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郎君

    李崇训的心臟在胸腔里狂跳。
    这是他第一次亲手结束一条性命。
    但他深知,这一步必须迈出。
    在这人命如草的乱世,想要立足,就必须学会用刀锋说话。
    冰冷的雨水冲刷著刀身上的血污,匯成淡红色的细流,蜿蜒淌入泥泞。
    李崇训面无表情,还刀入鞘,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
    “哇——”
    一声女孩的尖利啼哭陡然响起,隨即又被一个妇人惊恐地死死捂住。
    流民们僵在原地,口中含著的粮食都忘了吞咽,个个目瞪口呆地望著眼前这血腥一幕。
    儘管刀已入鞘,眾人依旧大气不敢喘,唯恐这个刚刚斩下头颅的煞神,下一个目標就是自己。
    赵匡胤踏著泥水走上前来,眉头紧锁:“李兄弟,这是何意?”
    “私仇。”
    李崇训的声音平淡无波。
    “多大仇?”
    “不共戴天。”
    四个字,斩钉截铁。
    见李崇训无意解释,赵匡胤也识趣地不再追问。
    此行郭威与柴荣早有交代,只要李崇训不逾矩,些许私怨,在这乱世实属寻常。
    死个把人,在他们这些刀头舔血的军汉眼里,早已司空见惯。
    他只是心底暗暗衡量,当夜在节度使府,若李崇训骤然发难,自己能否接下这快如闪电的一刀?
    “拖走,找个地方扔了。”赵匡胤对两名兵士挥了挥手,目光扫过那群瑟瑟发抖的流民,“这些人如何处置?”
    李崇训望著雨中瑟缩的身影,沉声道:“给他们三日足量口粮。我们队伍不作停留,轻装简行,直奔西京。”
    “李兄弟!”刚扔完尸体回来的石守信正好听到这话,声音里充满了不满,“你要做善人我没意见,可別苦了自家兄弟!这般给法,又不补给,等到了西京,咱们怕是连锅底都刮不出来了!万一路上再出点么蛾子,兄弟们就得喝西北风!”
    “石大哥放心,”李崇训拍了拍石守信厚实的肩膀,目光却投向赵匡胤,篤定说道,“苦不了弟兄们。”
    赵匡胤没有表態,只是对石守信微微点头示意。
    这些时日的相处,让他隱隱觉得李崇训此举必有深意。
    就在李崇训转身欲回牛车时,先前那捂嘴的妇人拉著女孩,“噗通”一声跪倒在泥水里,对著李崇训不住地磕头,额头沾满了泥浆:
    “將军!將军行行好!收下这孩子吧!为奴为婢都成,只求您赏她一口饭吃,给她条活路!”
    李崇训连忙俯身去扶那妇人:“大嫂请起。给你们的粮食,足够你们走到河中城。如今战事已平,那里的將领是位仁厚之人,你们母女定能活下去。”
    他推算著时间,郭威即將称帝,后周建立,百姓的日子总会好过几年。
    妇人却不肯起身:“不瞒將军,这孩子……这孩子不是俺亲生的……”她哽咽著,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是,是用俺的小儿子换来的……”
    易子而食!
    李崇训心头猛地一沉。
    妇人看到李崇训骤变的脸色,泣不成声:“就是將军想的那样……可换了没两天,乱兵衝来,娃他爹和三个儿子都衝散了……就剩俺和这孩子。俺看她机灵,实在不忍心……可……”后面的话她说不下去了,只剩下压抑的呜咽。
    李崇训的目光落在女孩身上。她约莫十三四岁,瘦骨嶙峋,破衣烂衫几乎遮不住身体,长期的飢饿让头髮枯黄如草。
    但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里,除了恐惧,还夹杂著几分求生光芒。
    他无声地嘆了口气,蹲下身,儘量放缓声音问女孩:“你可愿跟我走?”
    女孩瘦小的身体颤抖著,目光在李崇训沾著泥点的靴子和妇人绝望的脸上来回逡巡。
    片刻后,求生的本能压倒了恐惧,她极其轻微地点了点头。
    “赵兄,”李崇训直起身,“让这孩子去粮车上吧,好歹麻布能挡些风雨。”
    他又对女孩温言道:“车上有些乾粮,饿了便吃,不必问我。”
    交代完毕,他转身走向牛车,步伐沉稳。
    车厢內,符金玉已备好一套乾净的襴袍:“衣衫湿透了,快些换上吧,莫要著凉。”
    她的声音柔和了许多。
    李崇训沉默地换下湿衣。符金玉看著他稜角分明的侧脸,终是忍不住轻声问道:“你……为何要杀那总伦?”
    李崇训系好衣带,在她身旁坐下,笑道:“你不是恨他入骨么?杀了他,便是想听你真心唤我一声郎君。”
    符金玉没有接话,只是失神地望著他,眸中情绪翻涌,复杂难辨。
    李崇训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声音放得更轻:“可是嚇著了?还是……因我收留那女孩,心中不喜?”
    话音未落,符金玉忽然倾身向前,双臂紧紧环住了李崇训的腰,將脸深深埋进他的肩窝。
    她的肩膀微微耸动,无声的泪水瞬间浸湿了他刚换的衣衫。
    李崇训感受著怀中温软的躯体,还有胸前传来的压迫感,无奈地拍了拍她的背:“好了,夫人,刚换的衣衫,又要被你哭湿了。那些流民,我给了三日足粮,足够他们走到河中城安身。”
    “至於那女孩,不过是看她孤苦无依,隨手搭救,並无……”
    “谢谢你。”符金玉抬起头,声音带著浓重的鼻音,她凑近李崇训的耳畔,极轻极轻地说道:“……郎君。”
    ……
    连续十余日的急行,人困马乏。当西京洛阳那巍峨的城墙轮廓终於遥遥在望时,队伍中几乎人人都鬆了口气。
    路上虽偶有窥伺的蟊贼哨探,但见这队人马甲冑鲜明,更有骑兵护卫,都识相地退避三舍,一路倒也还算太平。
    石守信拖著疲惫的双腿,望著前方並轡而行的赵匡胤和李崇训的背影,忍不住对身旁的同伴低声抱怨:
    “真不知李兄弟打的什么主意!让兄弟们没日没夜地赶路,累得好似脱力的老狗,活像打了败仗逃回来的!”
    他说的不假。一路风餐露宿,只在牲口实在撑不住时才稍作歇息。兵士们个个蓬头垢面,甲冑蒙尘,脸上写满了倦怠,確实狼狈不堪。
    亏得这是柴荣精心挑选的亲兵精锐,纪律严明,虽有怨言,却无人譁变。
    李崇训也深知这一点,这些日子儘量不在舒適的牛车里待著,而是与兵士们一同跋涉,同吃同歇,才勉强压下了沸腾的怨气。
    “赵兄,西京就在眼前了。”李崇训指著远处在暮色中,格外雄浑的城池轮廓。
    赵匡胤抹了把脸上的尘土,苦笑道:“是啊,弟兄们骨头都快散架了。到了西京,你可得让兄弟们好好喘口气,睡个囫圇觉。不然,我怕兄弟们回头得找我算帐。”
    “西京留守,是王守恩,对吧?”李崇训问道。
    “不错,”赵匡胤点头,“他官拜同中书门下平章事,位兼將相,权势煊赫。”
    “那便好!”
    李崇训猛地站住脚步,面对疲惫的队伍,振声道:“弟兄们!原地休整!埋锅造饭,吃饱肚子!”
    “这一路辛苦诸位了!待会儿到了西京城,兄弟们放开手脚,咱们便去討些好处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