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荆州风云动·合

    八千武陵蛮兵,皆是步战精锐。在山林中奔驰,更是如履平地。
    在湘水西岸的丘陵间,大军急行丝毫不敢貽误战机。
    沙摩柯策马行在最前,目光直指前方的长沙城廓。
    马蹄踏过枯草,溅起细碎的尘土。他侧头看向身旁並轡而行的白眉文士,带著一丝显而易见的关切:
    “季常先生!前方便是长沙城了!战场凶险,刀枪无眼,不若先生就在后营安坐,待本王破城,再恭迎先生入內?”
    马良闻言,雪白的长眉下,那双深邃的眼眸掠过一丝温和的笑意,隨即被一种沉静的锐气取代。
    他单手控韁,另一只手习惯性地捻著那缕標誌性的长眉:“蛮王好意,良心领了。然蛮王莫非忘了?”
    他微微一顿,目光望向北方的辽阔天际,仿佛穿透了时空。
    “昔日关君侯北伐襄阳,水淹七军,威震华夏之时,良亦在军中参赞军务,襄樊城下箭矢如蝗,良何曾退后半步?”
    他收回目光,凝视沙摩柯:“良非手无缚鸡之力的孱弱书生,亦曾亲歷战阵。此行长沙,非为观战,实乃心有所忧。”
    “忧?”沙摩柯浓眉一挑,虬髯微动。
    “长沙守军不多,江东又在夷陵被陛下大军牵制,步騭小儿远在江陵,鞭长莫及。我等里应外合,破城岂非易如反掌?”
    “蛮王切莫轻敌。”马良神色凝重,白眉微蹙。
    “步子山。此人乃江东少有之文武全才!其胆略智谋,岂是寻常之辈可比?荆南三郡,零陵、武陵、桂阳想来皆已易帜,消息断无可能再瞒过步騭耳目。”
    “他岂能不知长沙乃是重中之重?若其早存防备,或已暗遣援兵悄然入驻,则长沙坚城,非旦夕可下!”
    “良忧者,正是此獠若有后手,此去长沙,必有一番恶战。”
    沙摩柯脸上的轻鬆褪去,代之以凝重。他虽悍勇,却非愚鲁,深知马良之智远胜自己,其忧虑必有缘由。
    “先生所虑极是!”他重重頷首。
    “某家定打起十二分精神,会会这步子山!”
    大军潜行至长沙城,西十里外的丘陵密林中驻扎,如同猛兽蛰伏,收敛爪牙。
    翌日黄昏,血色残阳涂抹天际,將长沙古老的城墙染上一层不祥的暗红。
    林中僻静处,马良召来一名身著商贩服饰的精干汉子,也是马家早年安插於此的暗桩。
    “联络城中张氏、黄氏,依先前约定,今夜务必开门献城!子时三刻,北门举火三下为號!”
    “喏!”暗桩领命,身影如狸猫般消失在渐浓的暮色里。
    等待的时光格外漫长。
    月上中天,清辉洒落林间。
    终於,密林边缘传来窸窣声响,那马家汉子带著一人迴转。
    来人一身吴军低级军官打扮,神色看似镇定,但步履略显僵硬,眼神深处藏著难以察觉的闪烁。
    “稟家主,蛮王!”马家暗探低声道。
    “城中张、黄二族已准备妥当!今夜子时三刻,北门守军皆为我等心腹,必准时开门献城!此乃守门屯长李五,可作凭证!”
    自称李五的军官连忙躬身行礼,声音带著刻意的平稳:
    “小人李五,奉家主之命特来稟报,万事俱备,只待蛮王大军叩门!”
    沙摩柯闻言大喜,阔步上前,蒲扇般的大手重重拍在李五肩上:
    “好!甚好!破城之后,尔等皆为首功!”
    那李五被拍得一个趔趄,脸色瞬间白了半分,慌忙低头掩饰:“谢…谢蛮王!此乃小人本分!”
    站在一旁的马良,始终不动声色地观察著这个李五。
    当沙摩柯拍其肩膀时,李五那瞬间的瑟缩和眼中掠过的恐惧,没有逃过马良那双洞察入微的眼睛。
    此人虽竭力维持平静,但呼吸略显急促,眼神游移不定,不敢与他对视,尤其当听到“破城”二字时,那抹惊惶几乎要溢出来。
    这绝非一个即將迎接“王师”、成就大功的义士该有的神色!
    一丝冰冷的警觉,倏然爬上马良的心头。他捻著长眉的手指微微一顿,面上却不动声色,对沙摩柯頷首道:
    “既已约定,蛮王可速做准备。”
    待沙摩柯兴冲冲地去点兵,马良的目光才如寒冰般扫过李五的背影。
    又对自家暗探使了个眼色,低不可闻地道:“此人有异,盯紧他,勿使其走脱,亦勿打草惊蛇。”
    暗探心中一凛,悄然点头,身影再次融入黑暗。
    子时,万籟俱寂。
    长沙城北门外,沙摩柯亲率三千最精锐的蛮族前锋,人衔枚,马裹蹄,如同蓄势待发的狼群,悄然逼近至护城河外。
    身后密林里,影影绰绰,无数火把被点燃高举,火光跳跃,將半边夜空映得通红。
    远远望去,仿佛有上万大军在林间集结待命,声势骇人。
    沙摩柯按捺住心中的激动,紧盯著黑沉沉的城门楼。
    终於!子时三刻刚到!
    城楼之上,三支火把猛地举起,在黑暗中划出三道清晰的弧线!
    紧接著,一阵沉重而清晰的机括转动声刺破了寂静——
    “嘎吱……轰隆隆!”
    巨大的长沙城北门,竟然真的在眾目睽睽之下,缓缓向內洞开!
    漆黑的城门甬道,如同巨兽张开的大口,充满诱惑,通向未知。
    “天助我也!”沙摩柯心中狂吼,热血瞬间衝上头颅。
    “儿郎们!隨我杀入长沙,为陛下建功!”
    他猛地拔出腰间环首巨刃,一马当先,狂吼著衝出藏身之地,如同下山猛虎,直扑那洞开的城门!
    身后三千蛮族勇士,也发出震天动地的咆哮,挥舞著刀矛,紧隨其后。
    冲在最前的沙摩柯刚踏过城门洞內的阴影,眼前豁然开朗,已然置身瓮城之內!
    然而,预想中的混乱与接应並未出现。瓮城之內,空空荡荡!
    唯有冰冷的月光,洒在高耸的城墙和內墙上,勾勒出森然的轮廓。
    一股极其不祥的死寂,瞬间扼住了所有冲入者的咽喉!
    沙摩柯心头猛地一沉,勒住战马,环首刀横在胸前,厉声喝道:
    “不对!有埋伏!撤!快撤!”
    但为时已晚!
    “轰!轰!轰!”
    瓮城四周的城墙和內墙之上,剎那间燃起无数火把!熊熊火光如同白昼骤临,將整个瓮城照得亮如熔炉!
    火光之下,密密麻麻的江东士卒骤然现身!
    强弓劲弩在垛口森然排列,冰冷的箭簇,牢牢锁定了瓮城中惊惶失措的蛮兵!
    一个沉稳而透著彻骨寒意的声音,在內城敌楼高处清晰响起,瞬间压过了蛮兵的骚动:
    “沙摩柯!汝等蛮夷,不识天数,妄动干戈!长沙城岂是尔等宵小可覬覦之地?”
    “如今身陷死地,插翅难飞!本將念尔一身蛮勇,若肯弃械归降,尚可留尔全尸!否则,此地便是尔等葬身之所!”
    “敌將,还不速速投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