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五章:奔走

    大城的雨停了。
    但一场远比自然界更加猛烈的飓风,在清晨的第一缕阳光刺破云层时,彻底席卷了整个商界与政界。
    《顾家新任掌门人涉嫌故意杀人被捕》、《兄弟阋墙,西郊废工厂的血案真相》、《星云传媒董事长顾云亭连夜自首》。
    铺天盖地的新闻头条,犹如无数颗重磅炸弹,将这座城市的平静炸得粉碎。早上九点半,股市刚刚开盘,星云传媒的股价便遭遇了恐慌性抛售,开盘即被天量卖单牢牢压在跌停板上。整个市场陷入了一片风声鹤唳的混乱之中。
    星云传媒总部,顶层第一会议室。
    几十名高管和股东如同热锅上的蚂蚁,争吵声、叹息声、接连不断的电话铃声交织在一起,场面几乎失控。顾云亭被带走得太突然,这座庞大的数据帝国瞬间群龙无首。
    现任总经理陈万——也就是当年跟着顾云亭一路从公关部主任打拼上来的“老陈”,此刻正满头大汗地站在会议桌前,试图安抚众人几近崩溃的情绪,嗓子都快喊哑了。
    “砰——”
    会议室厚重的红木双开门被人从外面轻轻推开。
    喧闹声出现了短暂的停滞。所有人的视线,不约而同地投向了门口。
    叶南星穿着一件素净的黑色丝绒长裙,长发用一根玉簪简单挽在脑后。冷瓷般的面容上不见丝毫惊慌与疲惫,依旧是那副悲悯温婉的模样。她没有带大批的保镖,只有私人助理安静地跟在身后。
    老陈抬头看到那抹清瘦却从容的身影,犹如溺水之人终于抓住了浮木,眼眶瞬间红了,快步迎了上去。
    “叶董……”老陈的声音有些发颤,仿佛看到了真正的救星。
    叶南星微微颔首,踩着平稳的步伐走进会议室。
    一位刚从华尔街高薪挖来的新任副总皱起眉头,站起身,语气里带着几分防备:“叶董,虽然您和顾董关系匪浅,但这里是星云传媒的内部高管会。您作为远洋货运和顾氏电气的负责人,在这个节骨眼上出现在这里,恐怕于理不合吧?”
    叶南星没有说话,只是停下脚步,温婉的目光轻轻落在那位副总的身上。
    还没等她开口,一旁的老陈猛地转过头,毫不留情地出声呵斥:“闭嘴!你一个刚来不到半年的懂什么?星云当初能立起来,底子就是叶董一手打下来的!在座的各位,谁都可以慌,唯独没有资格对叶董指手画脚。都坐下,听叶董的安排!”
    老陈这番话掷地有声,不仅震住了那位新高管,也让在场几个知晓当年内情的老股东纷纷闭上了嘴,面露敬畏。
    叶南星微微抬手,示意陈万息怒。
    她走到长桌前,并没有去坐顾云亭那个象征着绝对权力的主位,而是就在旁边的位置上从容落座。
    “我知道各位在怕什么。”
    她的声音不大,语速不徐不疾,却带着一种安定人心的奇异力量,“顾董的事情,司法自有公断。但星云传媒是云亭的心血,也是在座各位的饭碗。只要我叶南星还有一口气在,星云就不会倒下。”
    兵不血刃,温润如水,却在一瞬间给了所有人一颗定心丸。会议室里的恐慌气氛,在这叁言两语中被彻底压了下去。
    ……
    半小时后,会议散去。
    顾云亭的总裁办公室里,冷气依然开得很足。
    叶南星站在那整面墙的恒温水族箱前,看着里面游弋的红龙鱼,眼底那份勉强维持的平静,终于透出了一丝常人难以察觉的疲倦。
    老陈安静地站在她身后。
    “老陈。”叶南星转过身,目光温和地看着这位顾云亭最信任的旧部,“星云的日常运作,就拜托你了。我这阵子,要把所有的精力都放在云亭的案子上,公司这边,你多费心。”
    没有盛气凌人的命令,只有一位家属最诚挚的托付。
    老陈的眼泪再也忍不住了,他用力抹了一把脸,站直了身体,声音哽咽却坚定无比:“叶董,您放心。我陈万就是拼了这条老命,也替顾总把这个家守好,绝对不让星云出一点乱子。我们……等顾总回来。”
    叶南星看着他,轻轻点了点头。那双向来波澜不惊的眼眸里,泛起了一抹微弱的水光。
    ……
    稳住了星云的阵脚,仅仅只是万里长征的第一步。
    下午两点。大城西山,一处守卫森严、幽静古朴的退休老干部四合院。
    刚下过暴雨的院子里,空气中透着一股潮湿的泥土气味。两鬓微微斑白的周部穿着一身宽松的中式便服,正站在廊檐下,拿着一把小剪刀修剪着一盆名贵的十八学士茶花。
    当年,这位在政界一言九鼎的大人物,也曾倾慕过叶南星的绝代风华。只是后来岁月流转,他退居二线,那份无疾而终的追求便化作了对妹妹般的照拂。
    听到身后的脚步声,周部转过身。
    看着一袭黑衣、形容清瘦却依然难掩温婉的叶南星,周部放下手里的剪刀,无奈地摇了摇头,嘴角扯出一个略带自嘲的苦笑:“南星啊,你这丫头,永远都是只有在有事相求的时候,才会想起我这个老头子。”
    叶南星走到廊檐下,看着眼前这位德高望重的老者。
    她没有像往常那样端着商界女王的矜持,也没有任何虚与委蛇的寒暄。她看着周部的眼睛,膝盖一弯,没有任何犹豫地,直挺挺地跪在了冰冷坚硬的青砖地上。
    这猝不及防的一幕,让周部脸色大变。
    “你这是干什么!”周部猛地向前迈出一步,伸手想要去搀扶她,声音里带着一股子恼意,“叶南星,你知不知道你在干什么?你这双膝盖什么人都没跪过,你怎么能跪我?!”
    “南星自知有愧,这些年辜负了周大哥的照拂。”叶南星没有起身,她固执地跪在原地,仰起那张冷瓷般的面容,眼眶泛着微微的红,声音却异常坚定,“但我没办法,只能厚颜恳求周大哥,帮我引荐您在司法口上的那些老关系。”
    周部看着她那微微颤抖的单薄肩膀,眉头紧紧地锁在了一起:“是为了顾云亭那个案子吧?南星,那是一条人命,你想让我徇私枉法,把他干干净净地捞出来,那是难如登天的!况且,很多人都在盯着这个案子,你应该知道。”
    “我不求任何人插手办案,更不求徇私枉法。”
    叶南星双手交迭贴在身前,脊背挺得笔直,用一种近乎决绝的口吻说出了自己的底线,“我只求周大哥帮我疏通一条最干净、最公允的司法通道。我要让云亭的案子,绝对不受任何干扰。别让那些想做手脚的脏手,伸进专案组里去。”
    周部站在原地,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脚下的女人。
    雨后的冷风吹过庭院,吹落了几片残红。周部沉默了良久,眼中闪过一丝极度复杂的探究与不解。
    “南星。”周部缓缓开口,声音里透着历经沧桑的敏锐,“顾云亭说到底,不过是你同父异母的弟弟。你为了他,连自己辛苦打拼的基业都敢拿去冒险,现在甚至不惜折了傲骨来跪我。你为什么……对顾云亭那么好?”
    面对这个直击灵魂的审视,叶南星没有闪躲。
    她跪在青砖地上,微微歪过头,突然露出了一个笑容。
    那是一个褪去了所有冷硬铠甲、褪去了所有温婉伪装的笑容。那个笑容里,藏着一个女人对自己的男人毫无保留的臣服、心疼——
    以及浓郁得不再掩饰的爱意,至死方休。
    不需要任何多余的解释。只这一个眼神,一个笑容,便让在这座名利场里看透了人心的周部,犹如遭受了雷击一般。
    周部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他终于意识到了什么,那些关于顾家姐弟之间隐秘而荒唐的揣测与传闻,在这一刻,有了最震撼人心的答案。
    他看着叶南星,嘴唇动了动,半晌没能说出一句话来。
    最终,他化作了一声极其绵长、又充满无奈的叹息。
    “罢了,罢了。”周部伸出双手,亲自将叶南星从地上扶了起来,语气里透着一种看破世俗的苍凉与纵容,“你这丫头,真是一条道走到黑。念你叫我这一声大哥……我就豁出这张老脸,帮你联系联系我的那些老同事们。只要我老头子还有一口气,这件案子,就绝对审得干干净净。”
    “多谢周大哥。”叶南星直起身,温润的眼底终于泛起了一层水光。
    ……
    下午四点。万恒资本总部,董事长办公室。
    叶南星坐在宽大的真皮沙发上,手里捧着一杯热茶。坐在她对面的,是刚刚结束了一场跨国并购会议的沉知律。
    “知律。”叶南星放下茶杯,开门见山,“云亭出事,星云传媒的盘子现在很不稳。有太多人盯着星云,甚至……还有不怀好意的人,肯定会趁机在二级市场上疯狂砸盘,试图切断星云的资金链。看在云亭当初尽心尽力帮过你和宁嘉的份儿上……”
    她的话还没说完,沉知律便抬起手,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打断了她。
    “南星姐,你不用嘱咐我。”
    沉知律的声音依旧是那种不带丝毫感情色彩的冷酷,但字字掷地有声,“云亭是我过命的兄弟。他和我说过,星云是他的心血。”
    听到沉知律这番掷地有声的承诺,叶南星紧绷了一整天的神经,终于得到了一丝微弱的舒缓。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被敲响。
    周海天律师推门走了进来,他的身后,还跟着一个穿着灰色西装、头发有些凌乱、眼神却锐利得犹如鹰隼般的中年男人。
    “叶小姐,沉先生。”周海天快步走上前,将一份厚厚的案卷档案放在了茶几上,“我给各位介绍一下,这位是陈锋律师。”
    叶南星立刻站起身,目光锁定了这位其貌不扬的男人。
    “陈锋,全国最顶尖的刑事辩护专家,专攻重大恶性案件。”周海天介绍道,“当年大城那几起轰动一时的无罪辩护,都是陈律师的手笔。”
    陈锋没有客套,他冲叶南星点了点头,坐下后,直接翻开了那份通过内部渠道复印出来的现场勘验报告和口供笔录。
    宽大的办公室里安静得只能听到纸张翻动的声音。
    足足过了半个小时,陈锋合上卷宗,摘下眼镜捏了捏眉心。
    “叶小姐,我这个人说话直,您得有个心理准备。”陈锋抬起头,直视着叶南星的眼睛,“顾云亭先生是主动自首,案发现场也没有第叁人。而且最致命的是,是他手持刀具刺穿了受害者的腹部动脉。想做无罪辩护,不判刑,这在现有的法律框架下,是绝对不可能的。”
    叶南星的呼吸微微一滞,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但她很快稳住了心神,声音沙哑却异常坚定:“陈律师,我要最好的结果。”
    “这案子唯一的生机,在于凶器。”陈锋用手指点着卷宗上的一张案发现场照片,“那把生锈的裁纸刀,上面不仅有顾云亭的指纹,刀柄深处还提取到了顾云峰的指纹和皮屑组织。加上现场极其激烈的打斗痕迹,也许可以证明,是顾云峰先动手,甚至是他先亮出的凶器。”
    陈律师的眼中闪过一丝极其敏锐的光芒:“我会以将这起案件定性为‘防卫过当’来努力,甚至是‘正当防卫的极限延伸’。再加上他有自首的情节,我会尽最大的努力,把刑期压到最低的一档。”
    “拜托您了。”
    叶南星闭上眼睛,掩去眼底所有的痛楚。
    “不惜一切代价。要多少钱,要什么资源,您随时开口。”
    ……
    夜色深沉,当叶南星拖着仿佛灌了铅的双腿,推开顾家老宅东厢房的门时,时间已经过了零点。
    一整天的高强度紧绷、在各大势力之间的周旋与哀求,已经耗尽了她所有的精力。她靠在门板上,一股强烈的无力感和悲怆终于击穿了她的防线。
    她缓缓顺着门板滑落在地,双手捂住脸,肩膀微微颤抖着。在外面,她是无坚不摧的叶南星;可在这个没有他的房间里,她只剩下一个残破不堪的灵魂。
    就在这时,一阵极其轻微的脚步声在走廊上响起。
    “吱呀”一声。
    东厢房半掩的房门被轻轻推开了一道缝隙。
    叶南星猛地抬起头,胡乱地抹了一把脸上的泪痕,试图重新端起平日的威严。
    然而门口,站着的是本应在学校的叶汀。
    他上了初中之后拔高得很快,身形已经透出了几分少年人的挺拔。那双遗传了顾云亭的、微微上挑的桃花眼里,没有了往日的骄纵与调皮,只剩下一片超乎年龄的深沉与安静。
    学校虽然全封闭,但在这种信息爆炸的时代,顾云亭杀人被捕的新闻,根本瞒不住任何人。他显然是听到了消息,连夜让司机接他回来的。
    叶南星看着儿子,嘴唇颤抖着想要说些什么,想要编织一个谎言去安抚他:“汀儿,你舅舅他……”
    她的话还未说完,就哽咽在喉咙里,怎么都吐不出来了似的。
    叶汀安静的看着叶南星,没问那些诸如“舅舅是不是杀人犯”的幼稚问题。
    他默默地走到母亲面前,看着那个在他记忆中永远温婉从容的母亲,此刻竟然跌坐在冰冷的地板上,眼角还带着未干的泪痕。
    少年一言不发,他缓缓蹲下身子,伸出尚未完全长开的双臂,将母亲那具单薄而颤抖的身躯,紧紧地揽入了自己的怀中。
    他学着平时那个男人安慰他的模样,将下巴轻轻搁在叶南星的肩膀上,用手掌一下一下,笨拙却温柔地拍着她的后背。
    “妈妈,我回来了。”
    少年处在变声期边缘、略带沙哑的嗓音在安静的厢房里响起。
    没有豪言壮语,只有一种属于男人之间传承下来的沉默与力量。
    “别怕。我会陪着您的。”
    感受着肩膀上那个小小身躯传来的温热,叶南星伪装了一整天的坚强,在这一刻彻底土崩瓦解。她伸出手,紧紧地回抱住这个流淌着他血液的骨肉,把脸埋在儿子的稚嫩的颈窝里,压抑地、无声痛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