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芦苇盪

    王大兴佝僂著背,像一棵被风雨摧折多年的老树,再也直不起来了。
    他低著头,目光落在地上那片焦黑的瓦砾上,声音麻木得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
    “不过是三百两银子……我还是拿得出的。”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
    “就是怕……怕虎头帮的人不守承诺。拿了钱,还撕票。”
    话音落下,原本还有些喧譁的人群瞬间安静下来。
    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想起了那些传闻——虎头帮以前干过这种事。
    收了钱,转头就把人杀了,尸体往望江里一扔,连个水花都溅不起来。
    你去要说法?人家根本不认,你能怎么办?
    要是交了钱,人还没了,那可真是赔了夫人又折兵。
    刘源站在人群里,眉头紧锁。
    他心里涌起一股深深的懊悔——像潮水一样,一波一波地往上涌,堵得他胸口发闷。
    要是之前他再坚持一下,让王大虎搬进刘家村住,或者乾脆离开棚区去別处避避风头,会不会就不会有今天这事?
    可这世上哪有那么多“要是”?
    事情已经发生了,后悔也来不及了。
    他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想办法把大虎从那个虎穴龙潭里捞出来。
    “依我看——”
    一个粗哑的声音忽然响起。
    王大牛猛地一拍桌子,那桌子本就不结实,被他拍得嘎吱作响,差点散架。
    他满脸通红,脖子上青筋暴起,怒声吼道:
    “咱们就跟虎头帮拼了!”
    他站起身来,挥舞著拳头,像一头被激怒的公牛。
    “他们人多势眾,可咱们也不是吃素的!真拼起命来,杀一个不亏,杀两个赚一个,杀三个——那是祖坟上冒青烟!”
    他说得慷慨激昂,唾沫横飞。
    可回应他的,只有沉默。
    人群里没有人附和,甚至没有人敢与他对视。
    大家低著头,看著自己的脚尖,或者望著远处烧成废墟的棚屋,一言不发。
    这次被抓去的,只有四个人。
    而棚区里住著的,是上百號人。为了救四个人,让上百號人去跟虎头帮拼命——凭什么?
    刘源张了张嘴,想劝两句。
    可他还没来得及开口,王大兴已经动了。
    他猛地站起身,一步跨到王大牛面前,抬起手——
    “啪!”
    一巴掌狠狠扇在王大牛脸上。
    那巴掌又重又响,扇得王大牛原地转了两个圈,眼冒金星,踉蹌了几步,一屁股跌坐在地上。
    他捂著脸,一脸不可置信地看著自己大哥,眼眶都红了。
    “大哥!这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打我?!”他的声音沙哑,带著委屈,“咱们应该一致对外,先解决了那帮王八蛋才对!”
    王大兴站在他面前,胸口剧烈起伏,喘著粗气。
    他看著自己这个莽撞的弟弟,眼里有愤怒,有无奈,还有一丝心疼。
    “你懂什么?”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像石头一样沉,“现在不是意气用事的时候。走错一步,不光棚区完了,你我的命都得搭进去。”
    王大牛张了张嘴,想反驳,可看著大哥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终究什么也没说出来。
    屋里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过了许久,刘源开口了。
    “大兴哥,”他的声音不高,却打破了这压抑的沉默,“不如这样——我去找人打听打听。要是有消息,我就回来告诉你们。要是没消息,咱们再合计怎么办。”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的人。
    “这几天棚区得一直守著人,万一虎头帮派人来传信,不能让人跑了空。”
    王大兴抬起头,看著他,半晌,缓缓点了点头。
    ……
    离开棚区后,刘源没有回家,而是直接朝王家赶去。
    他想去碰碰运气。
    一来打听打听虎头帮的消息,二来——若是王家愿意出面,说不定能帮他摆平这个麻烦。
    这是他第二次来王家。
    站在那连绵数里的青黑色瓦房前,刘源忍不住又感慨了一番。
    这样气派的宅子,这样深不可测的底蕴,是他们这些泥腿子几辈子也挣不来的。
    作为王家资助的武者,他这次进门顺畅得很。
    接待他的还是那个富態的中年管家。
    可今日的王管家,跟上回简直是两个人。
    他浑身上下再也寻不见半点桀驁的影子,胖嘟嘟的脸上堆满了笑,眼睛眯成两条细缝,弯著腰,一路小跑著在前面引路,时不时还回头看看刘源跟上了没有。
    “刘先生,您以后有什么事,派个人来知会一声就成,何必亲自跑一趟?”他嘴里絮絮叨叨的,“您这样的大忙人,耽搁了时间可是天大的罪过。”
    刘源有些不適应这样的热情。
    他还是更喜欢上回那个桀驁不驯的王管家,至少那样让他觉得轻鬆些。
    “王管家,”他开口道,“以后都是自己人,您不必这么客气。该怎么样就怎么样,您这样反倒让我觉得见外了。”
    王管家连连点头,脸上的笑却一点没减。
    穿过几道门,来到內院。
    王柳今日换了一身碧青色长袍,头髮用玉簪盘起,手里拿著一把摺扇,正坐在石桌前翻阅著什么。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微微一笑,那笑容里带著几分文人的儒雅,又有几分武人的凌厉。
    刘源上前抱拳:“王先生,没想到这么快又见面了。”
    王柳“唰”的一声展开摺扇,轻轻摇了摇。
    “我知道你这次来是为了什么。”
    他开门见山,语气平淡。
    “但我不会帮你。”
    刘源一愣。
    王柳看著他,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王家会给你最好的资源——银子、大药、武学。但不会帮你摆平麻烦。”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你要亲手去扫平前进路上所有的障碍,长成一棵参天大树。而不是在大树下乘凉。”
    刘源语塞。
    他知道王柳说得有道理。
    可道理是道理,现实是现实。
    他沉默了片刻,才有些艰难地开口:“虎头帮的事,我自己会解决。可我一个人势单力薄,护不住身边的人。他们都是我的软肋,我怕虎头帮绕过我,对他们下手……”
    王柳看著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带著几分玩味,又带著几分欣赏。
    “你放心。”他收起摺扇,在手心轻轻敲了敲,“你母亲那边,我会派一支小队去守著。至於望江边那些人……”
    他顿了顿。
    “你自己安排。”
    刘源站在原地,心里有些复杂。
    他也不知道自己这趟算不算得到了帮助。
    说没得到吧,王柳答应派人保护他娘,这让他暂时不用为母亲担心。
    说得到了吧,虎头帮那座大山,还结结实实地横在他面前。
    王家这条路走不通,他的人脉就只剩刘武师了。
    可师傅身上有伤,早年又得罪了不少人。
    若是为他的事出头,万一引来旧日仇家报復,不但帮不上忙,反而会害了师傅。
    刘源想了很久,最终还是摇了摇头,没有去武院。
    ……
    夜色如墨。
    浓稠的黑从四面八方涌来,把天地裹得严严实实。
    田野间偶尔传来几声野鸡的鸣叫,远处池塘里蛙声一片,此起彼伏,倒显得这个夜晚格外安静。
    冷风一阵阵吹来,刘源裹了裹身上的衣服,加快脚步朝家走去。
    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破木门,昏黄的烛光透出来,照在他脸上。
    母亲依旧坐在那张破旧的桌子前,低著头,借著那点微弱的光,手里不停地编著竹筐。竹条在她粗糙的手指间穿梭,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刘源站在门口,看著那个瘦小的身影,心头忽然一软。
    那一瞬间,他什么都不想要了。
    不想练武,不想报仇,不想去王家,不想管虎头帮。
    只想就这样,守著娘,过这种平淡的、安稳的日子。
    可他知道,这是奢望。
    树欲静而风不止。
    从他踏入江湖的那一刻起,他就再也回不了头了。
    人在江湖,身不由己。
    ……
    翌日清晨。
    刘源还在睡梦中,忽然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
    “砰砰砰!砰砰砰!”
    那敲门声又急又响,像是出了什么大事。
    刘源翻身下床,几步衝到门口,拉开房门。
    门外站著一个瘦小的年轻人,气喘吁吁,脸色煞白,扶著门框直喘气。
    刘源认出来了——是望江边棚区的一个小伙,叫阿明,平日里跑腿討生活的,人很机灵。
    “阿明?怎么了?”刘源心里一紧,“棚区出事了?”
    阿明捂著肚子,大口喘著气,好一会儿才缓过来。
    “棚区……棚区没事。”他断断续续地说,“是虎头帮……来消息了。”
    刘源眼神一凝。
    “什么消息?”
    “让咱们三天后……准备好银钱,去芦苇盪交易。”阿明终於喘匀了气,一口气说完,“一手交钱,一手交人。”
    芦苇盪。
    这三个字像一道闪电,劈进刘源脑子里。
    他整个人愣在原地。
    芦苇盪——那个地方他再熟悉不过了。
    一个月前,他就是在那里干掉了李波,把尸块沉进瞭望江。
    虎头帮这次选的地方,也是芦苇盪。
    是巧合?还是……
    一道灵光从他脑海中闪过,他似乎抓住了什么,可那念头一闪即逝,怎么也捉不住。
    “走。”他回过神来,拍了拍阿明的肩膀,“先去棚区,找大兴哥他们商量。”
    ……
    一刻钟后,两人来到望江边。
    棚区里已经聚了一群人。
    他们或站或坐,围在江边那块巨大的望江石周围。
    王大兴坐在最高处,手里拿著一桿旱菸,眉头紧锁,一口接一口地抽著。
    烟雾繚绕中,那张脸显得格外憔悴,眼窝深陷,颧骨凸出,像是一夜之间老了十岁。
    江风吹来,吹得他花白的头髮乱糟糟地贴在额头上。
    他望著远处奔腾的江水,眼神空洞,不知在想些什么。
    听见脚步声,他缓缓转过头。
    目光落在刘源身上,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只吐出一口浓浓的烟雾。
    刘源走到他面前,抬起头,看著这个被生活压弯了腰的男人。
    “大兴哥,”他的声音沉稳,“虎头帮的消息,我知道了。”
    王大兴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旱菸的火光在他指间明明灭灭,映出一张满是沟壑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