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当堂宣判

    李宥跪在地上,额头抵著冰冷的青砖。
    青砖的凉意透过膝盖传来,却浇不灭胸腔里那团未熄的火。
    方才那一番话,不只是他的辩解之词,也是他真正的心里话。
    穿越半年了。
    他至今还记得,半年前那个清晨,他从这具身体中醒来时的恍惚与茫然。
    陌生的房间,陌生的妇人,陌生的时代。
    一切都像一场怎么也醒不过来的梦。
    他曾以为自己只是个过客。
    这不过是老天爷给他开的一个玩笑。
    他冷眼旁观,步步为营,只等著看这场盛唐大戏如何上演。
    可那个女人,用半年的时间,把他那颗来自后世的心彻底焐热了。
    她不知道他是谁,不知道他从何处来,不知道他那些偶尔蹦出的奇言怪语是什么意思。
    她只是笨拙地、固执地爱著他。给他缝衣裳,给他燉汤,在他出门时一遍遍叮嘱“在外头好好的”。
    那些在史书里冷冰冰的文字,突然就有了温度。
    李宥两世为人,他本以为自己能忍受崔琰的冷嘲热讽。
    可当崔琰真的辱骂到他的阿娘时,他心中那根名为“理智”的弦,瞬间崩断了。
    什么隱忍,什么蛰伏,什么明哲保身。在那一刻,全都烟消云散。
    这个时代是真实的,阿娘和锦儿也是真实的。
    为了这些真实存在的人,这些真正爱他的人。
    哪怕前路布满荆棘,哪怕要与整个崔氏为敌,他也认了。
    锦儿跪在角落里,眼泪无声地流了满脸。
    她看著堂中那个身影。那真是她熟悉的二郎。
    她听不懂那些大道理,她只知道,二郎在护著阿娘。
    她看著他挺直的脊背,看著他额头的淤青,看著他即使跪著也不肯弯下的腰,忽然发觉二郎长大了。
    这时,她忽然感觉心跳漏了一拍,一瞬间她觉得二郎好像身上闪著光芒。
    她也说不清是什么感觉,只是呆呆地望著他,眼睛一眨不眨。
    张敬安捻须的手停在半空。
    他在洛阳县为官多年,审过的案子没有一千也有八百,可从未见过一个十四岁少年说出这样一番话。
    那不是狡辩,不是说辞,而是震耳欲聋的鏗鏘之声。
    他瞥了一眼一旁的崔琰,心中暗暗摇头。
    一个咄咄逼人,一个进退有度;一个仗势欺人,一个据理力爭。
    高下之分,一目了然。
    只是崔氏毕竟势大,他这县令也不好太过公正,他看向坐在客座的阎伯舆,询问道:
    “阎长史,您在洪州为官多年,断案无数,此案您有何意见?”
    阎伯舆也在盯著李宥。
    那双眼睛里,先前的审视早已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动容。
    良久,阎伯舆转向张敬安,缓缓开口:“张县令,老夫本不该多言,可既然张县令相邀,老夫倒想多嘴两句。”
    张敬安忙道:“阎长史请讲。”
    阎伯舆道:“今日这场官司,是非曲直已然分明。崔家十二郎辱人在先,李二郎护母在后。虽说动手伤人,终是不该,但情有可原。”
    他顿了顿:“若依律法,两相追究,崔家十二郎当以辱人父母论罪,李二郎当以殴伤论罚。
    两家都是士族,闹將下去,徒伤和气,於谁都没好处。更何况……”
    他看了张敬安一眼:“李相公乃当朝三品,崔氏乃五姓之首。
    今日之事若传扬出去,外人只会说李崔两家子弟当街殴斗,貽笑大方。
    李相公的顏面往哪里搁?崔氏的清誉往哪里搁?”
    他微微一笑:“依老夫之见,不如各退一步,互不追究。
    李二郎动手伤人,依律当罚。他方才自己也认了。
    依《唐律》,殴伤者杖六十,念他年幼,减等罚铜六斤。
    崔家十二郎辱人在先,判他当庭道歉。
    这样既全了律法威严,也让李家二郎出了口气。张县令以为如何?”
    张敬安当即点头:“阎长史所言极是。便按此判,李宥罚铜六斤,以赎其罪。
    崔琰辱人在先,本官不予追究,但需向李宥赔个不是。”
    崔琰听完判决,脸色铁青,几乎要跳起来。
    让他向一个外宅儿赔不是?
    他崔琰堂堂清河崔氏嫡枝,竟然当著这么多人的面给这个野种低头?
    “府君!”他猛地抬起头,声音尖锐,“学生何错之有?分明是他动手打人,学生才是苦主!
    凭什么让学生向他赔不是?若府君执意偏袒,学生不服!学生要上诉河南府!”
    这话已是赤裸裸的威胁。拿河南府来压洛阳县。
    张敬安脸色一沉,正要开口,却听阎伯舆轻咳一声,慢悠悠道:
    “崔家十二郎,你要上诉河南府,老夫不拦著。只是有几句话,想先请教请教。”
    崔琰一怔,梗著脖子道:“这位官人请讲。”
    阎伯舆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不疾不徐道:“你方才说,李二郎动手打你,你是苦主。老夫问你。他为何打你?”
    崔琰咬牙:“他、他无缘无故……”
    “无缘无故?”阎伯舆笑了,“可方才你的隨从当堂复述,你骂了他『外宅儿』『野种』。
    这话,你可认?”
    崔琰脸色微变,却仍强撑:“我……我是骂了他,可那又如何?他本就是外宅儿,难道还不让人说?”
    阎伯舆点点头,语气依旧平和:“好,这话你认了。那老夫再问你。李二郎的阿郎是谁?”
    崔琰一愣,硬著头皮道:“李、李义府……”
    阎伯舆微微一笑:“李相公是当朝宰相,位列朝堂,天子近臣。
    崔十二郎,你当街辱骂宰相之子,言辞污秽,若是传出去。你说,李相公会不会怨恨於你?”
    崔琰脸色一白:“他一个外室子,算什么宰相之子。”
    阎伯舆却不给他喘息的机会,继续道:“是否是宰相之子,自有李相公自决。
    可你这般作为,若是有人参奏你阿郎教子无方,你以为你阿郎会如何待你?”
    崔琰额上冷汗涔涔而下。
    阎伯舆又道:“再者,你方才说与李二郎素不相识,可李二郎却说与你同窗数月。
    若你坚持上诉,河南府少不得要传卢熙、传学馆学生作证。
    届时眾人皆知你崔家十二郎当街辱骂同窗,还当堂说谎。崔氏百年的清誉,怕是要被你丟尽了。”
    崔琰浑身发抖,嘴唇哆嗦,想反驳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身后那少年早已嚇得脸色煞白,拼命扯他的袖子,压低声音道:“十二郎!別说了!再说下去……”
    崔琰猛地甩开他,死死盯著阎伯舆,眼中满是不甘与怨毒。
    可阎伯舆只是端著茶盏,慢悠悠地饮著,仿佛方才那番话不过是閒谈。
    良久,崔琰像是被抽去了浑身力气,肩膀垮了下来。
    他走到李宥跟前,生硬地一拱手,声音像是从牙缝里一个字一个字挤出来的:
    “李二郎……方才是我言语无状,冒犯了你。你……你素有大量,莫要见怪。”
    这话说得咬牙切齿,哪有半分诚意?
    可李宥却微微一笑,还了一礼。语气温和得仿佛方才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崔十二郎言重了,你我同窗一场,些许口角,何足掛齿。
    日后在学馆,你我还要多多亲近。至於罚铜之数,我自会如数缴纳。
    只是崔兄日后说话,最好先想想令尊的官声,免得再有这般『一时口误』,连累家中长辈跟著操心。”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笑意更温和了:
    “毕竟,崔氏百年清誉,经不起几回『一时口误』,崔兄说是不是?”
    崔琰被他这话堵得胸口一闷,脸色由青转白,又由白转红。
    像是被人当眾扇了一巴掌,偏偏还发作不得。
    锦儿跪在角落里,看著崔琰那张涨成猪肝色的脸,再看看自家二郎云淡风轻的笑容,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在噗噗往外冒。
    她咬著嘴唇,拼命忍住想笑的衝动,可眼睛弯成了月牙,亮晶晶地盯著李宥。
    张敬安看在眼里,心里暗暗鬆了口气。他当即一拍惊堂木:
    “好!既如此,本官宣判,双方就此结案,不得再行纠缠!退堂!”
    惊堂木落下,发出一声脆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