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虎头帮

    翌日清晨,天刚蒙蒙亮,刘源便起了床。
    推开门,一股混合著泥土和露水的清新气息扑面而来。
    村道上已经有人在走动,三三两两的村民聚在一起,脸上都带著罕见的喜色。刘源听见他们口中不断念叨著:“这回可好了,打走了刘大扒皮,总算是迎来了好主。”
    刘源听著这话,心里却没什么波澜。
    他对青苗军实在提不起什么好感。
    一来,从大虎那里听说,青苗军一路上杀戮无数,所过之处鸡犬不留,就连平民老百姓也不曾放过。这样的队伍,能是什么好主?
    二来,他好不容易突破到明劲境界,本来凭这一身武学修为,可以在刘员外府上谋个差事——护院、教头、或者跟著商队走鏢,隨便哪个,每个月都能有几十两白银入帐。
    可现在刘员外跑了,他的工作也泡了汤。
    他一边走,一边想著昨晚跟母亲说的话。
    “娘亲,等孩儿攒够了钱,便带你离开青州。”
    当时母亲听了,诧异地看了他一眼,嗡声嗡气地说:“离开青州?要是你爹找回来,那可怎么办?”
    刘源脑海中关於父亲的印象很模糊。
    他穿越过来之后,就再也没见过父亲,仅有的那点记忆,都是原身留下的——一个沉默寡言的男人,常年在外奔波,偶尔回家,也是来去匆匆。
    去年,父亲说要前往关外做生意,便收拾了行囊,一去再无音讯。
    现在兵荒马乱的,关外早就乱成了一锅粥。
    寻常人別说进去,连出来都出不来。
    青州与关外的路早就被府兵封锁了,据说那边出了大事,但究竟发生了什么,谁也说不清楚。
    刘源只能安慰母亲:“您放心,我会想办法托人去找父亲的。”
    母亲没再说什么,只是嘆了口气,继续低头编她的竹篮。
    ……
    刘源沿著熟悉的村道,朝马家沟的方向走去。
    刚出村子,就看见路边的田埂上围著一群人。
    他走近一听,原来是几个村民在议论昨晚的事。
    “听说青苗军把刘员外的粮仓打开了,给咱们分粮呢!”
    “真的假的?刘扒皮能这么好心?”
    “什么刘扒皮,早跑山里去了!现在是青苗军做主。人家说了,以后不收那么高的租子,只收五成!”
    “五成?那可真是活菩萨啊!”
    刘源听著,心里却冷笑一声。
    五成?刘员外收八成,他们收五成,听起来是好了不少。
    可这些年来,刘员外搜颳了多少民脂民膏?青苗军占了刘府,那些银子粮食不都是现成的?拿別人的东西充大方,谁不会?
    他没多停留,继续往前走。
    来到望江边,刘源一眼就发现了不对劲。
    往日热闹非凡的码头,如今冷清得像座鬼镇。
    江面上空空荡荡,往日那些穿梭往来的大船,如今连个影子都看不见。
    只有几只破旧的小渔船停在岸边,隨著波浪轻轻摇晃。
    码头上稀稀落落站著几个人,手里举著木牌,上面歪歪扭扭写著“苦力”“劳力”等字样。
    他们眼巴巴地望著江面,可江面上什么也没有。
    刘源嘆了口气。
    青苗军占了这一带,上下游的商户都不敢来了。
    没了大船,靠望江吃饭的苦力们自然就没了活计。
    这些人大多是从外地来的,举目无亲,现在断了生计,往后可怎么活?
    他心里忽然担心起大虎来。
    大虎一家在望江边开赌坊,虽说乾的是灰產,但也得靠这些苦力撑场子。
    如今苦力们都没了收入,谁还有钱去赌?赌坊的生意肯定也受了影响。
    刘源加快脚步,朝王氏赌坊的方向走去。
    穿过码头,拐进一条狭窄的巷子。
    这条巷子两边挤满了破旧的木屋,歪歪斜斜的,像是隨时都会倒塌。
    这里住著从青州各地来的苦力,也藏著各种见不得光的生意——赌坊、烟馆、胭脂巷,应有尽有。
    巷子里瀰漫著一股复杂的味道。
    有从阴沟里飘上来的酸臭,有从胭脂巷里飘出来的廉价脂粉味,还有从某个角落传来的烧酒香,混在一起,呛得人喉咙发紧。
    刘源捂著鼻子,快步穿过巷子。
    走了大约几百米,眼前出现一块歪歪扭扭的牌匾,上面写著四个大字:“王氏赌坊”。
    只是往日里热闹非凡的赌坊,如今大门紧闭。
    四五块两米来高的木板將门封得严严实实,从门缝里透不出一丝光亮。
    刘源上前敲了敲门。
    “咚咚咚。”
    没人应。
    他又敲了几下,声音更大了些。
    过了好一会儿,里面才传来窸窸窣窣的脚步声。接著,一块木板被移开,露出一张苍白的脸。
    刘源嚇了一跳。
    那是大虎,可又不像大虎。他的脸上没有一丝血色,白得像纸,两只眼睛周围乌青一片,像是被人狠狠揍过。
    身上胡乱缠著绷带,绷带下隱隱透出暗红的血跡。
    “你怎么来了?”大虎看见他,有些惊讶,声音沙哑。
    刘源心里一紧,一把抓住他的手:“你这是怎么了?跟谁干仗了也不喊我!”
    大虎被他拽得齜牙咧嘴,连忙摆手:“別別別,轻点轻点……”
    他侧身让开,把木板又移开一些,让刘源进来。
    屋里一片昏暗,只有几盏油灯点著,散发著昏黄的光。
    刘源这才看清,屋里还有两个人——二哥王大牛和三哥王大兴,也都掛了彩,一个靠在墙上,一个躺在椅子上,身上缠著绷带,脸色都不好看。
    “是虎头帮。”大虎关上门,重新把木板堵好,这才转过身来,一屁股坐在凳子上,“昨天夜里跟你分开之后,我们往回走,半道上撞见了他们。”
    他咬了咬牙,眼里闪过一丝狠色:“跟我们猜的一样,这帮孙子憋不住了。但他们不敢去刘员外府那边,只能来望江边碰碰运气。我们兄弟几个乾的也是刀尖上舔血的活,哪能让他们欺负到头上?当场就干了一架。”
    刘源皱了皱眉:“虎头帮势力那么大,你们打得过?”
    “打不过也得打。”大虎冷笑一声,“你是不知道,虎头帮这些年靠著刘员外撑腰,早就成气候了。
    帮眾数千人,是这一带地下势力的龙头。刘员外跑了,他们没了靠山,可那么多张嘴等著吃饭,积蓄能撑几天?迟早得出来抢。”
    他顿了顿,指了指自己身上的伤:“我们还算好的,至少把他们都打跑了。你是没看见,那帮孙子比我们惨多了,二十多人被我们兄弟三个追著打,哭爹喊娘的。”
    刘源看向他,目光里带著几分担忧:“那你们接下来打算怎么办?望江边现在这个情况,你们一时半会儿也没了收入,还要在这儿死守著?”
    话音刚落,靠在墙上的王大牛忽然动了。
    他直起身,朝刘源走来。
    王大牛是王氏三兄弟里的老二,也是赌坊的实际经营者。
    他生得五大三粗,一张圆脸,皮肤黝黑,看起来憨厚,可眼神里总透著一股狠劲。
    他走到刘源面前,上下打量著他,目光在他身上来回扫了几遍。
    刘源只觉得那目光像两把刀子,把自己从头到脚颳了一遍。
    片刻后,王大牛脸上忽然露出笑容——討好的、带著几分小心翼翼的笑。
    “刘源兄弟,你……你这是突破到明劲了?”他的声音里带著一丝试探。
    刘源微微一怔,隨即点了点头:“二哥好眼力。”
    王大牛脸上的笑容更深了,连连摆手:“不敢当不敢当,什么二哥不二哥的,咱们平辈论交就行。”
    刘源知道他是看出了自己的实力,不愿得罪,便也笑了笑,没有矫情,喊了一声“二哥”。
    这时,里屋传来脚步声。
    一个身形魁梧的男人走了出来。
    他长著跟大虎、王大牛一模一样的圆脸,但气质截然不同——眼神沉稳,举止从容,脸上带著和煦的笑意,一看就是个八面玲瓏的人物。
    正是大哥王大兴。
    他走到刘源面前,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別听他们瞎说。別看我们兄弟三都掛了彩,虎头帮那帮孙子也没討到好处。想从我们身上诈点钱?没那么容易!”
    刘源点了点头,又问了一遍:“那你们接下来怎么打算?望江边这个情况,一时半会儿也不会有生意。你们还要在这儿守著?”
    王大兴脸上的笑容敛了敛,摇了摇头。
    “望江边这地方,你想走容易,可再想回来,就难了。”他指了指这间屋子,“我们兄弟三个在这儿干了五年,才站稳脚跟。现在出了点问题就往回缩,以后谁还看得起我们?再想回来,门都没有。”
    他顿了顿,走到门口,透过木板的缝隙朝外看了一眼。
    “虎头帮虽然厉害,但我们昨夜也跟周围的几个兄弟商量过了。大家凑一凑,能凑出上百人。守住望江边,应该没什么问题。”
    他转过身,看向刘源,目光里闪过一丝担忧。
    “不过,虎头帮现在开始发疯了。我怕他们到时候会趁著夜色,偷袭刘家村那边。”
    刘源心头一紧。
    刘家村……
    那里住著他娘。
    他朝王大兴抱了抱拳:“多谢大哥提醒,我会留意的。”
    王大兴点点头,没再多说。
    刘源又跟大虎嘱咐了几句,让他好好养伤,有事隨时来找自己,便告辞离开。
    走出赌坊,巷子里依旧瀰漫著那股复杂的气味。他深吸一口气,加快了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