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章

    她以此为傲,从不怀疑。就像园丁看到自己培养出最完美的玫瑰。
    直到,她看见有人觊觎这朵玫瑰。
    这种骄傲变成了恐惧。
    她只能将玫瑰攥得越来越紧,只怕一松手,玫瑰便会被其他人摘走。
    掌心忽然传来一阵黏湿的痛。
    许颜君这才回过神来。
    低头看去,自己的指甲已经深深掐紧掌心,洇出点点殷红。
    这时,活动那头中传出一阵熟悉的笑声。
    陆子榆又转过身,拿起册子,继续和下一个客人交谈。背脊重新挺直,笑容重新明亮,完美,无可挑剔。
    就像她曾经教她的那样。
    可许颜君却不敢再看。
    一阵风又吹过,树上的梅花悉数落尽。
    飘无可飘,落无可落,只留空空枝桠,和满地残瓣。
    脸颊似乎有些湿润。
    许颜君扯了个笑,下意识拿出粉饼盒想补妆,却看见镜中人的笑,竟同样完美,标准,无可挑剔。
    她“啪”的一声合上粉饼盒。
    转身,沿着来时的路,一步步走出园区。高跟鞋的节奏比来时更乱。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她喃喃。
    声音太轻,只有自己听得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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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机场,永远悬浮在告别和重逢的混沌态。
    暮色从停机坪的尽头漫上来,一架架染成金黄的铁翼等待着起飞和降落。
    许颜君坐在登机口的落地窗前,手里捏着登机牌。航班信息:cz3456,北京-苏黎世,19:15起飞。
    驼色风衣搭在行李箱杆上,手里的咖啡已经凉透。
    她刚结束一个简短的跨国电话,处理了最后一点交接工作,摘下耳机时,耳朵微微发胀。
    她听见一阵音乐,很熟悉。是从旁边一家奢侈品店里飘出来的。
    弦乐循环往复,回旋、爬升,最后颓然坠落。钢琴音清冷地嵌进旋律缝隙里。像一个人在旋转门里打转,却永远找不到出口——是那首《revolving door》。
    许颜君的呼吸乱了,心跳开始加快,眼前也逐渐恍惚,回忆不受控制地闪回。
    不只是那些她在书房处理工作的夜晚,卧室门缝漏出的单曲循环。
    还有更久远的,被她藏在记忆深处的画面。
    父亲每次出差前,母亲总会帮他整理行李箱,将每件衬衣和西装熨烫笔挺,颜色排列整齐。嘴里念叨着“领带要配这套西装”,“别在外面给我丢人”。
    而父亲总是沉默地站着,一言不发。背影站得笔直,体面,却像压着无形的重物。
    那背影她见过很多次。
    餐桌前,酒会上,外公面前,旅游时……
    最后一次见,是父亲离开那天。
    他什么也没拿,但肩线似乎终于松下来了一些。
    母亲眼眶发红:“我对你那么好,你为什么走?”
    父亲站在门前长叹了一口气,最后只说了一句:“对不起,只是我累了。”
    关门声很轻。
    母亲的哭声却很大。
    许颜君那时不明白。她觉得母亲做得对。
    秩序,标准,完美——那样才像爱。
    爱一个人不就应该让人变好吗?
    就像母亲对她严格要求,也是爱她那样。
    耳边的音乐进入一段急促的攀升,音符密集得像某次雨夜她和陆子榆的争吵。
    那次争吵后陆子榆最后对她说了句什么?
    没有控诉,没有哭喊,只是一串眼泪,和一句平静的:
    “姐姐,我好累。”
    那时她以为,那不过是小孩子的软弱,是逃避,是不堪重任的托辞。
    音乐在这一刻转入低沉的长音,缓缓归于寂静。
    父亲踏出门后那一声轻轻的叹息,陆子榆那一行无声的眼泪,还有那深夜隔着门永远循环的旋律……都在此刻重叠。
    现在,她突然意识到,那些声音从来没有变过。
    只是她明白得太迟。
    心跳在此刻忽然变得很轻,轻得她几乎分不清还在不在。
    广播在此时响起:“前往苏黎世的旅客,请开始登机……”
    她觉得喉间传来一阵冰冷的苦涩。
    不知是因为手边那杯不知在何时一饮而尽的咖啡,还是此刻不停打在手背的湿润。
    她掏出手机,开始打字,手指不受控制地发抖。
    子榆,
    我想过很多次,如果当年我没有那么害怕你走,你会不会永远留下。
    后来发现,想得越久,我越不敢再问这个问题。
    瑞士那场雪,我一个人去看。
    这次,我终于有空了,但不等你了。
    ——姐姐
    打完最后两个字,一滴泪水落在屏幕上。这两个字显得有些扭曲。
    按下发送键时,她指尖极轻地颤了一下。没有再看那段字。
    锁屏,关机。
    漆黑的屏幕映出她模糊的脸。
    屏幕上那滴泪水缓缓落下,她掏出纸巾擦干。
    她拉起行李箱,随着队伍缓缓向前。
    走向登机口,走近廊桥,走进机舱。
    舷窗外,城市万家灯火连成一片璀璨的光海,渐渐缩小,被云层吞没。
    她还想多看一眼,却只是将那点念头,按回了原处。
    她一寸寸拉下遮光板,闭上眼。
    思绪的另一边,陆子榆家的厨房里香味正浓。
    蟹肉的鲜,脐橙的甜,混着花雕酒淡淡的醇香,在暖黄的灯光里慢慢发酵。
    陆子榆站在料理台前,将一个个蒸好的螃蟹剥出蟹肉,填进橙盅内,额头沁出细密的汗珠。
    谢知韫在她一旁切姜末,刀落菜板,发出笃笃笃的声响,发丝随着动作轻轻晃动。
    蟹壳边缘锋利,陆子榆不小心被划了一下,食指渗出点点血珠。
    她轻“嘶”了一声,将手指含进嘴里吮了吮。
    一旁剁姜的声音停了。
    不一会,谢知韫便站在她身旁,牵过她的手,拿酒精棉片擦了擦,贴上创可贴。
    “知韫真贴心。”陆子榆举起手指甜甜一笑。
    谢知韫颔首轻笑,继续切姜。
    手机在此时震动。屏幕亮起,显示消息预览。
    陆子榆撇了一眼,没理,继续专心对付螃蟹。
    谢知韫的刀停了停,目光在陆子榆侧脸停留了一瞬,见她神色如常,又落回自己手上。
    刀刃与砧板的碰撞声重新响起,轻而稳。
    蒸锅的水已烧开,气泡咕噜咕噜往上冒。
    陆子榆打开锅盖,将填好的橙盅小心放进蒸格子。
    她擦擦手,拿起手机解锁,点进消息。
    几眼扫完,脸上没有表情。
    手指在屏幕上点按两下。
    拉黑,删除。动作干脆利落,没有犹豫。而后将手机反扣在料理台一角。
    锅里的水沸腾得更厉害,蒸汽从将锅盖顶得噗噗作响。
    白汽顺着锅盖缝隙丝丝缕缕飘出来,裹着橙香与蟹鲜。
    “水开了。调小火,橙皮不易蒸破。”谢知韫的声音从一旁传来,很轻。
    “好。”
    陆子榆回过神,将灶火调小。蒸汽立刻弱了下去,只剩细密温柔的水声。
    她抬头,见谢知韫正在洗菜,水龙头哗啦啦响,忽然笑了。
    “笑什么?”谢知韫没抬头,仔细掰开菜叶冲洗。
    陆子榆声音带着笑:“没什么。就是觉得,你这样特别好,这样的生活也好。”
    当陆子榆捧出复刻版北宋蟹酿橙时,谢知韫已在餐桌上摆好碗筷。
    两菜一汤,简单温馨。
    蟹酿橙的橙盅有些蒸破了,上面插着牙签,歪歪扭扭。
    不那么完美,但没人去管它。
    陆子榆小心舀了一勺蟹肉,吹了又吹,递到谢知韫嘴边。
    “尝尝,怎么样?”她眼巴巴地看着。
    谢知韫吃下,细细评味,颔首道:“极好。蟹肉鲜嫩,橙香清甜。比起汴京旧味,不遑多让。”
    陆子榆松了口气,笑开,自己也挖了一大勺吃,满足地眯起了眼。
    二人如常安静吃饭。
    吃到一半,陆子榆忽然说:“对了,下周要去邻市谈个文旅合作项目,大概三天。”
    谢知韫筷子顿了顿:“几时出发?”
    “周二早上高铁。”陆子榆抬眼,挑了挑眉,“你会不会想我?”
    谢知韫看了她两秒,慢悠悠道:“冰箱里还有你买给我的草莓,三天正好吃完。”
    陆子榆愣了一下。
    谢知韫继续道:“若吃完了,自然会想。”
    陆子榆反应过来,笑出声:“怎么?要把我排在草莓后面?”
    谢知韫故作无所谓地点头:“嗯。先后有序。”
    “谢知韫!你不能——”
    谢知韫伸手,夹了一筷子菜到她碗里,浅笑道:“食不言。”
    陆子榆乖乖低头吃菜,嘴上还是不服输:“你刚才是不是脸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