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末日世界20

    头脑依旧昏沉,手指尖冰凉,脸颊却如有火烧。
    白燃瞄了一眼倒车镜里的自己,瞥见了那鬼一样苍白又泛红的脸,黑色的瞳孔毫无生气。
    江潮屿还没注意到他醒来,灰眸沉沉,像是落进了冰冷的雨水,周身萦绕着一股肃杀的氛围。
    当他的双脚踩在湿漉漉的地面时,一股虚浮感立刻从脚底窜了上来,伴随着一阵阵不正常的燥/热。
    他知道自己应该发烧了,失血过多,伤口还可能感染了,在这恶劣的环境下几乎是必然。
    如果他只是个普通人,此刻恐怕早已是一具冰冷的尸体。但他是异能者,顽强的生命力令他无法陷入长眠,甚至他现在已经恢复了半数体力。
    但比起江潮屿,这点生命力显然很不够看。
    关紧车门后,他站直身体,脖颈上缠绕的白色纱布衬得肤色愈发苍白,唇上没有一丝血色,脆弱得仿佛下一刻就要融化在风雨里。
    然而脸颊确实滚烫,呼吸间都充斥着热气,他忍不住用冰凉的手指捂住脸,沉沉吐息。
    这番动作引起了江潮屿的注意。
    那道站在树下的身影缓缓转过来,灰色的眼眸穿透雨幕落在他的身上。
    那眼神很缥缈,没有之前的疯狂,也没有清晰的焦点,像是在辨认一个遥远而模糊的影子,带着一种不确定的犹疑。
    他的心里一沉,瞬间蒙上了一层灰色的阴霾,就仿佛那双灰色的眼眸,雾蒙蒙的,缠绕着深邃的阴郁。
    在此之前,在把江潮屿拖进车里的时候,他确实有那么一刻认为可以迎接新的开始。
    但或许他想得太简单,太幼稚了。
    如果江潮屿的精神状态进一步恶化呢?
    倘若江潮屿遗忘了所有事情,或者更糟,只记得刻骨铭心的仇恨呢?
    这些都是近乎无解的问题,至少对于白燃来说是这样的。
    迎着江潮屿缭绕不明的目光,他下意识地张了张嘴,想用声音表达什么,哪怕只是一个简单的音节。
    但喉咙深处立刻传来钝重的痛楚,阻止了他任何试图发声的努力,只余下眉心因忍耐而蹙起的痕迹。
    江潮屿只是静静地看着他,没有任何言语,也没有任何动作。雨水顺着枝叶的缝隙偶尔滴落,在肩头溅开细小的水花,他却浑然不觉。
    白燃看着他这副模样,心头那点微弱的期望沉了下去。
    吞噬融合了齐砚的异能,连同那些残留的精神碎片,恐怕让他的精神状态更加混乱不堪,此刻或许根本分不清现实与幻觉。
    然而他还是慢慢走到江潮屿的面前,站定。
    冷风和雨水阴郁地吹过,寒冷如同阴冷的蛇类窜入他的衣领。
    他们相顾无言,明明只有几步的距离,却好像两个毫无关系的陌生人站在渺远的彼岸,中间隔着整片波涛汹涌的大洋。
    不能一直这样沉默下去,不然要不了多久,他就会一头栽倒进江潮屿的怀里。
    但那样也不错,至少是一个不会令对方拒绝的破冰方式。
    思绪飘远到莫名其妙的地方,他不禁勾起唇角,露出一个温柔的、仿佛毫无阴霾的微笑。
    他抬起手,指尖先轻轻点在自己缠绕着纱布的脖颈上,那里是痛楚和失声的源头,然后又做了一个清晰的“打叉”手势。
    ——我暂时,说不出话了。
    江潮屿的视线随着他的动作移动,脸庞苍白如纸,崭新的黑色衣服包裹了心脏的部位,使他无法得知伤口是否已经恢复如初。
    嗯,完全没有反应?
    他和江潮屿,一个哑巴,一个精神有问题,想想就头疼。
    沟通彻底成为一件困难的事情。
    但他还不想放弃,迟疑了一下,再次抬起手。
    这次,他先指向站在雨幕边缘的江潮屿,然后指尖回转,轻轻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眉头微蹙,带着无声的探询。
    ——你这里,还好吗?你还记得我吗?
    这个动作比划得还可以,他觉得对方能够理解。
    江潮屿的目光定格在他点在太阳穴的手指上,空洞的眼底似乎有什么东西开始凝聚。
    纷乱的记忆碎片和外来意识的噪音仍在干扰着他,但白燃锲而不舍的询问,像一枚投入混乱湖面的石子,漾开了一层层涟漪。
    眼中的迷雾散开了些许,焦距重新对准了眼前白燃的面孔。
    “我知道你是谁,”江潮屿说,声音低沉悦耳,完全听不出来虚弱的迹象,“白燃。”
    唉。
    他默默叹了一口气。
    相较于精神错乱的江潮屿,他有种自己才是神经病的感觉。
    江潮屿的目光扫过他脖颈上刺眼的纱布,以及那泛着不正常红晕的面孔,补充道:
    “我现在的精神状态稳定,没有疯,也记得你,只是刚才产生了一些幻觉。”
    雨声依旧喧嚣,但两人之间那层无形沉默的高墙,似乎因这艰难有限的沟通,而裂开了一道细微的缝隙。
    某个念头,忽然钻入了一塌糊涂的脑海中。
    他想起来,自己确实会一些简单的手语。那是在寰星基地时,与一个聋哑的异能者交集中学到的,那人现在大概也化作命丧江潮屿手下的亡灵了吧。这技能在此刻显得如此不合时宜,又带着点命运的讽刺。
    沉静片刻,他用手语比划出磕磕绊绊的词语:
    我,应该,发烧。你,心脏,还有,事情吗?
    显然江潮屿似懂非懂,只是简单地摇了摇头,甚至没有说出一个字。
    他不确定江潮屿到底什么意思。
    两人就这么隔着雨幕,一个比划手势,一个眼神困惑,陷入了近乎荒谬的尴尬对峙。
    白燃缓缓放下手,垂下眼帘,漆黑如鸦羽的睫毛倾覆,遮盖了同样黑暗深邃的瞳孔。
    好吧,沟通的桥梁似乎刚刚搭起了一角,转眼又崩塌了。
    可他没有流露出失望和挫败,反而勾起唇角,露出一个微笑,唇色浅淡,眼睛里却落入了几丝光亮。
    抛开其他不谈,他确实觉得这场面有些滑稽,令他由衷地笑了出来。
    江潮屿凝视着他,忽然上前一步,无视了那些复杂的手势,直接抬起手,冰凉的手背贴上了他滚烫的额头。
    突如其来的触感让白燃微微一颤,漆黑的睫毛翩跹着,在暗沉潮湿的天幕下,呈现出一种湿漉漉的感觉,就好像沾水的羽毛。
    “你发烧了。”江潮屿陈述道,语气依旧没什么起伏,动作却很果决,“去车里待着。”
    白燃眨眨眼睛,那眼神里莫名的情愫令他想要躲避,于是他不动声色地挪开视线,对还站在原地的白燃补充了一句,声音混在雨声里,有些模糊:
    “后面,有我让傀儡搜集的药品和食物。”
    他交代完毕,几乎是立刻就想转身绕向驾驶座,动作带着一种隐晦的、想要逃离的仓促,仿佛不知该如何面对相对平静却无法言语的白燃,细微的慌乱被生硬的转身掩饰了过去。
    然而他刚迈出一步,袖口就传来轻微的阻力。
    白燃拉住了他。
    力道很轻,只是几根手指虚虚地攥住了他的衣袖,只要稍稍一挣,就能轻易摆脱。
    但他没有。
    他停住了脚步,用苍白无瑕的侧脸沉默地面向白燃,精致的五官在暗沉的天幕下失却了真实的质感。
    白燃抬起另一只手,指尖精准地指向了他胸前那个曾经被轰开巨大空洞,此刻却重新被衣服覆盖的位置。
    雨声落在新生的藤蔓和树枝上,掩盖了诡异的沉寂。
    他沉默着,垂在身侧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
    犹豫了一瞬,他终究还是没有动,默许了无声的探查。
    指尖小心翼翼地、带着一种近乎研究的好奇,轻轻触碰上了那已然平坦的部位,白燃甚至试探性地,用指腹按压着依稀感受到的疤痕边缘。
    他的身体因此而骤然绷紧,呼吸有片刻的凝滞,喉结滚动了一下。
    但他依旧没有制止,没有推开,只是承受着,灰色的眼眸深处翻涌着复杂难辨的情绪,最终又归于一片沉寂的平静。
    白燃又用力摸了摸,心想,同样是异能者,自己被咬破喉咙就发烧又失声。
    江潮屿的心脏没了,睡醒就能长好。
    这种能力,真的好羡慕。
    如果没有那些副作用和代价,他都想尝试变个丧尸玩玩了。
    最终他乖乖回到车里,坐在后排,与江潮屿调换了位置。
    江潮屿翻出自己的外套,又拿起那条毯子,颇有耐心地一层层裹住他单薄的身躯,只露出神色恹恹的脸庞,与那双因为高热而显得迷离的眼睛。
    “一路向西,”江潮屿说,“有能停留的地方。”
    他说不出话来就胡乱地点点头,反正他现在只能依靠对方,脑子也不甚清醒,江潮屿说什么就是什么。
    滚烫的脸颊无意识地,在江潮屿还没完全收回的手背上蹭了蹭,过高的体温和柔软的触感,像电流一样窜过苍白冰冷的皮肤。
    灰色的眼眸骤然一暗,晦暗的念头几乎要破土而出,但随即他死死摁住了翻涌的冲动。
    他倏然转身,在箱子里翻找出来几片退烧药,又拿起之前的半瓶水,一并塞到白燃手里,用眼神示意他喝下去。
    白燃顺从地吞下药片,干涩的喉咙艰难地咽下水。
    江潮屿不再看他,径直坐上驾驶座,发动了汽车。引擎嗡鸣,越野车再次冲入雨幕。
    裹着厚重的毯子和外套,他蜷缩在后座。
    头脑的昏沉无法排解,他侧过头,将滚烫的额头和脸颊贴近冰冷的车窗玻璃。刺骨的凉意暂时缓解了不适,然而眼底依旧充斥着一片迷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