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荆州风云动·承

    江陵城头,秋风掠过垛口,发出呜咽般的哨音。
    布騭站在女墙之后,目光沉沉投向远方烟雾迷茫的长江上游,那是夷陵的方向。
    一彪人马正沿著江岸,向此方向蜿蜒西行。
    周泰率领的七千援兵旗帜张扬,在风中猎猎翻卷。
    “周幼平此去,夷陵或可支撑。”布騭收回目光,声音低沉。
    他转身,看向身边鬚髮已然灰白的老將韩当:“义公老將军,目下江陵城中,尚余多少可战之兵?”
    韩当脸上皱纹更深了些,他用力按著腰间剑柄:“算上昨日新归营的伤愈兵卒,堪堪一万三千余眾。”
    他顿了顿,扫过城下,又掠过城內稀疏的炊烟。
    “江陵守备,確实单薄了些。”
    布騭的目光掠过韩当紧锁的眉头,投向城內。与往日相比,是冷清不少。
    他目光重新落回韩当脸上:“嗯,留三千人马与將军。自今夜起,江陵城头,替我多插旌旗。”
    那“三千”二字,清晰地砸在韩当耳中,激得他脸颊猛地一抽。
    “三千?”韩当的声音不由得拔高了。
    “將军!江陵乃荆襄锁钥,万斤之担!纵有关云长昔日苦心加固,城高池深,然三千之数……”
    他喉头滚动一下,后面那句“杯水车薪”终究未说出口,只是化作眼中沉重的惊疑。
    “岂非……太过行险?”
    步騭並未立刻回答,他微微侧过身,看向荆南方向。
    一月有余了!
    自东吴大军与刘备,相持於秭归夷陵一线。
    荆州,刘备苦心经营多年的土地,竟安静得如同一潭死水。
    没有烽火示警,没有流民暴乱,甚至连一丝预料中的、对旧主的不舍都捕捉不到。
    这不是归附的驯顺,布騭太清楚了!
    更像是一头猛兽在扑击前的蛰伏,將獠牙深深藏进无声的阴影里,只待猎物露出鬆懈疲惫的脖颈。
    “义公可知,自我军渡江以来,荆州……太过安静了。”布騭猛地转身。
    “安静得反常!安静得让人闻到了,阴谋在暗处发酵的气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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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韩当被这突如其来的凌厉气势,慑得一窒。
    “那些心念旧主、蛰伏待机的『忠臣义士』,一月有余,他们竟毫无动静?”
    布騭的嘴角牵起一丝冰冷的弧度,眼中寒光闪烁。
    “如今,周泰带走七千精锐驰援夷陵,江陵兵力骤减的消息,瞒不过有心人的耳目……这正是引蛇出洞的绝佳时机!”
    布騭猛地踏前一步,指向脚下坚实无比的城墙:
    “江陵城,经关云长多年经营,金城汤池!瓮城、箭塔、护城河引江水灌注,阔达数丈!粮秣军械,犹可支半年!”
    “三千精兵,依仗坚城,据守不出,纵使两三万敌军昼夜猛攻,亦足以固守半月以上!”
    “半月时间,足够夷陵尘埃落定,足够我大军回援!”布騭紧盯著韩当骤然收缩的瞳孔。
    “义公,守城之责,不在杀敌多少,而在耗尽敌之锋芒锐气,拖住其脚步!这三千精锐,守的是我东吴在荆北的根基!”
    韩当脸上的惊疑並未完全消退,但那沉甸甸的忧虑,却似乎被撕开了一道缝隙。
    他下意识地挺直了佝僂已久的腰背,身为沙场宿將的血性,瞬间压倒了疑虑。
    “末將领命!城在人在!必不负將军所託!”声音虽苍老,却是磐石般的决心。
    布騭的目光,却並未在韩当决然的面容上停留太久。目光再次越过城墙,钻入连绵起伏的荆南群山阴影之中。
    他的声音陡然低了几分,带著冷酷:
    “义公,三千精兵固守江陵,可延缓荆北变乱之敌。然荆南……”
    “武陵、零陵、桂阳……此三郡,此刻怕是已然易帜,或正在易帜的路上!人心思刘,根基难撼!一旦乱起,再想扑灭,代价难以估量!”
    韩当猛地吸了一口寒气,凉意直透肺腑:“將军是说,荆南已然……”
    布騭猛地截断他的话:“夷陵战鼓一响,我军主力便被牵扯在峡口!荆南那些潜藏的蛇虫鼠蚁,一月有余按兵不动,等的就是这个空当!”
    “如今周泰再分兵而去,江陵空虚的消息一旦传开……他们会不动?”
    “这过於安静的荆州,就是最大的警讯!这三郡,已非我所有!”
    步騭並非明知三郡会失而无动於衷,刘备倾力发动伐吴大战,江东难道还有余力吗?
    若荆南保不住,至少,要留住一城——长沙!
    “唯有长沙!”布騭带著孤注一掷的决绝。
    “扼守湘水咽喉,控扼荆南门户!只要长沙握在我手,便如同一柄尖刀,死死楔入荆南腹地!无论武陵、零陵、桂阳如何鼓譟,只要长沙城头还飘著我东吴的旗帜,他们就形不成合力,就翻不了天!”
    他猛地抬头,目光灼灼逼视韩当。
    “一旦夷陵战事得胜,我主力大军便可顺流而下,以长沙为支点,荡平荆南!失而復得,只在反掌之间!”
    “所以!”布騭的声音陡然拔高。
    “騭必亲率一万兵马,星夜兼程,驰援长沙!去守那唯一的、也是最后的支点!守住长沙,便是守住了整个荆南未来的可能!”
    韩当只觉得一股热血直衝头顶,他终於看清了这盘看似凶险实则步步为营的棋局!
    布騭的决断並非莽撞分兵,而是以江陵坚城为饵,牢牢钉住荆北可能的反扑。
    同时將余下最精锐的主力,直插荆南唯一可能守住、也唯一值得守住的关键命门——长沙!
    这需要何等的魄力与洞见!
    “末將……明白了!”韩当猛地抱拳。
    “將军深谋远虑,末將拜服!江陵之事,万死不负!將军……长沙之行,务必珍重!”
    布騭微微頷首,不再多言,转身大步流星走向下城的阶梯。
    夜色如墨汁般迅速泼满了江陵城,城楼上的火把次第燃起。
    韩当的命令一层层传递下去,精挑细选的一万锐卒在辕门內迅速集结完毕,人衔枚,马勒口。
    无数临时赶製的旗帜被粗鲁地分发下去,士卒们默然地將其插在城头、箭垛、甚至临时竖起的木桩上。
    灯火通明处,人影幢幢,奔走呼喊,仿佛有千军万马正在调动,正极力营造著一座雄兵驻守的假象。
    布騭立於辕门之外,头顶帅旗在夜风中猎猎作响,胯下的战马不安地刨动著前蹄。
    他最后回头望了一眼,夜幕下轮廓模糊的江陵城。城楼上被风撕扯的无数旗帜,在灯火映照下舞动著身影。
    韩当的身影在城楼最高处模糊可见,如同一尊凝固的石像。
    布騭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一瞬,隨即猛地勒转马头,面向南方混沌的黑暗。
    “开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