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一章 人之魔王

    听到这话,莫甘也很难控制自己古怪的神情,刻意下压嘴角避免任何足以暴露失態。
    ——是不是一个厉害的“人”不知道,莫甘觉得自己是该庆幸这些年瑟希莉婭还是很有长进,没有愣头愣脑直接张牙舞爪地用龙型跑来办事,见到海盗就简单粗暴的归类为应该不是什么好人,然后一爪子把那姑娘抢回去得了。
    她幸好还知道要藏。
    如果一条银白色巨龙飞跃云霄,伴隨著毫无遮掩的龙吟划破天际,潘多拉集市周边的镇民再怎么见多识广,恐怕也得传的沸沸扬扬。
    如果那样,麻烦就多了。
    而这偏偏又是瑟希莉婭通常出场的方式。
    魔龙的中二病仿佛是天生的习性,开场时的阵仗向来有保障。
    之前莫甘意识到不能怠慢才简化了言辞,在灾难发出的当场就用最快的速度和最简单的辞藻临时通知自己所熟识的强大魔龙。而放完“鸽子”以后,他回想起信件的內容就开始反省考虑不周,没给亲妈把行为准则写得一清二楚。
    ——虽然莫甘不觉得自己永远都不会出现疏漏,反省归反省更多的是惯例担忧与头疼,但某两位製造麻烦时勃发的创造力,身为儿子的他非常清楚。
    现在看来,要是真走岔了道,这事对蓝鹰海盗团那边也尤为麻烦。
    莫甘不想暴露自己的一些牵连,只得乾巴巴用上一些半真半假的话:“颶风骑士不常在活动中出席,但据说和女王的私人关係非常亲近,在三十年前的战爭中功勋卓越。有人说,她之所以现在不那么出名,完全是因为曾经退隱。我不確定你说的人是不是那位骑士,但如果是,这个人应该可信。”
    现在梅丽莎倒是对这件事颇感兴趣,不只是因为关係到康娜的去留,还想往下继续说。回忆起自己曾经短暂接触的强者,蓝鹰船长眼里流动著异彩,兴奋地摸了摸下巴,完全不想绕开话题。
    “我一直有一种奇怪的危机感,算是一种直觉,不然也活不到现在——所以我看得出来,那个女人身上有一种危险的气息,应该是特別能打的类型。”
    海盗嘖了一声,仿佛对畅享一场战斗的感觉意犹未尽。
    如此话题同时又吸引了康娜的注意。在她眼里,这位船长或许一直是所向披靡的代表。
    难得扯上战力方面的话题,虽然仍为去向感到迷茫,少女也不会错过这样鲜见的机会,甚至挪动了回来,趁机提问。
    “多强?难道和船长一样?”
    满心崇拜的少女眼中,名声卓绝的海盗船长梅丽莎·罗杰恐怕就是最实在的强者,在海上乘风破浪、所向披靡,几乎无可阻挡。
    蓝鹰船长咂了咂嘴,“可不兴这么说——你注意点。我就一海上的贼王,担不起这种程度的自高自傲。”
    她竟然还懂得自恋的底线,那还真是比较出乎意料。
    但康娜对此的解读却比较另类,她低下头,“也对……这种级別的皇家骑士,恐怕是会性格比较倨傲,不会和海盗公平较量。毕竟海盗就是海盗……”
    莫甘没有表示什么,但在心里代替否认了这点。
    作为皇家骑士,瑟希莉婭不会放过任何一个打架的机会,这是他父母两方共享的个人素质——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重生过来的原因,唯独他自己是一点也没有被遗传到。
    这也许是只有莫甘知晓的特殊原因。但面对现实,一无所知却极其擅长寻找藉口康娜也很有她的道理。
    “我只是担心……我知道,我的身份、义务可能更適合跟著那位骑士离开。但实话说我也不觉得能提供什么重要的帮助。”
    康娜抿了抿唇,话语间停顿了一下,转头看向梅丽莎稍微偏过来的侧脸。
    “骑士给的选择很自由,但终究只是转达女王的意思。我不能確定到底会不会因收留我的人是海盗怀有芥蒂——留下起码能证明蓝鹰海盗团对我好。”
    原来这孩子还在担心这种事……
    这倒是很符合莫甘对她的印象——但显然在对瑟希莉婭的分析上,康娜绝对是多虑了。那傢伙根本不会想这么多,因为那充斥著战斗的脑子里大概根本就没有过“妄图考虑周全”和“怀疑深层含义”这种构造。
    “其实虽然不太认识,以我对那位『颶风骑士』的了解,这个应该不用太过於担心。皇家骑士不会那么妄自下判断,只是忠尽职守、专注任务而已。”
    莫甘一边呼吸一样熟练地撒了个谎,一边简单挽回了下康娜多余的担忧。虽然觉得好笑,也认为在意料之中。
    颶风龙女瑟希莉婭发挥素来稳定,用本该给人以亲切感的美丽人型外貌,却总是能造成嚇唬小孩的神奇效果。
    ——真不知道该说是天赋如此,还是纯种巨龙自带的素养太过霸道。
    瞧著自己的船员越说越不对劲,搞得自己和自己的海盗团像是什么需要守护的宝宝,梅丽莎很无奈,表情难以言喻,“你看我像冤大头和滥好人吗?”
    说完这话,她不知道想起什么,自个儿也乐了,最后衝著康娜摆了摆手。
    “不用分给我们额外的担心,我还没到需要一个小姑娘给我兜底的境地——你觉得怎么做合適,就怎么好。又或者你不想走,是因为想要接著跟我们做海盗?”
    康娜肩膀一震,眼珠子立刻转了过来,像是被看穿了一部分心思。
    而梅丽莎也毫不客气,伸手在她头髮上揉了一道,调侃地把小姑娘深棕色的捲髮弄到乱糟糟。
    “这个不用你担心。你有的是时间仔细考虑——我们还要在科尔王国停泊一阵,足够你跟著那个骑士回去,把事情解决再做决定。”
    被弄乱髮型的康娜因为这话眼前一亮,都没顾得上追究船长的小动作和少女对外貌的苛求,直接凑上来两眼亮晶晶地追问。
    “要停多久!?”
    “一两个月?”梅丽莎看她兴奋颇感趣味,眨了眨眼,“我们还有事要做——但具体是什么你也知道,不能乱讲。”
    虽然具体的事宜被颇为谨慎的蓝鹰船长很不巧妙的隱瞒了下来,但康娜仍旧有了些显而易见的雀跃。她像是找回了主心骨,再没那么迷茫、纠结又沮丧。
    看著康娜带著自己的果汁高脚杯走远,梅丽莎好不容易咂了咂嘴,也算鬆了口气,然后转头看向莫甘。
    “格兰德兄弟,今天不请自来,是有什么事情需要帮忙?”
    海盗船长閒暇时颇为热心。
    虽然他们没欠莫甘什么不寻常的人情,但只要能和法师搞好关係,多找几个奥斯汀的同款,恐怕是这位传说中“克製法师”的船长为海盗团谋福利的救命稻草。
    “关於蓝鹰海盗团的动向……我想或许不再是寻找名为安东尼奥的法师学徒?”
    梅丽莎耸耸肩,“不找了,压根找不到。说来也巧,前天我再去找那个给我们交代情况的渔夫,结果码头上的人说:根本就没有这么一个人。”
    换任何一个人往下想,第一反应恐怕都是一个细思极恐的鬼故事,但海盗恐怕也见了不少幽灵船,还算不以为意。
    將事情联繫到一起的技巧,也不是莫甘独享的“原创”。
    “我深度怀疑是有个奇怪的人盯上了我们海盗船。”梅丽莎合理推测,“他可能是善於偽装的法师。但无论怎样,起码给我们提供了帮助——我也不小气,这次也就算了。”
    强调了“法师”二字,蓝鹰船长又一次图穷匕见。虽然看著很豁达,但打算盘的声音恐怕在酒馆外都能听到。
    “不过格兰德兄弟啊,”梅丽莎·罗杰瞧了过来,面含深意,“你看上去对科尔王国很有了解,对诺瓦城有没有什么认识?”
    一开始,莫甘都有些纳闷。
    今天一个个的,怎么都朝自己的调查方向进步,让他险些以为自己的思想被“公开处刑”,也直接写到了脑门子上。
    好在这一回,梅丽莎並不像埃拉伯格那样了解透彻,提出这件事仅仅是巧合。
    当然,这是必然存在的巧合。
    想也知道,康娜对海盗船长如此崇拜与信任,如果仅仅是一个去向城池的名字,她恐怕不会完全不说明。现在的梅丽莎倒也坦然,显然这种隱瞒只是针对康娜自己。
    “我寻思著趁机去上一趟,看看那里究竟有什么——科尔王国还有什么宝贝,让我的预备战士这么诚惶诚恐、胆战心惊。”
    梅丽莎微微眯眼,神情一厉。
    莫甘皱皱眉,“罗杰船长,你这么跟我说这种海盗的秘密,难道是想要请我作为你们的嚮导,去诺瓦城走上一趟?”
    “毕竟科尔王国本地人我们也不认识几个,懂得多的人很少,总不能拉著康娜一起冒险。如果真危险,她的安全更重要。”海盗摊摊手,一点不收敛,“你又刚好在这时候出现,沃伦先生也不在——之前的嚮导任务是结束了?”
    之前也提过,路西法化名成的雅恩·沃伦先生是“拜见女王的使者”,也是由暗示骑士身份的莫甘確定,自己作为嚮导照顾的对象。
    面对这个问题,莫甘不置可否,只是模稜两可,错开了话题。
    “我最近公务比较繁忙,的確不太方便。不过如果需要,我可以给出一些简单的建议,包括一些风土民情、地理位置和方向……”
    实话实说,他確实有事要办。
    不仅仅是原本的计划,以及至今仍然在房里汲取知识的多兰朵需要照顾和观察。
    ——那个小傢伙总把自己关在房门里,单从“外表”也看不出状態,实在让莫甘好奇最后发现事实,到底会有什么情绪。
    除了这些种种原因之外,他还剩下一点点前置的任务。
    虽然最终目的地仍是诺瓦城,但最好的选择,还是和海盗们分开行动——不过知道了他们的走向相近,莫甘也暗自把几个名字加在了可利用的名单之上。
    当然,海盗船长梅丽莎·罗杰不清楚他这些算计。
    遗憾遭拒后,她的注意力很快又转移到了康娜身上。
    平时较为果决的小姑娘归总了许多因素,最终决定还是跟著所谓的颶风骑士一起走,立刻便找到自己最为尊敬的船长进行匯报。
    “挺好!”
    事情解决,梅丽莎挺乐呵,同时注意到莫甘不知道什么时候不见了踪影,桌上请他喝的酒一口也没动,酒杯还满著,倒是有些遗憾。
    什么人啊。
    酒都不喝。太浪费了。
    她於是看了一圈,发觉同僚全部都有著自己的杯子,於是转向了唯一没酒喝的康娜,目光顿时颇为诡异。
    “你这搭配也太奇怪了,要不来个橙汁配酒试试?还別说,连我都没试过!”
    她浑然忘记小姑娘手上用高脚杯盛放好的橙汁正是她自己一开始尚且意识到这位小姑娘尚未成年,自认为体贴入微地想到这件事时安排的杰作。
    大概是喝酒喝蒙了。
    年轻的康娜不是第一次体会到自家船长恐怕真不靠谱,深深地嘆了一口气,然后转过头,又忍不住笑出了声。不知道是因为感伤还是笑出的泪附上眼眶,康娜悄悄拿起袖子擦拭了一下,確保自己在崇拜的人眼中仍旧乐观向上。
    没有人比此刻的康娜更加清楚,海盗或许只是盗匪的代称,但梅丽莎·罗杰只是她自己——代称从不能代表她的个性。
    她是海上爭斗的追逐者,亦是永无拘束的代名词。
    酒馆的喧囂以外,夜幕中的阿波尔斯镇恢復了平静,无论曾经冲刷岸上的波涛怎样汹涌,时间都会抹去一切,已然成为了几天前一样祥和的地方。
    夜晚,仍有孩童在外面玩耍,嘰嘰喳喳地打闹,吵得不得了。
    在卡尔曼老板的家门口,门微微打开一小半,露出一双眼睛。
    躲在门槛后的小女孩又往外偷看了一下,然后飞快缩了回来。
    父亲不在家。
    粉色的鼻子微微耸动,细长的透明触鬚不断摇摆,佐证了半兽人幼崽至今犹豫不决,不知道该如何面对自己的同龄人。
    哪怕父亲说了,附近的孩子都已经得知了半兽人的存在,並不会因为她的外貌而排挤自己。
    可是……她很怪。
    安吉拉·弗莱明往后缩了缩。
    她没有这样和同龄的人族孩子说过话……两天前那一场让她被迫出门例外。
    “小妹妹,你在干什么?”
    一个声音突然在她身后响起,令安吉拉一惊,转头看了过去。
    眼前是一个人族。
    外貌是青年模样,一头绿色的长髮隨意扎起,浅棕色的瞳孔像是闪著金芒。
    安吉拉本能的想要后退,却发觉这个语音柔和,不知道为什么来到自己家里庭院当中,如入无人之境的金髮青年究竟想要干什么。
    青年温柔一笑,继续追问。
    “大家都很开心,刚才还有外面来旅游的陌生小孩加入他们,也玩到了一起。小傢伙,你住在这,一直看著他们,怎么不去和一起去玩?”
    “不,不一样……”
    安吉拉咕噥,拼命摇了摇头。
    他们是人族,与自己长相完全不同。父亲告诉过她,她或许会嚇到人,会被拋弃在原地,会听见尖叫……
    然而下一刻,青年的手变魔术似的一动。
    一个装饰简朴的捲轴出现在了安吉拉的眼前,令她睁大了眼。
    安吉拉当然知道,这是父亲常常使用的东西,也清楚用法。
    直到现在,她的父亲卡尔曼老板都为了循序渐进、不嚇坏外来客人,在外头用著最后的存货,一直坚守著秘密。
    或许再过几年会有改善,但不知道需要多久。他说,等到所有的半兽人都不再需要捲轴,那便是一切重归正轨的时候。
    只是这一天似乎需要很久才能到来。比起多年来帮助过许多人的卡尔曼本人,其他的半兽人仍不能確定自己会在真相忽然暴露以后获得认可。
    忧虑总是存在,缓衝仍需进行。而这位青年,竟然隨隨便便把这种珍贵的东西递到了自己手上。
    “很贵的……”
    有著父亲的言行指导和家庭教师的普及,对物价有著简单了解安吉拉刚要拒绝,却在青年的指点下转身往院里看去,瞬间睁大了眼。
    庭院当中,竟然多出了堆积如山般的捲轴,堆积的高度几乎超过了半棵树木,和她手中一模一样。
    然而指出这些的青年却又立刻消失不见……然后被另一位黑髮金瞳的商人堵在了巷子入口。
    “小格兰德……”埃弗里斯特嘆了一口气,“不就是骗了你几下,拆穿过你的小伎俩,你不会还想蓄意报復吧?怎么哪都有你?”
    莫甘顿时无语。
    真不知道这位大魔法师是不是受了心灵魔法影响,多出了一种名为“被迫害妄想症”的后遗症。
    “大魔法师阁下,如果我没猜错,您现在是不是应该有一个位於海上的会议发生在即?”
    莫甘含蓄提醒,“虽然为半兽人族群提供帮助,这个行动非常贴心,也很符合您的行事逻辑。”
    “他们叫我我就去,大家都是魔导师,隨叫隨到显得我多没事可干?”埃弗里斯特摆摆手,“这种东西得看缘分,求不来。”
    自己国家性格诡异的大魔法师打定了主意要模糊事实,甚至为此开始东扯西扯、胡言乱语,莫甘也没法强行从他嘴里撬出后续情报。
    “有关您去探访罗比·雷诺兹的母亲,雷诺兹夫人的事,如果不冒犯,我还是想要知道一下前因后果。”
    埃弗里斯特倒是曖昧地笑笑,显然是意识到了旁人会有什么猜测,“你怎么想?”
    莫甘面色不变,“我觉得您並没有那个兴致在这种穷乡僻壤搅弄风云,当然也包括別的。”
    的確,除了一直能够意识到自己的母亲极容易被人覬覦钱財谋財图色的罗比,在莫甘这种更加客观的视角下,那位极有名望的雷诺兹夫人恐怕更代表著这一片土地上所拥有的影响力。
    这才是更符合利益不夹杂私情的推断,尤其是对埃弗里斯特这种人。
    “你看人很准。”埃弗里斯特耸肩,“我只是想拿一笔家庭教师费。”
    ——饶是莫甘也没想到,自己得到的是这么平易近人的回答。
    “我也是要吃饭的么。”埃弗里斯特神色无辜,“雷诺兹夫人家財万贯、慧眼识珠又热心学习——她给的实在太多了。我现在想想,过去几十年没和陛下提过涨薪,我还是太大方了。”
    莫甘竭尽全力没有冷笑出生,低头用动作遮掩表情后再度提问,“……该说的都已经说了。那么关於我的下一个目的地诺瓦城,座位长辈,大魔法师阁下有没有什么独特的了解与建议?”
    这是直截了当的交代和询问,也算是莫甘一种独特又彆扭的报备方法:一半等同於自己要在那干点事的预告,另一半则是某种程度上对这里事件后续情况免责条款。
    而通过这样的方式含蓄地告诉了埃弗里斯特,基本等同於告知了女王。
    埃弗里斯特眨眨眼,为这种透底环节感到非常诧异,险些以为一向深沉的莫甘换了个人,竟然变得乖巧听话了起来。
    他摸了摸下巴,到底还是真诚地开口,分外严谨地回答了这个莫甘也只是隨便一提作为桥樑、没真想要藉此得到有用答案的问题,“非要说的话……確实有那么一个要注意的人。只不过到现在为止,他还被关在诺瓦城的地牢。”
    哪怕本著知道莫甘和自己在同一战线上的理由,埃弗里斯特也没有藉口多多隱瞒,他只想直来直去地交流自己比较在乎的因素,让事情都变得简单些。
    “那是一个以常人之躯屠戮法师的猎手。他从来行事低调,直到最后才被发觉不可小覷——阿尔卡狄斯·斯卡多罗姆,也有人称他为『人之魔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