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武陵蛮的真正用法

    武陵郡,群山莽莽,溪流纵横。
    此处地处荆州西南腹地,远离中原爭霸的漩涡中心,却自成一番天地。
    莽林深处,依山傍水的山寨错落有致,一支剽悍的族群在此繁衍生息了数百年——武陵蛮。
    其首领沙摩柯,虽號为蛮王,但其居所却非想像中粗陋的洞窟。
    那是一幢颇具规模的竹木楼阁,飞檐虽不甚规整,却也看得出几分汉家风格。
    厅堂內甚至陈设著几件打磨光亮的青铜器具和几卷竹简,透露出非同寻常的汉化气息。
    此刻,楼阁主厅內。
    沙摩柯大马金刀地踞坐,对面端坐的正是奉刘备之命,月前便潜入此地的使者——襄阳名士,白眉马良。
    马良一身素色儒衫,面容清雋。此刻正捻著他那標誌性的雪白长眉,神情专注地看著手中一份沾染风尘的密报。
    “季常先生!可是陛下大军动了?!”
    沙摩柯显然有些急不可耐,月前便被马良联络,恨不得赶紧率健儿相助汉军。
    马良缓缓放下密报,抬起头,嘴角浮现一丝欣慰的笑意:
    “蛮王所言不错,陛下数日已於成都誓师,亲率四万百战精锐,以赵子龙將军为前军先锋,兵锋直指秭归!前锋锐不可当,巫县、秭归已接连告破!陛下此刻,想必已入秭归城了。”
    “好!!”沙摩柯猛地一拍大腿,动静震得案几上的青铜酒樽微晃。
    只见他霍然起身,魁梧的身躯一看便知武力不俗。
    “皇叔果然信人!大军既动,时机已至!我武陵男儿岂能袖手旁观?”
    他几步跨到厅堂中,手指著门外连绵起伏的群山:
    “短则三日,长则五日,某必能集结山中勇健一万!人人皆是翻山越岭如履平地,开得硬弓,使得利刃!愿为陛下前驱,杀奔前线,砍下那孙权的狗头,为张车骑报仇雪恨!”
    对仁义著於四海的刘皇叔,沙摩柯发自內心地敬服。更对背信弃义、袭杀关羽的江东孙氏深恶痛绝。
    然而,面对沙摩柯沸腾的请战热情,马良却显得异常沉静。
    他轻轻放下手中的茶杯,动作舒缓,带著一种运筹帷幄的从容:
    “蛮王且慢,稍安勿躁。”
    沙摩柯粗獷的眉头顿时拧成了一个疙瘩,满脸不解:“陛下大军在前方浴血奋战,正需助力!我武陵男儿枕戈待旦,就为此刻!先生为何阻拦?莫非,信不过我蛮兵战力?!”
    “非也,非也。”马良抬手虚按,示意沙摩柯坐下。
    “蛮王麾下勇士悍勇之名,良早有耳闻,陛下亦深知之,否则岂会特遣良持节前来?良非不信蛮王之兵锋,实乃时机未至,更有更大胜机可图!”
    他站起身,走到悬掛於厅壁一侧的荆州舆图前。
    这张图並非官制,略显粗糙,但山川城池、郡县方位却標註得极为详尽,显然是精心准备的。
    “蛮王且看,陛下亲率精锐四万出川,声势浩大,已连克巫县、秭归。江东震动,孙权必倾全力沿江布防,其新任大都督陆逊,绝非庸才。两军在夷陵、猇亭一线对峙、鏖战,势所难免。”
    马良的手指轻轻敲了敲夷陵的位置:“此时,若有蛮王相助,固然能增强声势,但江东亦非毫无防备。陆逊必有斥候监视四方,武陵异动恐难逃其耳目。”
    “我军骤然增兵,固然可喜,然吴军亦会隨之增强应对,不过是將一场硬仗打得更硬罢了。且大军正面交锋,贵部勇士虽勇,但平原列阵,非所长也,伤亡恐巨。陛下仁厚,必不忍见忠勇之士徒耗於此。”
    沙摩柯脸上的急切稍敛,他並非莽撞无谋之辈,听著马良的分析,眉头渐渐鬆开,露出思索的神情。
    他端起硕大的酒碗灌了一口,沉声道:“那依先生之见,何时才是良机?总不能让我等在此空等,坐视陛下独自拼杀吧?”
    “当然不是坐视。”马良眼中闪过一丝亮光。
    “武陵之兵,乃陛下布下的奇招,是一柄藏於鞘中、直捣江东软肋的利刃!”
    他的手指猛地从武陵郡位置,向东、向南划出一个弧线,掠过零陵、桂阳、长沙等荆南诸郡!
    “江东自吕蒙白衣渡江夺得荆州,时日尚短!荆南四郡官吏多为孙权仓促委任,根基浅薄。四郡百姓之心,非尽归附江东孙权!”
    “昔日陛下牧守荆州,恩泽犹存!多少士绅豪杰、忠义之辈,明里不敢反抗,暗里无不思念汉室,翘首以待王师再临!”
    作为汉末第一魅魔,刘备在一地便有一地民心。昔日的徐州如此,眼下的荆州亦如此!
    民心向刘,才是真正的杀招!
    沙摩柯精神一振,身体前倾:“先生是说……”
    马良那对白眉一挑:“此一月来,良持陛下节信,奔走於荆南四郡之间。有不少心向陛下的豪强,各有家兵不少。皆暗通款曲,愿为內应!更有许多散落军士、遗民,闻陛下亲征,人心思动!”
    他手指在舆图上零陵、桂阳、长沙的位置重重一点:“良已串联诸方,暗中约定信號。只待陛下大军与陆逊主力在夷陵、猇亭陷入胶著,打得难分难解,吸引住江东所有目光之时……”
    马良的目光如电,直视沙摩柯:“蛮王,便是我等雷霆出击之日!”
    沙摩柯只觉得一股热血直衝顶门,瞬间明白了马良的深意:
    “先生的意思是……趁他陆逊全力应付陛下,后方空虚之际,某等荆南四郡反正?!”
    “正是此意!”马良抚掌赞道。
    “此乃『攻其必救,乱其腹心』之策!届时,蛮王率武陵精锐自西向东,打出王师旗號,直扑长沙!良则持节號令零陵、桂阳义兵同时举事响应,袭扰郡县,夺占关隘!荆南四郡必然烽烟四起,震动江东根本!”
    “陆逊主力远在西线,鞭长莫及,后方各郡守军兵力空虚,又猝不及防,如何能抵挡这齣其不意的万钧一击?”
    他越说,沙摩柯的眼睛越亮。
    这不再是单纯的冲阵搏杀,而是要成为扭转整个战局的关键奇兵!
    “一旦蛮王夺占长沙,甚至席捲荆南……”马良的声音充满了自信。
    “则江东大军顿成无根浮萍,腹背受敌!粮道断绝,军心大乱!陛下挥师掩杀,必可大获全胜!”
    “届时,蛮王之功,岂止於阵前斩將?实乃光復荆襄、重创江东的擎天之柱!陛下必將厚赐,青史亦將铭刻蛮王之名!”
    沙摩柯猛地站起身,激动得胸膛剧烈起伏。
    他的脸上再无半分急躁,只剩下对马良谋划的深深佩服。
    “妙!妙计!季常先生高才,某心服口服!原来陛下早有安排,先生月前而至,又不见了数日。原来不仅仅是为联络某,更是为布下了这天罗地网!”
    他看向马良的眼神充满了敬重,这位白眉先生的本事,远超他之前的想像。
    马良微微一笑,恢復了那份从容淡雅。
    “此皆陛下深谋远虑。陛下曾言,要给陆逊一个『小小惊喜』。此『惊喜』,便繫於蛮王之手,繫於这荆南四郡潜伏的忠义之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