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柳暗花明

    赵印选、王永祚都是御滇营將领,他们一走,御滇营去了大半,只剩下胡一青所部。
    侯性原为广东西寧参將,拥护朱由榔在肇庆登基,升御营都督同知,手下控制著四千西寧兵。
    朱由榔道:“向北走还是向南走?”
    任子信道:“向南。”
    “去便去了,无妨。”
    只要不是去北面投降清军,就还在可接受范围之內。
    本来就是一副烂摊子,这些军头也不可能对自己死心塌地。
    不过孔有德还没有兵临城下,永历朝廷就面临树倒猢猻散的窘境,朱由榔算是体会到了什么是亡国气象。
    清军入关以来,基本上攻无不克,战无不胜。
    永历朝廷积累的一点点人气,隨著何腾蛟、堵胤锡在荆州战场上的惨败,也烟消云散了。
    “臣不走,臣誓死追隨陛下,与武冈共存亡。”金堡捧著笏板拱手而出。
    “金给事真忠臣也,马卿意下如何?”朱由榔斜了一眼他那弱不禁风的小身板,暗忖这货怎么没提桶跑路?
    马吉翔谦恭道:“皇上怎么说,臣便怎么做!”
    果然是老江湖,不愿意在这个时候出头。
    朱由榔又望向张同敞,“张卿可有良策?”
    一个“卿”字,將他拔高到与马吉翔同等地位,顿时招来几道羡慕嫉妒的眼神。
    这是他应得的,賑济城中百姓,给武冈军发餉,这两道旨意发下去的容易,办起来的难度不小。
    张同敞两天两夜没有合眼,办的妥妥帖帖,期间还带著七名家丁,平了左营吴尚龙之乱,足见他能力之强。
    不愧是张居正的曾孙。
    “臣以为当走,一旦孔有德突破石羊渡,与刘承永合军,兵临城下,武冈军旧部定有人勾结韃虏,届时里应外合,朝廷倾覆只在须臾。”
    此言与朱由榔不谋而合。
    如果只有孔有德一路人马,还可一试,但还有刘承永在,事情就不好办了。
    朱由榔道:“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传旨,武冈军民立即撤往桂林!”
    张同敞道:“武冈有军民二十万,至少两日方能成行。”
    “这不是搬家,而是逃命。没有那么多时间,朕最多给你一天,只带粮食牲畜,輜重全部捨弃,各部司官吏从现在开始,全力督办此事,锦衣卫协助,再贴榜全城,清军来攻,必定屠城。”
    朱由榔也绝非危言耸听,清军南下以来,扬州十日、嘉定三屠、崑山、嘉兴、江阴、常熟、金华,杀的尸骨堆积如山,鲜血淹没人间。
    但即便施以如此残酷血腥手段,抵抗非但没有消失,反而愈演愈烈。
    大江南北,到处都是反抗清军的壮士。
    大明立国至今差不多两百八十年,也到了寿终正寢的时候,但满清入关之后,施行屠杀、压迫之策,反而让人心向永历朝廷靠拢。
    “臣等虽宵衣旰食,然一天时间,实在……”金堡话最多,也最会给自己加戏。
    朱由榔挥手制止他的废话,“拿出你们成天在朝堂上唇枪舌剑的劲头,武冈城里面的钱和粮你们只管去用,朕只要结果,明天早上人若还是没有动,朕拿你们是问,事成之后,朕论功行赏,作为他日入阁的凭仗。”
    养了这么多官吏,现在到了该用的时候。
    內阁首辅丁魁楚投降满清,腾出了位置,让无数人眼红。
    不知不觉间,朱由榔逐渐掌握了朝堂的主动权。
    拋出这颗诱饵,不怕他们不上鉤。
    眾人你看我我看你,脸上再也没有了为难之色,只有欣喜和贪婪,金堡带头朝朱由榔拱手一礼后,撒腿就跑。
    其他人也乱鬨鬨的跟在后面,各自离去。
    殿中只剩下马吉祥、张福禄两人。
    马吉翔道:“皇上,臣以为石羊渡守將陈友龙此人可以爭取一二。”
    “哦?你怎知晓?”朱由榔心中一喜。
    “刘承胤当年之所以能討平湘桂蛮獠,皆因陈友龙每战必为前锋,此人全家为韃虏所害,对满清恨之入骨,如果降清,早就降了不会等到现在。”
    “朕升他为远安伯,一直没有回应。”
    “此人没有回应陛下,但至今也没有回应孔有德。”马吉翔一句话就点明了其中的关键。
    朱由榔心中又升起了些许希望,陈友龙的这支人马,是武冈军的精锐,否则也不会放在前面,把守门户。
    “朕亲自去劝降他!”
    “这如何使得?皇上乃万金之躯。”马吉翔满脸惶恐。
    朱由榔却是心中暗骂,你丫都知道我是万金之躯,为何不主动请缨?
    当然,凭他以前跟著高起潜混出来的恶名,去了只会起到反效果。
    身边又没有其他重量级的人物,几个阁臣何腾蛟、翟式耜、吕大器都不在身边,所以只能朱由榔这个皇帝亲自去。
    “事不宜迟,朕这就动身,马卿留在武冈,监督武冈军,朕许你便宜行事之权。”
    眼下两人是一根绳子上的蚂蚱,朱由榔不担心他会弄出什么么蛾子。
    此人虽有私心,但对大明的忠诚无可置疑。
    其实就算不放权给他,永历朝廷的兵权也在他手上。
    马吉翔拱手:“臣领旨。”
    不过即便要去,也不能就这么光著身子去,不然只会折了皇帝的威信。
    朱由榔带著任子信、张拱极、刘广银几人赶到城中大营,准备招揽一批人手,一来可以充门面,壮一壮声势,二来,顺手拉拢一批老卒,加入禁卫,培养自己的武力。
    这兵荒马乱的年头,没有兵权支撑的皇权,跟水中浮萍没什么区別。
    但一进入大营,眼前的景象让朱由榔呆立当场。
    营中到处晾晒著衣服,大冷天的,光著屁股的小孩跑来跑去,女人们追在后面呵斥,还有不少白髮老叟,依著一把破刀懒洋洋的靠在辕门上……
    年轻的军汉在窝在一起,拿著刚刚发下来的餉银掷骰子。
    完全跟自己想像当中的军营沾不上边。
    不仅脏乱差,还瀰漫著一股怪味儿。
    明代行军打仗,士卒走到哪里,家眷就跟到哪里。
    大明卫所军户如此,闯军大西军如此,弘光朝设置的江北四镇,也是如此。
    何腾蛟曾上揭贴,號称收编忠贞营三十万,真正能战之人只怕连六七万都没有,在勒克德浑五千八旗精锐面前,如豆腐渣一般。
    看著这般光景,朱由榔的心凉了一大截儿,这些人甚至都比不上御滇营。
    指望他们抵抗韃虏的八旗,纯粹是送肉上砧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