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噩耗再传

    “马指挥,怎么觉得今日陛下与往常有些不一样?”
    出了暖心阁,王坤满脸疑惑。
    身为司礼监太监,最擅长的便是察言观色。
    马吉翔仿佛没听见一样,继续往前走。
    王坤踮著脚尖儿跟在后面,“咱家就不信你没有听出来,已经有好几个小黄门跟我说,皇帝这十几日经常一个人自言自语,这可不是什么好兆头。”
    马吉翔忽然停下脚步,王坤直接撞在他身上,仿佛撞在一堵山上,顿时吃疼,“哎哟——”
    既然小宦官能够打探到皇帝的异状,那么守护皇帝安危的锦衣卫肯定也知道。
    “陛下即位以来,东奔西走,无一日之安,连两个皇子都遗落在肇庆,生死不明,有些许异状在所难免,何必大惊小怪?”
    锦衣卫守护皇帝身边,寸步不离,不可能出什么异状。
    这一点自信,马吉翔还是有的。
    “那便好。”王坤也不是真的关心皇帝,只要皇位上还是朱家人就行了,“不过,武冈侯做不成国公,咱们也封不了伯爵之位。”
    马吉翔斜了他一眼,“那是你跟他之间的事。”
    “你……咱们为大明东奔西走,劳心劳力,就这么没了?”王坤急了。
    当初他们三人商量好,马吉翔、王坤为刘承胤爭取国公之位,刘承胤再为两人爭取世袭的伯爵之位。
    “为大明效力,为陛下尽忠,本就是你我分內之事。”马吉翔兴致不怎么高,回答的也极为敷衍,像是怀揣心事。
    王坤冷笑道:“你现在装起忠臣孝子来了?当年在辽东,你跟著高起潜做下的事谁人不知?”
    马吉翔早年跟著高起潜在辽东监军,是其最得力的爪牙,胡作非为,勾结兵部尚书杨嗣昌,迫害卢象升,致使其孤军无援,全军覆灭。
    后与高起潜一同南下,投奔弘光朝廷,升广州都指挥使,掌广东一省之军政要务。
    也算是永历朝的元老之一。
    马吉翔沉著脸反问:“当年是当年,如今是如今,一朝天子一朝臣,王公公难道不知?”
    王坤一时也不知道怎么回答,跺了跺脚,“好好好,咱家看你如何向武冈侯交代。”
    “交代什么?我身为锦衣卫指挥使除了皇上,用得著向谁交代?”
    马吉翔斜了他一眼,径直离去。
    王坤目光怨毒地盯著他的背影,忽然冷笑两声,自言自语道:“別以为咱家不知道你心里在想著什么!”
    暖阁之內。
    马吉翔和王坤两人前脚刚走,锦衣卫指挥僉事任子信后脚就铁青著脸覲见,“陛下,丁阁老已携全家老小投降李成栋。”
    朱由榔眉头一皱,他说的丁阁老乃东阁大学士、兵部侍郎丁魁楚,也是拥立朱由榔登基的元老。
    当初朱由榔为躲避李成栋兵锋,从桂林逃亡,惶惶不可终日,丁魁楚也脱离了朝廷,带著搜刮而来的三十余船金银財宝,从梧州逃往岑溪。
    这几年投降的人如过江之鯽,但丁魁楚不一样,是永历朝的內阁首辅,在两广声望极高。
    他的投降,让风雨飘摇的永历小朝廷更加雪上加霜。
    任子信满脸激愤,“当初广州城破,苏观生留下大明忠臣义固当死八字,自縊殉国,丁魁楚辜负陛下隆恩,苟且偷生,真猪狗不如!”
    绍武朝廷虽然只有四十天,却颇有气节,朱聿鐭和苏观生君臣被俘,李成栋派人送来饮食,朱聿鐭拒而不受,丟下一句“我若饮汝一勺水,何以见先人地下”后,投繯而绝。
    作为首辅的苏观生也殉国明志。
    丁魁楚倒好,李成栋还没打过来,他却带著全家老小金银细软,主动去投降了……
    这让前线还在抵抗清军的將士怎么想?
    “大明朝坏就坏在这些人手上。”朱由榔早就对各种噩耗波澜不惊了。
    任子信道:“丁魁楚投降,只怕刘承胤亦会动摇。”
    孔有德、尚可喜、耿仲明四万大军从岳州南下,湖广督师何腾蛟、巡抚章旷、总兵王进才丟弃长沙,望风而逃,瀏阳总兵董英降。
    清军不费吹灰之力,进占长沙。
    隨后衡州总兵黄朝宣亦不战而降,清军得以迅速南下,武冈位于衡州之西,刘承胤部被推到了风口浪尖。
    他麾下五万大军,还捏著朱由榔这块活招牌,孔有德不来才是怪事。
    这一战避无可避。
    任子信急道:“依属下之见,武冈不宜久留,还请陛下移驾柳州。”
    柳州在桂林西南,武冈正南,东、西、北三面环山,河流环绕,清军大军追袭不易。
    但皇帝每一次的逃窜,人心就会失望一分,虽然朱由榔现在没什么威望,却深知这么逃下去也不是个办法。
    孔有德不会放过自己,韃清也不会放过南明小朝廷。
    “孔有德不是还没打过来么?”
    眼下风雪交加,清军一路南下,正在休整当中,朱由榔还有些许时间。
    任子信道:“孔有德能征善战,麾下人马皆出自北地,不惧苦寒,今风雪交加,利敌而不利我。”
    朱由榔上下打量此人,能说出这些话,军事素养极强。
    锦衣卫中也算藏龙臥虎,软骨头和混吃等死之人,早就在清军入关时投了满清。
    “朕记得你是崇禎年间的武进士?”
    “臣是崇禎七年中举,一直没什么出息,甲申国难,苟且偷生,一路南逃,方才得遇陛下。”任子信年纪並不大,三十左右,却满脸风霜。
    朱由榔心中一动。“锦衣卫中有多少似你这般从北京南下的?”
    “除了马指挥与臣,还有丁调鼎、刘相、宋宗宰、刘广银四人,丁调鼎、刘广银与臣是同年,一同南下,宋宗宰、刘广银乃南京镇抚司百户,弘武朝猝然而灭,两人不甘国破家亡,辗转东西,投奔陛下。”
    任子信声音越说越低,情绪更是低落无比。
    国破家亡,血流成河,仿佛魔咒一般压在每个人的头顶上。
    朱由榔嘆了一声,但旋即收敛情绪,“疾风知劲草,板荡识忠臣。朕有一事託付,不知可否?”
    “陛下请言。”
    “朕令你监视马吉翔。”
    “这……”任子信满脸诧异。
    “你若是不愿意,就当朕没说,今日之言不传第三人之耳。”
    锦衣卫是皇帝的耳目,权柄被马吉翔捏著,如果他有其他心思,就能轻易隔绝內外,朱由榔就成了瞎子和聋子。
    光杆皇帝的滋味並不好受,尤其在这个年头。
    想活下去,只能自己掌握主动。
    今日马吉翔和王坤为刘承胤请封国公,屁股明显有些歪了。
    朱由榔此举一石三鸟,一来可以测试任子信的忠诚,二来分化马吉翔的势力,其三,聚集一批可用之人。
    即便失败了,无伤大雅,马吉翔也不敢拿自己怎么样。
    任子信沉吟稍许后,咬牙道:“臣愿为陛下效死!”
    大明朝的武进士含金量极高,先之以谋略,次之以武艺,马步箭及枪、刀、剑、戟、拳搏、击刺样样精通,还需掌握营阵、地雷、火药、战车等项。
    锦衣卫加武进士,忠心上绝无问题。
    如果不是以前的那个朱由榔性格太懦弱,锦衣卫的权柄也不会落到马吉翔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