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身边都是好人

    翌日清晨,天刚蒙蒙亮,刘源便起了床。
    他简单洗漱一番,背上那张黑铁大弓,推门而出。
    晨雾还未散尽,村道上瀰漫著一层薄薄的白气,远处的田野若隱若现,像是蒙了一层纱。
    他深吸一口气,迈开步子,朝马家沟武院走去。
    到武院时,院门刚开不久。
    但院中已经有两个瘦削的身影在练功了。
    那是两个还没突破到明劲境界的师弟,穿著洗得发白的短褐,一个在扎马步,一个在打拳,汗水已经湿透了衣襟。
    两人看见刘源进来,眼睛一亮,连忙停下手中的动作,快步迎了上来。
    “刘师兄早!”
    “刘师兄,您来了!”
    两人热情地打招呼,脸上带著殷勤的笑。
    刘源微微頷首,没有多说什么,径直走到院角那个他惯常使用的木桩前,盘腿坐下。
    两人见状,识趣地退开了。
    刘源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巧的木盒,轻轻打开。
    盒子里躺著一片薄薄的、泛著淡淡光泽的药材——正是从王家拿来的那片大药。
    他小心翼翼地用指甲掐下指甲盖大小的一小片,放入口中,缓缓咀嚼。
    大药的服用有讲究,不能直接吞入腹中。
    那样在胃酸的作用下,药效反而会大打折扣。
    最好的方式是在练功时含服,让药力隨著气血的运行慢慢渗透进四肢百骸。
    药片入口,一股温热的暖意顺著喉咙滑下,很快便扩散到全身。
    刘源站起身,摆开架势,开始打起长林拳法。
    披、掛、席、击——四式轮转,刚柔並济。
    拳风呼啸,身如游龙,每一拳打出都带著破空之声,每一式变换都流畅如行云流水。
    药力在体內化开,与气血融为一体,让他的动作比往日更加舒展,力道比往日更加充沛。
    武院里的动静很快引来了目光。
    几个早来的师弟站在不远处,看著院角那个沉浸在自己世界里的身影,低声议论起来。
    “那就是刘源师兄吧?听说他得了王家的资助,每月六十两白银,还有一片大药!”
    “可不是嘛。昨天比武的时候我表哥就在场,你是没看见,刘师兄那拳法,简直……简直……”
    “简直什么?”
    “我也说不出来,反正就是厉害!”
    “行了行了,就你那点拳法修为,还是安心练你的桩功吧!”
    “哼,你还好意思说我?难道你能懂?”
    两人互相打趣,却谁也没有上前打扰。
    刘源对周遭的一切浑然不觉。
    他完全沉浸在拳法的世界里,一招一式,一拳一脚,都用心体会著气血的流动、劲力的运转
    。汗水从额头渗出,顺著脸颊滑落,滴在青石板上,洇开一小片湿痕。
    一个时辰后,他收拳站定,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那口气如一道白色的剑气,从他口中呼啸而出,打在脚下的青石板上,“啪”的一声,竟砸出一道浅浅的白痕。
    以他现在的修为,全身上下每一个关节、每一块肌肉,都可以成为杀人的武器。
    人渐渐到齐了。
    武院的师兄弟们三三两两地走进院子,目光不约而同地落在刘源身上。
    和之前那些冷淡、漠然的眼神不同,今天的目光里多了几分热切,几分討好。
    “刘师兄早!”
    “刘师弟,来得真早啊!”
    “源哥,昨天那场比武我听说了,真是厉害!”
    一声声问候此起彼伏,热情得仿佛和他是多年的老友。
    刘源面上淡淡地应著,心里却暗暗嘆了口气。
    两个月前,他刚来武院的时候,这些人连正眼都不看他一下。
    他主动打招呼,人家也不过是抬抬眼皮,便继续练自己的功。
    如今他突破到明劲,又得了王家资助,这些人便一窝蜂地涌上来,喊得一个比一个亲热。
    与其说是喜欢他,不如说是敬畏他的实力。
    这就是世道。
    就在这时,內院的门开了。
    刘武师穿著一身雪白的练武服,手里端著那个熟悉的紫砂茶壶,慢悠悠地走了出来。
    他今日面色格外红润,满面春风,一出门便看见了站在院角的刘源。
    “小源子,”他乐呵呵地招了招手,“来,师傅跟你说点事。”
    刘源连忙放下手中的东西,快步走过去:“师傅。”
    刘武师转身朝內院走去,刘源跟在身后。
    穿过月洞门,来到那棵百年老槐树下。
    刘武师指了指石凳,笑道:“坐。都是师徒,这么拘著干嘛?”
    刘源也没客气,在石凳上坐下,眼巴巴地看著师傅。
    “师傅,您找我是有什么事?要紧吗?”
    刘武师摇了摇头,在他对面坐下,把茶壶放在石桌上。
    “也不是什么要紧事。就是听说你得了王家的资助,这可是件大好事。”
    他端起茶壶抿了一口,慢悠悠地说:“按武院的规矩,弟子突破到明劲,便是我的正式弟子;突破到暗劲,便可得到我的资助,成为我的亲传弟子。”
    他放下茶壶,看向刘源,眼里满是欣慰。
    “本来以你的修炼速度,要过些日子才能到那一步。不过现在看来,你突破到暗劲已是板上钉钉的事。不如我就提前把奖励给你。”
    说著,他从怀里取出一个粗布小袋,递给刘源。
    刘源连忙双手接过,只觉入手沉甸甸的。
    他抬起头,面露疑惑:“师傅,这是什么?”
    刘武师笑了笑:“百年人参。你可以用来熬药,也可以切片含服,对身体大有裨益。”
    刘源心中一震。
    百年人参!
    虽然不及王家的大药那般珍贵,但这可是一整株,完好无损。
    论起价值,反而在王家那片大药之上。
    他捧著那个布袋,只觉得手心发烫。
    “师傅,这怎么好意思?”他抬起头,眼眶有些发热,“我这一身本领都是在您这儿学的,还没来得及孝敬您老人家,反倒朝您这儿拿东西……”
    刘武师摆了摆手,脸上的笑意更深了。
    “你有这份心意就行啦。”他嘆了口气,目光望向远方,有些飘忽,“我年纪大了,这些补药也用不上。年轻的时候家中变故,膝下也无儿无女,留著这些钱財也没用。不如补贴给你们这些有出息的弟子。”
    他收回目光,看向刘源,眼神里满是期许。
    “日后在外面,不可墮了我的名声。这便是对我最大的回报了。”
    刘源看著眼前这个两鬢斑白的老人,心里一阵发酸。
    他听李春阳说过,刘武师年轻时是化劲境界的武者,威风八面。
    后来一场意外,修为不进反退,如今只剩暗劲,还落下一身伤病。
    平日里看著乐呵呵的,其实每日都备受伤痛的折磨。
    他站起身,双手抱拳,深深鞠了一躬。
    “谢师傅。”
    刘武师欣慰地笑了,伸手拍了拍他的手臂。
    “去吧。好好练武。你还年轻,未来的路还长著呢。”
    ……
    刘源回到院中,朝自己惯常练功的角落走去。
    刚走近,便愣住了。
    那个往日里无人问津的角落,此刻竟站满了人。
    几个师兄弟挤在一起,说说笑笑,见他过来,连忙让开一条路。
    人群里,一个十四五岁的小师妹红著脸走出来,双手捧著一个茶壶,递到刘源面前。
    “师……师兄,您喝茶。”
    她的声音软软的,小脸红扑扑的,像熟透的苹果。
    刘源看了她一眼,有些无奈。
    他接过茶壶,轻声道:“多谢。以后有什么不懂的,儘管来问。大家都是同门,不必这么客气。”
    小师妹用力点了点头,脸上漾开一朵笑。
    人群里又走出一个人。
    金师兄。
    此人跟刘源关係素来不睦。
    当初刘源刚入门时,曾想向他请教拳法,他连理都没理,转身就走。
    之后在院里遇见,也从不正眼看他。
    此刻金师兄走到刘源面前,脸上的表情有些僵硬,却还是挤出一个笑。
    “刘师弟,”他的声音乾巴巴的,“之前家里有些变故,心情一直不好,所以在武学上对师弟有些怠慢。还望师弟多多包涵,不要往心里去。”
    他姿態放得很低,对於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来说,已是难得。
    刘源看著他,脸上没什么表情。
    片刻后,他挥了挥手,淡淡道:“金师兄言重了。您是我的师兄,是长辈,我怎敢怪罪您?”
    他没有说客套话,也没有给对方台阶下。
    这个世道本就是冷漠的、冷酷的。
    不是每个人都像李春阳那样,会真心对待一个素不相识的师弟。
    既然当初別人不把他当回事,他如今也不必热脸贴冷屁股。
    金师兄脸上的笑容僵了僵,訕訕地退开了。
    刘源不再理会眾人,走到角落,继续练功。
    靠著大药的滋补,他能感觉到自己的修为在一点点增长。
    气血更足了,劲力更纯了,对拳法的理解也更深了。
    照这个进度,最多半个月,他就能突破到暗劲境界。
    暗劲。
    一拳轰出,隔山打牛。
    就算敌人穿著重甲、练过硬功,也挡不住那一拳的暗劲透体。
    到那时,他才算真正有了自保之力。
    ……
    夜色如墨。
    浓郁的黑从四面八方涌来,把天地裹得严严实实。
    刘源背著那张黑铁大弓,沿著熟悉的村道,朝刘家村的方向走去。
    走了没多久,路过望江边时,他忽然停住了脚步。
    前方不远处的江堤上,有一支队伍正在缓缓移动。
    约莫十几个人,都穿著白色的丧服,在夜色中格外显眼。
    队伍里有人拉著二胡,有人吹著嗩吶,那声音呜呜咽咽的,在空旷的江边飘荡,听得人心里发毛。
    刘源心头一紧,一股不安的感觉涌了上来。
    他快步走上前去,两步並作一步,拉住队伍最后面一个穿白色上衣的年轻人。
    “小兄弟,”他的声音有些急,“你们这是去哪?怎么这身打扮?”
    那年轻人转过头来,眼圈很重,眼底全是血丝。
    他上下打量了刘源一眼,没好气地说:“打扮成这样还能去哪儿?办丧事唄!”
    刘源手上的力道不禁重了几分:“去哪儿办丧事?”
    年轻人被他抓得生疼,使劲挣扎了一下,没挣开,恼火地喊道:“去望江边!你放手!”
    刘源鬆开手。
    年轻人揉了揉胳膊,白了他一眼,转身快步追上队伍。
    那支白色的队伍渐行渐远,二胡和嗩吶的声音也越来越模糊,最后彻底消失在夜色里。
    刘源站在原地,望著他们消失的方向,久久没有动。
    江风从远处吹来,带著一股潮湿的腥气。
    他心里那股不安,越来越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