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昨晚发生的事

    配置魔药的准备工作很是繁琐,除了照著魔药配方购买,一般还需要提前试配,以让配方和材料的有效剂量完全相符,同时適应各人不同的魔法特性,不因性质衝突而前功尽弃。
    任何一点失误都可能导致整个药水直接失效,白花不少钱財。但如果有人一开始就知道全部魔药材料的需求,连质量在什么范围,年份最优解是多少都告知的清晰明確,那就只是像菜市场买菜一样简单的过程,花不了太多心思。
    潘多拉集市一如既往的乱而有序,只是这次莫甘来的时间比昨天要早。
    现在的摊位更加冷清,客人的流量也相对较少。取而代之的是来来往往,把货物分批次搬运到摊位的劳力,以及拉著车从一头走到另一头的马夫。
    莫甘完全想不到自己再次来到潘多拉集市居然是为了这种原因。
    此刻的路西法独自被安置在潘多拉集市的东侧,安静的不得了。
    尊贵的国王不仅默不作声,甚至又戴上了那块兜帽。莫甘也是刚刚才发现,国王陛下似乎对近处人多来来往往的地方颇为牴触,寧可躲在兜帽底下,从零开始接著琢磨该怎样符合游戏规则、简单便捷地战胜一个小小的魔方。
    这倒可以理解。在发觉魔方应当有一个正规的解法以后,路西法·莱斯图斯阁下一直没有时间好好的思考,要么在应和喜提“知音”的店主,要么在给人讲故事、据理力爭。
    来的路上也是如此。
    其实莫甘也不想在原本的休息时光“买菜”,只是国王陛下给的太多了。
    开始只给罗比熔融金块似乎只是由於路西法之前身上只有黄金,又拿捏不准现在科尔王国统一发售的金幣长得什么样,並不想通过一块金幣就暴露自己並非本地人的事实。
    而有莫甘的宝贝珍藏作为参考,阔绰的国王陛下隨手一捏,就照猫画虎仿造出了十枚科尔標准金幣。
    成品十分漂亮,基本上一模一样。由於黄金这种硬通货只看是否真货以及重量,不存在正版和盗版的纠纷,在外头使用的方面也完全没有障碍。除了配药所需的分量,还包括莫甘自己有储备,可以提供的诸如甘草液一类的辅料。
    而剩余部分根据国王陛下的说法则全部可以收入莫甘的囊中,权当跑腿的费用。莫甘用市价估计,发现就算减去其他辅料的消耗,自己也能一次性赚到至少三枚金幣。还能多多少,那就全凭本事了。
    “您好,我需要十八枚水叶虫卵,五颗云鳞草……您这个价格比较適合在王都售卖——那里的贵客应当会认为这定价敢拿出来,一定是別有玄机。”
    “我需要十八枚水叶虫卵,五颗云鳞草。嗯,云鳞草的质量还算不错,就是这叶片上的黄斑有些斑驳,应该是运输时过了水——三金如何?好生意。”
    “需要十八枚水叶虫卵……这虫卵,我建议你去和供货商聊一聊。”
    “十八枚水叶虫……”
    顺顺噹噹走过半个街道,这次话说到一半,莫甘就见到了熟人。
    柜檯前,小伙子趴在桌子清乾净的一角,听有人问话就抬起了头。
    两人面面相覷。
    莫甘挑了挑眉,有些意外。这正是他第一次来到这里见到的那个裹著黑袍的小贼,此刻穿著套新衣裳用手插兜取暖,这身打扮唯一的缺陷在於右侧肩膀上衣服的褶皱,和身上其他打理妥帖的角落格格不入。
    小伙刚才还人模人样看著摊子,兴许是因为穿得靚丽,活像是哪家帮父母看摊的小少爷。
    “有什么……”
    “多少钱?十八枚水叶虫卵。”
    莫甘表情上毫无异状,如同从来没有见过这个人,就这样正常的开口。
    “三,三枚金幣……”
    这小子晃了晃眼,很快反应了过来,慌张起来忍不住揉了揉眼睛,嘴还结巴上了。
    “两枚?”
    只是莫甘对那点恩怨没什么感想,边看货边开口,觉得如果借著这孩子魂不守舍的机会砍上点价也算不错。
    “不行!”小伙子拍板。
    ……谈起钱,倒是机灵起来了。
    其实莫甘不失望,今天他要的这两样材料都是市场价格全国通用,基本上定价没有变化的东西,也自然不存在什么讲价的余地。主要看货物质量如何。
    毕竟它们的培育没有地理要求,除了沙漠这样的特殊地带都能出现,限制生產的只是存活概率和培养者的能力。而这摊上的水叶虫卵恰巧不错,莫甘观察了一下,无论是饱满程度还是成色都比较適中。说不定拿去用还能有富余,想想也许又能赚六分之一个金幣。
    “行。”
    莫甘乾脆地给了钱。
    对於没有真正落在自己手上,只是代人买东西时拿著的金幣,他倒也没有那么强的占有欲——起码不会为此隨意挥霍自己也只剩下十几块的龙鳞。
    就这么接过三个金幣,小贼又揉了揉眼睛,还在趁机偷偷打量莫甘的脸,好像虽然看出了是昨天的什么人,但因为对方没有反馈不太確定。
    就这样走著神,他在帮忙包装的时候还险些把东西掉到了地上。
    莫甘嘆了口气,决定大方的替人解决这个估计会困扰对方很久的疑惑,“连这点东西都拿不稳,真不怪你做不了贼。”
    “我没有!”小贼眼神惊慌了起来,盯著莫甘看,又赶快压低了声音,“我……我在做正经事!”
    排除偏见仔细一看,这位小贼確实是个孩子,脸嫩,只是个子相对同龄人较高。莫甘身高出眾,下意识觉和自己只差一头年龄也不会小,昨天才没有立刻察觉到。
    但现在坐在摊前,能看到的大部分是一张脸时,一个人的年纪就要明显多了。
    莫甘打量了这孩子几眼。以昨天的身手判断,他身体素质並不差,只是因为抽条较快,发育暂时没赶上生长的速度显得躯干偏瘦,没穿斗篷的身形像一根高细的竹竿。
    不止这些,惊惶下直接瞄向路人和自己的眼神,不知道该往哪放的双手和过於正式的著装都能侧面证实一点——被临时劝退的小贼恐怕只有十四五岁,应当是刚开始学著独自生活。
    是的。独自生活,这也是推断之一。
    “我还不至於和孩子较劲。”莫甘失笑,“一个人生活不容易,给摊主打工来维生,这很好。但介於某些前科,如果你在犹豫要不要在卖货时揣进兜里,我建议你还是放弃这个想法。你叫什么名字?”
    “威……弗兰克!”
    显而易见的改口让莫甘眯眼。而很快,自称弗兰克的孩子察觉到了刚才话语中的异样,瞪大了眼。
    “你怎么知道我一个人生活。不对,不是这样的!”
    “昨天做贼、今天看摊;没有固定居所、故意打扮的人模人样,选的衣服却最不耐脏。”莫甘都不直接否认,而是简单指出了一些显而易见的细节。
    弗兰克支支吾吾地狡辩,“这是……昨晚……昨晚我哥哥庆祝我工作,送给我的礼物。”
    藉口编的倒是够快的。
    莫甘扯了扯嘴角,继续追问,“晚上有空收礼物,你又怎么会去沙滩待了一宿?你的『哥哥』就这么虚偽,都不让你回家睡一觉?”
    这下,弗兰克是真的不安了起来,完全不知道对方怎么知道自己在沙滩待了一晚上,更没想出反驳的办法。而莫甘也不紧不慢地继续往下说。
    “你打扮的很认真,衣服都是新买的,但今天这么早就客人稀少的情况下却忍不住趴著睡觉——如果昨天还有空收礼物,不至於这样。至於为什么你不会长期看摊……这么多好东西,我要是老板也不会放心隨隨便便就让一个孩子看上一整天。对他来说,这估计是临时决定。”
    莫甘瞟了一眼弗兰克僵住的表情,然后继续开口。
    “换装是为掩饰身上沙子的痕跡,但你手腕上还留下一点。熬夜很累,你不可能一直站在沙滩上;想找补我说的『不耐脏』,你声辩自己有个缺乏经验的『哥哥』。如果我是你,显然不会透露完全正確的信息,但又会按熟悉的想法走——你选了同辈,所以確实有亲近的兄弟姐妹,而且大概率这个人比你年长你才会有『依赖』的对象,所以比起哥哥更可能是个姐姐。而现在,你们不在一起。”
    眼见著对方观察一会儿,把自己今天吃的什么早餐都要扒拉了个乾净,弗兰克突然发现今天和昨天所见所闻的矛盾与差异所在。
    “你今天怎么话这么多?”他打了个寒战。
    在这个“弗兰克”眼中,昨天和今天甚至有些暴戾的莫甘简直判若两人。
    都很可怕,但不太一样。
    莫甘习惯性敲了敲桌板,感受著和昨天相仿的手感。
    这正是他昨天光顾的同一家摊子,只是看守摊子的人不同。
    但看穿这个所谓弗兰克只是帮人看摊,待会就会换班倒也不能完全算是在取巧。
    毕竟没有说出口的线索,以及他额外看到的许多细节,莫甘也不能篤定自己的全部猜测。
    比如这个用假名的小伙子肩膀上明显扛过东西才弄出皱褶的痕跡,与其他打理乾净的地方格格不入;再比如明明什么都没有却连揉了两次眼睛,不只是睏乏,还可能是在沙滩待太久,被风一吹就下意识觉得眼睛又进了沙。
    世上有太多可能。而莫甘能把它们融会贯通,只为得出有利自己的线索。
    他很会看人也很少出错。最有可能的失误只不过是看到的不够多、信息太少。上辈子有人调侃他应该去当个侦探,但他说这个职业太不靠谱,赚不了几个钱,而且有时候也太危险。他比较惜命,应该享受一种更安全的人生。
    ——这一点尤为可笑。
    另外还有一件事,莫甘通常更善於藏拙。虽然观察能得出很多让人不由讚嘆的结论,但他多半时间都会选择闭嘴——直说出口的推断从不为了炫耀,而是別有目的。
    “你们家老板嗅觉敏锐,知道的东西也多。”莫甘淡然道,“既然你说你叫弗兰克,那我就叫你弗兰克。弗兰克,你昨晚是不是去看了放炮的海盗?”
    弗兰克失语。
    “我不为难你,只要一些很方便的答案——只要发挥记忆力,复述你说过的话就行。你的老板刻意找你问到的是什么情报,我现在就要什么情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