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九章 特殊的公爵

    罗比欲言又止,险些因莫甘直白的吹捧尷尬出一身鸡皮疙瘩。
    此刻他心里的牢骚数不清。
    比如,这些魔法材料不是你叫我试著放起来,吸引潜在客人的吗?
    ——罗比心里当然不解。
    之前莫甘指点他的时候,已经让他把绝大部分魔法材料都放在了潘多拉集市,剩下一些没让他动,说是增加货物的多样性。
    甚至墙上那个信纸都是莫甘指导的小伎俩,说这能让一些崇拜高阶法师的初级法师对他另眼相看,同时更利於自己的店铺打响名號。
    这里扯一遍从山上旅人里引来一些客人,又或者推测如何就能藉此跟山下店面互相联动、方便沟通客流,等等等等……说的那叫一个头头是道。
    但罗比又有什么办法?
    只能配合莫甘的做法。
    “是这样”他从没这么质疑过自己的身份,“有什么事?”
    有了协助者的表態,莫甘再度把视线放在了艾伯特公爵身上。
    “虽然无法透露太多,但根据我初步的猜测,遗忘山谷的原理在於,隱藏著一种远古的魔法阵。整片地脉都在它的影响范围之內。”
    艾伯特顿时不高兴了起来,“你不打算把话说清楚?”
    莫甘从容地摆了摆手,“没有的事。只是没办法確认,我需要慎重考虑,也需要作出准备……”
    “那就是要钱?”艾伯特立刻开口,“你要多少?”
    看来公爵阁下的基本思维模式就这么简单粗暴,从罗比到莫甘,一直都不带变的。
    不过这回,他还真说对了——但不完全对,起码眼下是这样。
    比起单纯直接的微小收益,莫甘更想要放长线、钓大鱼。
    为了转移话题,他做了个安抚的手势,让公爵先宽心。
    “您先听我把话说完。想来走到这里,您一定也见识了莱特斯曼连绵不绝的群山、起伏的山谷?”
    艾伯特皱眉点头,“这里的山路太长,马车走了很久。”
    莫甘微微一笑。
    “说起『遗忘山谷』,单从字面理解,应当是让旁人无法察觉的所在,这让我產生了联想——时至如今,哪有什么地方没法找到?”
    艾伯特眸光微动,似乎正有感触,“……你的意思是什么?”
    他对这种话反应比较微妙。
    “这种山脉在普通人眼里地势起伏不定,易出现死角。但,有魔法的存在,它们通常无法遁形。”
    莫甘打了一个响指。
    ——他现在离什么都太远,没东西可敲,只得自给自足。
    “法师总有千奇百怪的手段,种类繁多,令人防不胜防。公爵阁下,您应当也是这么认为的吧?”
    艾伯特瞳孔放大。
    对於这种反应,莫甘自然不可能惊讶。早在起初擬定想法之时,他便对艾伯特有著充足的了解。
    这位公爵不能学习魔法,却热衷於“研究魔法”、以匪夷所思的渠道与方法让自己的行动更趋近魔法有一个非常重要的基本原因。
    他惧怕魔法。
    这是一种平民中比较普遍的心態,却不经常出现在贵族的身上。
    因为他们通常与王国为数眾多的大法师有著藕断丝连的关係网络。
    自己家里就算没有擅长此道的亲属,也会自行招纳法师,甚至从小开始培养。
    法师的寿命长至几百年,虽然因为天赋和外在力量的限制,成功率寥寥,但只要培养出一个,就能够守护家族许久。
    魔法,是被他们刻意而谨慎地不断利用的力量。
    ——唯独艾伯特公爵是个例外。
    他在接手权力时对这种魔法资源的潜在价值一无所知,只把法师当作僕役使用,为巩固没必要的权威,惹恼了不少家族拉拢的法师。
    在这以后,他了解到事实又开始反悔,对这种难以抵御的外在力量诚惶诚恐,无法掌控,却没有时间涉及。
    其中过程比较特殊。
    因为艾伯特·塔拉尼克的过去经歷算得上复杂。
    艾伯特如今年龄在四十五岁,他的母亲是上一代公爵的第三任妻子,却因为过於囂张跋扈,製造了一件让王都轰动一时的丑闻。
    那时,艾伯特尚未出生。
    在王都臭名昭著的塔拉尼克公爵夫人,便被时任的塔拉尼克公爵带著一批隨从,一起送往了深山里封闭的庄园,想避避风头。
    而恰恰是在那里,塔拉尼克公爵夫人生下了艾伯特。
    与离开王都相隔三百零五天。
    丑闻的余波让所有王公贵族都注意著塔拉尼克家族的一切事变。塔拉尼克本人抹不开脸——这种时间,实在太容易让人浮想联翩。
    这时,公爵的膝下已有长子。
    康顿·塔拉尼克。
    他是艾伯特公爵的兄长,曾被称为科尔王国冉冉升起的明珠。
    年仅十一岁,他便展现出了不凡的能力。不仅通达文史、聪明过人,还能凭人格魅力在一眾贵族崽子中脱颖而出,能力超群的同时非但不惹人妒忌,还得到了他们的喜爱。
    相比之下,另一个新生的贵族子嗣的存在伴隨著重重爭论与枷锁,让人不足为道、也不敢多说。
    庄园內的事实如何,或许只有已故的上代塔拉尼克公爵与他的最后一任妻子知晓。
    总之,外人看来,塔拉尼克公爵夫人就此销声匿跡。
    而根据莫甘找到当时的侍从询问出的结果,之后的公爵庄园內部没有大乱,仍然由身负丑闻的塔拉尼克公爵夫人独掌大权,抚养现在这位艾伯特·塔拉尼克长大。
    ——直到十四年后,塔拉尼克家族横遭巨变。
    那时,广为人知的科尔王国与克罗利王国的大战正在进行,离结束的炮响终止只余下一年。
    康顿·塔拉尼克有著不俗的军事才干,早在战爭中期,便率人首当其衝踏上战场。
    因身份地位特殊,在有重重侍卫保护的情况下,他建立了功勋,指挥战场,谋划了多场战役布局。
    法师、战士,任何战爭牵扯到的角色,在他手中宛若一枚枚灵活的棋子,有著充足的发挥空间。
    小塔拉尼克几乎战无不胜。
    甚至有一种传言,回到王都以后,塔拉尼克公爵恐怕就要张罗著让长子求娶当时身份尊贵非凡的的王室独女,尊贵的克里斯汀公主。
    战爭中的科尔王国已然千疮百孔。在这种时候,哪怕成为一个亲王註定要被这位聪慧非凡的未来女王陛下压上一头,也会拥有无上的权势。
    这是可以预见的基本结局,何况康顿如此优秀。
    ——年龄相当、能力卓越、功绩显赫。
    虽然婚事成功与否並非定数,自然要看国王与公主本人的意思,但也没人会质疑公爵长子有令人动心的外表和才能。
    然而,就在一场战斗结束,考虑到身体因素召集这位能人凯旋迴归的路途上,事態急转直下。
    雨夜当中,一名神秘法师突然出现,给康顿·塔拉尼克几乎致命的一击,万军丛中让他重伤垂死。
    而在晨曦升起之时,王都之內,还没等路途上的消息迅速传来,另一场暗杀在上一次的消息还未传来时就已经发生。
    ——塔拉尼克公爵在自己的庄园遇刺。
    同样在侍卫保护下,雷电魔法直接穿透了他的心臟,让堂堂公爵於自己牢牢封死的臥室中死於非命。
    一夜之內,艾伯特的父兄双双受袭,而他本人此刻却在庄园中享乐,过著花天酒地的奢靡生活。
    哪怕他当时年仅十四岁。
    塔拉尼克夫人本身也出自王都一个权势不俗的家族,从小娇生惯养,有著不少的个人资本。
    別说旁人,连公爵自己都不敢薄待於她,不管实际发生了什么。
    ——这正是后来的处置无法定性事实的原因。
    这个家族当中,可能影响决策的因素实在太多。
    这对母子的庄园生活,就像是一个独立城邦的领主,富足暂不必说,还几乎没有接触过位置等同的其他人。
    因为在这种状况极端的封闭环境下成长,艾伯特自小就依靠效仿,学习到一个匪夷所思的道理:
    除了母亲以外,他本人所说的话,就必然是他人眼中的真理。
    毕竟,这是他仅有的模仿对象和人生经验。
    而这样的人,因为父兄遇险脱离了井底土皇帝的生活,意料之外的和母亲搬回了王都,袭爵成为了塔拉尼克公爵,对此没有一点事前准备。
    ——可想而知,会有什么结果。
    或许不是艾伯特无法適应庄园以外的世界,而是世界没来得及“適应”这样观念已然扭曲,本该一辈子在辽远处自得其乐的他。
    不过当时的情况也並不那么简单,康顿虽然受到了军队中的光明法师的紧急施救,勉强没有立刻死去,但因魔法蕴含的诅咒而陷入沉睡,同时失去了双腿,因为诅咒本身阻碍了光明魔法的治疗成效,被確定必然残疾终生。
    ——而他经歷数年的悉心照料,终於从昏睡中醒来后,时间过去了太久。
    塔拉尼克家族的底蕴已经尽数掌握在了长大成人的艾伯特手中。
    不过,哪怕时光荏苒,仍有人记得康顿·塔拉尼克的能力与功勋,想要支援他重振旗鼓。
    虽然因残疾一蹶不振,康顿本人也有意打起精神,但艾伯特自然警惕陌生兄长夺走自己在家族中的权势,在他还无力抵抗时从中掐断了最后的可能。
    而出人意料的是,不知道因为什么理由,也许是意识到了另一种威胁存在,康顿没有坚持还击,就这么坐在轮椅上度日,被当作活著的一尊墓碑。
    ——於是,塔拉尼克家族的最后一点权势外的底牌也被艾伯特消磨了去。
    可笑的是,到现在只靠吃老本维繫的塔拉尼克家族之所以没被其他家族的覬覦者设计吞没,明面上也是念在康顿旧日的英勇作为。
    至於暗地里……其他不为人知的支持和利用很多重要家族都看在眼里,却不敢声张,只等著女王有朝一日也许会解决。
    因为对当时那场惊悚刺杀最大的猜疑,便是这位突然出现的小塔拉尼克背后势力做的手脚。
    ——没有人不怕那样突然出现,却能掠夺高高在上公爵生命的奇兵。
    科尔王国是讲究万民平等的国家,法师也不例外。但若是无法找到真凶,什么也没有办法。
    无论富贵与否,死则同路。
    战爭已然接近尾声,康顿不再参战,老塔拉尼克公爵对外早已称得上閒居退隱,谁对他也算不上除之而后快——仇敌间的憎恨没闹到那个地步。在这种时候非要同时解决他们两人,受益的只有一方。
    艾伯特·塔拉尼克。
    他生来愚钝、头脑简单,简直是个堪称完美的傀儡。
    事实如何有待进一步调查,但莫甘其实对这件事有著自己的猜测——像艾伯特这种人纯靠祖上得到权势,自己立足的时间却不长,根本没时间像其他贵族子弟一样,从小到大培养稳定的关係。
    也只有像阿比迪亚这样,由世代为家族服务的侍从家庭里出生,平生习惯於劳心劳力,自孩提时便为主人宣誓效忠的法师才能忍受著屈辱为他指使。
    至於莫甘的独家猜测,则源自一名线人观察得知的重要事实:
    身为当时受到暗杀遇害两人的共同的亲属,虽然並不悲伤,艾伯特·塔拉尼克公爵对魔法操纵者的恐惧除了缺少外部支援,也在於害怕重蹈覆辙。
    这也是他自认聪明的一部分举措。
    他把残疾的长兄安置在王都庄园里散播传言作为供人袭击的“诱饵”,自己常年閒居在机关重重的诺瓦城別院,偶尔传出几件真实发生但本该被掩埋的混帐事以扰乱视听的真正原因。
    作为他人傀儡的艾伯特一直想著只要康顿存在就能发挥余热,一直以为兄长才是他凭藉超群智力搭建的“傀儡”,负责收下猜疑者的一切袭击。
    不过,这些小心思造成的某些结果倒令人始料未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