认认真真地对著眾人抱拳,声音清清脆脆,像山涧的泉水,带著几分少女的软糯,又藏著一丝不服输的倔强:“小女念慈,献丑一套剑法,博各位父老乡亲一笑。”
    话音落,穆念慈手腕轻抖,双剑出鞘,两道细弱的银光乍现,映著晌午的日头,晃出细碎的光。
    她身形一动,短剑便在她手中舞了起来,旋身、刺剑、挽花、点腕、收势,一招一式都精巧好看,身姿轻盈如林间飞燕,脚下的步子踩著细碎的章法,进退有度,看得出是自幼便苦下功夫练出来的功底。
    只是明眼人都能看出,这套剑法徒有其形,並无多少实战威力,剑招太过绵软,发力浮於表面,既无內力加持,也无搏杀的狠戾,更像是街头卖艺的花把式,只为討看客们的几分喝彩。
    但这份乾净利落的灵动身法,在这般年纪的少女身上已是难得,围观的百姓依旧看得津津有味,时不时点头称讚。
    饶是如此,淳朴的山间百姓还是给了几分薄面。
    待她一套剑舞结束,双剑归鞘,再次对著眾人福身抱拳时,又一阵掌声响起,几声喝彩落在耳中,穆念慈的脸颊更红了,连忙將双剑归鞘,站到父亲身旁,眼神里带著几分不易察觉的雀跃。
    杨铁心对著女儿微微点头,抬手示意了一下一旁的铜锣,穆念慈便走上前,拿起那个边缘磨得发亮的小铜锣,低著头,挨个向周围的看客討要钱財。
    她步子放得很轻,也不催促,也不纠缠,走到谁面前,便轻轻將铜锣递过去,若是人家给了,便轻声道一句“多谢”。
    若是人家摆摆手,或是扭过头去假装未见,她便默默走到下一个人前,眉眼间虽有几分难以掩饰的失落,却无半分怨懟,始终守著自己的分寸。
    潁阳镇本就是嵩山脚下的山间小镇,百姓皆是靠著几亩薄田、进山采些山货过活,日子本就紧巴,能停下脚来看个热闹已是难得,哪里有多少閒钱打赏。
    穆念慈端著铜锣,绕著人群慢慢走,不过片刻的功夫,便绕著人群走了大半圈,铜锣里也只零零散散躺著几个铜板,多是些上了年纪的老人、带著孩子的妇人隨手丟的,加起来也不过十几文钱,怕是二人午饭钱都不够。
    穆念慈抿了抿唇,压下心头的失落,继续往前走。
    不多时,便走到了王猛面前。
    她微微抬头,將铜锣轻轻递到他跟前,声音细若蚊蚋:“这位大哥,赏几个铜板吧。”
    王猛看著眼前的少女,心头忽地就是一愣。
    眼前的穆念慈不过十二三岁的年纪,梳著双丫髻,乌髮上只簪著一朵不起眼的蓝色小野花,洗得发白的青布衣裙衬得她肌肤胜雪,眉如远山含黛,眼似秋水横波,长睫轻颤,像振翅的蝶,鼻尖小巧,唇瓣微抿,带著几分少女的青涩与娇憨。
    此刻她微微垂著眸,不敢直视陌生人的眼睛,露出的一截脖颈纤细白皙,全然没有原著中那份歷经世事的执拗与刚烈,只是个跟著父亲漂泊江湖、討生活的寻常小姑娘。
    这一愣,並非男女之情的悸动,而是骤然想起了原著中这个姑娘的一生。
    她生得清丽,性子刚烈重情,却偏偏遇人不淑,在比武招亲上一眼看中了杨康,从此便跌进了无尽的苦楚里。
    她守著那荒唐的情感,执著地爱著那个认贼作父、心术不正的完顏康,为他辗转反侧,为他委曲求全,为他遍体鳞伤,到最后,终究是一场空。
    大好的年华,都耗在了一场註定悲剧的情爱上,最后落得个鬱鬱而终的下场。
    乱世之中,美人多舛,更何况是她这般重情却又遇人不淑的姑娘,思来便令人唏嘘。
    王猛看著她眼底藏不住的失落,看著那只只有寥寥数文的铜锣,心中竟生出几分莫名的不忍。
    他想起自己穿越而来的孤苦,想起奶奶的牵掛,更想起这乱世中底层百姓的不易,穆念慈的模样,像极了那些在苦难中挣扎却依旧守著本分的人。
    “这位大哥?”
    穆念慈见眼前的少年愣著不动,也不恼,只是又轻轻喊了一声。
    她抬眼悄悄打量著眼前的人,个头颇高,比寻常的少年郎要挺拔许多,穿著一身粗布短打,眉眼乾净,肤色是常年日晒的黝黑,眼神却格外沉稳,像深不见底的潭水,看不出具体的年纪,只知应是与自己相仿的少年,可那份沉静,却比同龄人多了几分与年纪不符的老气。
    这一声轻唤,终是將王猛的思绪拉了回来。
    他回过神,看著穆念慈那双清澈的眸子,不再多想,伸手从怀中摸出十来个铜板,一股脑放进了铜锣里。
    铜板落在铜锣中,发出“叮叮噹噹”的脆响,在这略显安静的角落,格外清晰。
    穆念慈心中猛地一愣,抬眼看向王猛,眼中满是诧异与惊喜。
    这十来个铜板,抵得上旁人十多倍的打赏了,在这潁阳镇,寻常人家一天的生计,也不过十来个个铜板而已。
    她万万没想到,这个看著平平无奇的少年,竟会给这么多。
    愣了片刻,她连忙敛了诧异,对著王猛深深福了一福,声音带著真切的感激:“多谢大哥厚赏。”
    王猛摆了摆手,並未多说什么。他本就不是为了討谢,只是看著这姑娘,想起原著中的结局,心中不忍罢了。
    给了赏钱,他便不想再多做停留,转身便想挤出人群,趁早回王家沟。他本就不是爱凑热闹的性子,更何况撞见了穆氏父女,心中总觉得有些莫名的牵绊,不如早早离开。
    而另一边,杨铁心见女儿得了一笔厚赏,也对著王猛离去的方向拱了拱手,正要开口道谢,人群外却突然传来一阵吵吵嚷嚷的声音,夹杂著推搡声与怒骂声,硬生生打破了此刻的热闹,让原本喧闹的闹市口瞬间安静了几分。
    “让让!都给老子让开!眼瞎了是不是?敢挡老子的路!”
    “挤什么挤?耽误了老子的事,扒了你们的皮!”
    几道粗鄙蛮横的嗓音响起,围看的百姓皆是面露惧色,纷纷下意识地往两旁退让,人群被硬生生拨开一条道,四个汉子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
    这四人皆是潁阳镇上出了名的泼皮无赖,平日里不事生產,专靠偷鸡摸狗、敲诈勒索过活,为首的是个满脸横肉的汉子,姓郑名三,生得五大三粗,左脸一道刀疤从眉骨划到下頜,看著便凶神恶煞,身后三个小弟,也都是贼眉鼠眼、吊儿郎当的模样,手里还把玩著石子,一看便不是善茬。
    四人走到穆易父女面前,郑三双手叉腰,下巴抬得老高,斜著眼睛上下打量著杨铁心,那眼神带著毫不掩饰的轻蔑与囂张,语气更是蛮横至极:“你就是这外地来的,在这街头卖艺的老东西?”
    杨铁心见来者不善,眉头下意识地皱起,身体微微一侧,將穆念慈牢牢护在身后,沉声道:“在下穆易,江南人士,路经贵地,盘缠用尽,故此卖艺討口饭吃,不知几位好汉有何见教?”
    “见教?”郑三嗤笑一声,上前一步,脚重重地跺在青石板路上,发出“咚”的一声响,指著杨铁心的鼻子道,“在潁阳镇的地界上卖艺,也不先拜会拜会我们哥几个?规矩都不懂,也敢出来混?”
    穆念慈躲在父亲身后,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眼中满是怒意,却被杨铁心轻轻按住了肩膀,示意她莫要衝动。
    杨铁心依旧面色沉稳,耐著性子道:“在下初来乍到,不知贵地有何规矩,还望好汉明示。”
    “明示?简单得很!”郑三咧开嘴,露出一口黄牙,满脸的贪婪,“在老子的地盘上卖艺,就得交保护费!不多,一贯钱!交了钱,老子保你们在这镇上卖艺平安,没人敢找你们麻烦;不交,哼,今天这摊子,你就別想摆了,连人都別想好好走出这街口!”
    这话一出,周围的百姓皆是敢怒不敢言,纷纷低下头,没人敢出声。
    这郑三在镇上横行霸道惯了,背后还有些靠山,寻常百姓都不愿惹祸上身,更何况这事与自己无关,谁也不想引火烧身。
    杨铁心闻言,眼神冷了几分。
    他本就漂泊在外,日子过得艰难,身上除却几个勉强餬口的铜板,哪里有一贯钱交什么保护费?更何况这伙人摆明了是敲诈勒索,他杨家后人,一身傲骨,岂会甘心受这等泼皮的折辱?
    “好汉,在下只是卖艺討生活,身无长物,实在拿不出一贯钱,还望行个方便。”
    “行个方便?”
    郑三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哈哈大笑起来,身后三个小弟也跟著鬨笑,那笑声刺耳又囂张,“没钱?没钱还敢在潁阳镇的地界上討生活?我看你是敬酒不吃吃罚酒!”
    “並非在下不肯交,是实在拿不出,还望通融。”杨铁心依旧耐著性子,他不想在闹市中生事,误了后续赶路,更不想让女儿受到惊嚇。
    “通融个屁!”郑三脸色骤沉,眼中闪过一丝狠戾,抬手就想推杨铁心的胸口,“老子看你就是故意找茬!今天要么交钱,要么挨揍,你选一个!”
    杨铁心早有防备,侧身轻巧地避开他的手,眼神凛然,带著几分不容侵犯的正气:“好汉,凡事留一线,何必如此不留情面?”
    “不留情面?你这老东西在爷爷这有甚么面子!”
    郑三见杨铁心敢躲,顿时恼羞成怒,对著身后三个小弟吼道,“给老子打!把这老东西的腿打断,看他还敢嘴硬!”
    话音未落,三个小弟便嗷嗷叫著冲了上来,一个个挥著拳头,朝著杨铁心身上招呼,招式杂乱无章,却透著一股子狠劲,全然不顾及章法。
    杨铁心將穆念慈往身后又推了推,手中长枪一横,不退反进,脚下步子沉稳,摆出了杨家枪法的起手式。
    他虽漂泊多年,可杨家枪法的底子尚在,一身外家功夫也极为扎实,对付这几个只会耍横的泼皮,绰绰有余。
    只见他长枪一抖,枪尖如毒蛇吐信,快如闪电,直刺一人手腕,那人吃痛,“嗷”的一声惨叫,拳头瞬间垂了下来,捂著手腕连连后退。
    紧接著,杨铁心枪桿一横,重重砸在另一人的胸口,那人被砸得连连后退几步,一屁股坐在地上,半天起不来。
    最后一人挥拳朝他面门打来,杨铁心侧身避开,脚下一扫,使出一个巧劲,那人便摔了个狗啃泥,门牙都磕掉了一颗。
    不过片刻功夫,三个小弟便都倒在地上,哼哼唧唧地爬不起来,哭爹喊娘的。
    郑三见自己的人被打,顿时红了眼,自己也挥著拳头冲了上来,却被杨铁心一枪桿敲在膝盖上,“扑通”一声跪倒在地,疼得他齜牙咧嘴,额角的冷汗都冒了出来,连站都站不起来。
    杨铁心收枪,冷冷地看著地上的四人,声音带著几分威慑:“在下只是討口饭吃,不想惹事,若是几位再苦苦相逼,休怪在下不客气。”
    地上的郑三又疼又怒,却知道自己不是杨铁心的对手,色厉內荏地放起狠话,声音尖利,带著几分气急败坏:“好!好你个老东西!你敢打老子!告诉你,老子大哥是黄河帮的人!在这潁阳镇周边,黄河帮说一不二,你敢打老子,就是得罪了黄河帮!老子这就去喊我大哥来,让他带人扒了你的皮,抽了你的筋,把你父女俩扔去餵狗!”
    他这话倒不是全然吹牛,他確有一个表哥姓周,在黄河帮里做个小头目,平日里跟著帮里人狐假虎威,在镇上也算有几分脸面,这也是郑三在镇上横行霸道的底气之一,只是他自己,连黄河帮的边都摸不著,不过是借著表哥的名头装腔作势罢了。
    这话一出,周围的百姓皆是脸色一变,连大气都不敢出。
    前几日牛家沟衝下尸体的事早已传遍周边村镇,黄河帮的凶名人人皆知,那是一群杀人不眨眼的狠角色,谁也不敢轻易招惹。
    杨铁心闻言,眼神微沉。
    他自然听过黄河帮的名头,知道这伙人是江湖上的恶匪,垄断漕运,杀人越货,无恶不作,著实不好招惹。他虽不怕,却也不想在此地与黄河帮结怨,更不想连累身边的女儿,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今日暂且走了,换个地方卖艺便是。
    心中打定主意,杨铁心便不再理会地上放狠话的郑三,转身扶起地上的担子,將长枪背在身上,又牵过一旁拴著的瘦马,对著穆念慈道:“念慈,走。”
    穆念慈点了点头,快步跟上父亲,小手紧紧攥著父亲的衣角,父女二人便在眾人的注视下,匆匆离开了闹市口,朝著镇外走去。
    地上的郑三见二人走了,更是怒不可遏,对著小弟们吼道:“看什么看!还不快扶老子起来!今天这仇,老子定要报!敢打我,我让表哥废了他!”
    几个小弟连忙忍著疼爬起来,七手八脚地將郑三扶起来,郑三揉著酸痛的膝盖,恶狠狠地盯著杨铁心父女离去的方向,啐了一口浓痰,道:“走,跟老子去东街找表哥!今天非得让那老东西尝尝苦头!”说罢,便带著三个小弟,一瘸一拐地朝著东街跑去。
    只留下满街的百姓,摇头嘆息著散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