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城防所,士別三日

    天还是蒙蒙亮。
    “呼...”
    陆止走出门外,深吸一口气。
    冰凉的空气吸一口进肺里,凉丝丝的,让人精神一振。
    他整了整帽檐,踩著积雪,往城防所的方向走去。
    临近年关。
    街上的光景比往常热闹了许多。
    卖年画的、卖灯笼的、卖炮仗的,摊子支得满满当当,街角还有变戏法的班子,锣声一响,呼啦啦围上一圈人,叫好声时不时炸开来。
    加上五天后有那场轰动全城的比武。
    铁掌吴对洋人摔跤手的事,这些日子街头巷尾都在议论。
    外地人涌进来不少,有看热闹的,有押注的,还有趁著人多做买卖的。
    陆止在街头顺手买了一块猪拱嘴。
    油纸包著,热乎乎的,边吃边走,一口下去,酱香混著肉香在嘴里化开,油汪汪的,香得很。
    他嚼著,抬眼往前看。
    一帮穿著破旧棉袄的人正踩著积雪往城外走,看那方向,应该是去城外新开的工厂做工的。
    这时。
    “阿止!”
    一个声音忽然从身后响起。
    陆止转过头去,看到一个同样身穿城防制服的年轻人正快步朝他走来,正是他同队的沈立。
    “阿立!”
    陆止客气地与他打招呼。
    这是上周才入职的新人,分在同一个队里,平时见面也就点点头的交情。
    沈立这人话不多,干活踏实,陆止对他印象还不错。
    而沈立以及其他这些城防所的巡警,都不知道陆止和姜所长的那层关係,陆止也从没提过。
    两人隨意地交谈著。
    越靠近城防所大门,街面上穿著同款制服的同僚便越来越多。
    而街巷的尽头,便是整个大兴县城里最大、也最为西化的一栋建筑。
    大兴县城防所。
    一栋九层楼的砖石建筑,拔地而起,在周围一片低矮的青砖灰瓦中,格外扎眼。
    外墙是青灰色的石砖,窗户开得又高又大,门口立著两根粗大的石柱,台阶是水泥浇的。
    看上去就很气派。
    陆止和沈立走进城防所一楼,往左边的卯册房走去。
    两人没多耽搁,在卯册上依次签下名字、按好指印,便完成了例行点卯。
    出了卯册房,隔壁第二间屋子,便是陆止所在的第一大队办公的地方。
    门一推开,一股热气扑面而来。
    屋里生著炉子,烧得正旺,墙上掛著一盏白亮亮的汽灯。
    几张旧桌子拼在一块儿,上面堆著茶碗、报纸、几本翻烂了的簿册。
    巡长还不在,只有几个巡警散坐著,有一搭没一搭地閒聊。
    他和沈立走到角落那张桌子旁坐下。
    陆止把帽摘下来搁在桌上,隨口问道:“我休息这几天,队里没什么事吧?”
    沈立也坐下来,把帽子往旁边一推。
    “是没什么事,也就是在街上巡逻看看,老样子。
    对了,有个事跟你说,五天后大年初三,铁掌吴和那个露西亚国大力士在遏云戏楼比武。
    所里下了通知,到时候我们一大队全员要去戏楼维持秩序。
    这过年都还要加班,连顿年夜饭都吃不上。”
    沈立是北平中学堂毕业的学生,读了几年新学,认得字,见过世面。
    他原以为进了城防所是端上了体面的公家饭碗,没承想刚入职就赶上春节执勤。
    陆止听了,倒笑了。
    “往好的方面想想,就当咱们白嫖了一次看比武的机会。
    这楼里最便宜的一张票就要一块五银元,抵得上我们小半个月的工资,別人花钱还得抢票,咱们站那儿维持秩序,照样看,还不用掏钱。”
    沈立挠了挠头,也笑了。
    “你这么一说,倒也是...”
    陆止站起身,把帽子拿起来戴好。
    “我先有点事,等会儿来。”
    他说著,朝门口走去,拐上楼梯,往楼上所长的办公室走去。
    姜傅云的办公室在最顶层的九楼。
    陆止走到门前,站定,敲门。
    “篤篤篤。”
    “进来。”
    里头传来姜傅云低沉的声音。
    陆止推门走了进去。
    办公室很大,一面巨大的落地窗占据了整整一面墙,窗外的天光透进来,把屋里照得亮堂堂的。
    姜傅云就坐在那张宽大的办公桌后,正埋头处理著所里的事务。
    “属下陆止,见过姜所长。”
    陆止行了个礼,不卑不亢。
    姜傅云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眉头舒展开来。
    “嗯,坐吧。”
    他放下笔,往椅背上靠了靠。
    陆止走过去,在姜傅云对面坐下。
    姜傅云先寒暄了两句,问他伤好利索没有、这几天歇得怎么样。
    陆止一一答了。
    姜傅云点点头,端起桌上的茶碗喝了一口:
    “怎么说,小陆,想通了?打算转去內勤文职岗了?”
    姜傅云心里早就盘算好了,陆止上次脑袋被开了瓢,差点把命交代了,经了这么一遭生死险事,这小子总该怕了外勤巡警这活计。
    给他安排个內勤股的清閒差事,也算是对得起他老兄弟临终託付。
    可出乎他意料的是,陆止却摇了摇头:
    “不,姜所长,我还是想留在外勤巡警的岗位上。”
    “嗯?”
    姜傅云的眉头皱起,眼里闪过一丝不解。
    什么情况?
    这小子脑子真被打傻了?
    赶在姜傅云开口前,陆止赶忙道:
    “不瞒姜所长,我已经於昨日踏入了明劲小成!”
    他说著,微微捏紧拳头,一连炒豆般的脆响从指节响起,凝实沉雄的武者气息,从陆止身上释放出来。
    姜傅云微微一怔。
    作为暗劲巔峰的高手,他虽说不能一眼就看出对方的境界,但估摸著对方的气势来判断境界,还是能做到的。
    眼前这个年轻人身上透出来的那股劲,確实和几天前不一样了。
    姜傅云重新打量起眼前的青年,有些震惊道:
    “你真的踏入明劲了?”
    陆止点点头,稍微解释了一下:
    “不敢有假。
    我从小开始练拳,只是从前家中窘迫,没有足够的资粮补养身体,筋骨气血跟不上,境界才一直卡在原地。
    如今有了资粮供给,能顿顿补足肉食,气血足了,也就顺理成章就踏入了明劲。”
    “好好好!”
    姜傅云连道三声好。
    他猛地站起身来,魁梧的身形如同一座小山,暗劲巔峰武者不怒自威的气场,不经意间便散了出来。
    而脸庞上的严肃褪去,露出几分温和。
    自己刚来这大兴城防所当所长,手下基本全是新的班底,没几个能用的。
    他正愁手里没有知根知底的人。
    而如今陆止踏入明劲,有武艺在身,在这乱世中也就有了成为棋子的资格了。
    从前,姜傅云只当这孩子是故人遗子,照顾他全是出於故人之交的情分。
    可现在不一样了。
    十九岁的明劲小成,放在整个大兴县都是千里挑一的好苗子,更何况这孩子根正苗红,身家清白!
    心念流转之间,姜傅云对陆止的態度已然转变。
    他绕出办公桌,走到陆止面前,抬手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
    “不错,当真是士別三日,当刮目相看!我就知道,老陆的儿子,绝不是池中之物!”
    陆止垂著眼,脸上依旧维持著恭敬的模样,心里却忍不住偷偷腹誹。
    姜叔,你前几天可不是这么说的。
    我还是喜欢你之前的態度,能不能恢復一下?
    这念头在脑子里转了一圈,他自己都觉得好笑。
    不过陆止也知道。
    成了!
    自己现在也算是有了往上走、在这乱世里站稳脚跟的资本了!
    下一步。
    自己就会从一个普通巡警,成为一个巡长。
    说不定用不了多久,他就能独立管辖一支巡警小队,甚至一个大队!
    整个城防所几百號人,大队长就是一方人物了。
    走在街上,商户见了要点头,混混见了要绕道。
    而隨著位置的提高,自己以后能够接触到的武学,也自然会更多了!
    而武学资源,恰恰是陆止眼下最核心的需求。
    陆止心中激盪,面上却不动声色。
    姜傅云转过身,走回办公桌后,弯腰拉开抽屉,从里头取出一件东西来。
    是个紫檀木盒子。
    姜傅云抬眼看向陆止,那目光里带著几分意味深长。
    “既然你已入明劲,我有个东西送给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