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陆斌看着远处道:“一家人,说这些。”
    李琴叹了口气:“我们也不是不讲道理的人。那姑娘看起来……是挺稳重礼貌,也有心。”
    一阵长久的沉默。救护车的鸣笛声响起,开出急救门诊,渐行渐远,沉入夜色的潮汐。
    陆斌转过头,看着陆子榆,忽然开口:“你就认定她了?”
    陆子榆迎上目光,没有半秒犹豫:“嗯,就是她了。”
    说完,她喉咙不自觉开始发紧,视线开始模糊,但还是努力忍着,不让眼泪掉下来。
    “爸,妈,我知道你们觉得我不正常,觉得我走歪路,给你们丢人了。”她声音微微发颤。
    “可你们有没有想过……我为什么这么执着?为什么偏偏就是她?”
    她长长叹出一口气:“我是姐姐。从小到大,听过最多的话就是‘你要懂事’,‘你要给子榆做榜样’。子怡考试考砸了,你们说‘下次努力’。我考了第二名,你们问‘为什么不是第一?第一名是谁?’”
    她努力扯了个笑:“我毕业找工作,你们让我选稳定的。子怡选专业,你们说‘喜欢就好,开心最重要’……”
    “可在子怡出生前,你们明明也会……为什么?”
    一行清泪终于落下。她没管,任它流。
    李琴将身子背了过去,肩膀隐隐抖动。陆斌的手撑在栏杆上,指甲扣着铁锈。
    陆子榆声音发哽,下巴隐隐颤抖着:“我不是怪子怡,她很好。我只是不明白……为什么对我的要求,永远和‘喜欢’、‘开心’无关?”
    风忽然大了,将她的话语吹得有些破碎。
    “我不是故意跟你们对着干……我只是好累……我只是想……为自己活一次。”
    “我以前失恋……不开心,躲回家,在房间里哭……第二天眼睛都肿了……你们没发现。可谢知韫……”她声音忽然软了下来,“她知道我喜欢草莓熊,喜欢奥特曼,从来不笑话我。她知道我怕黑,总会给我留灯。我失业了,觉得天塌了,也是她陪着我。公司快垮了,还是她撑着我,护着我……”
    “无论我多累,只要往身旁看一眼,她总会在那儿……就算什么话都不说,我也就觉得……我好像什么都不怕了……”
    “她给我的……是我这辈子都没得到过的,无条件的偏爱。”
    说完最后两个字,她眼泪涌得更厉害了。她抬手,狠狠抹了一下,长吁了口气。
    “知榆阁能有今天,不光是靠我一个人,也是我们两个人,背靠着背,一步步打出来的。没有她,就没有知榆阁。”
    她抬起眼,扫过陆斌和李琴,手颤抖地戳着胸口,目光灼灼。
    “爸,妈,我二十八了,我知道自己要什么。你们看看我……看看现在的我。我真的很好,很幸福,很快乐。”
    说完,陷入长久的寂静。
    风声呼啸,城市嗡鸣。停车场某辆车的车主锁了车,发出短促两声“滴滴”。
    李琴捂住脸,刚开始轻微的颤抖现在已经变得剧烈,整个人都跟着抖,抽泣声断断续续,字句都被哭声切得七零八落。
    “我们……我们一直以为,对你严一点,要求高一点,就……就是为你好,为你将来铺路……我们不知道……不知道你心里藏着这么多委屈……”
    她哭得说不下去,手抵在胸口,佝偻着肩膀。
    陆斌始终盯着远方,背挺得笔直,动也没动,像一尊生了锈的铁像。
    就这么站了许久,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干涩:“我们……只是怕。”
    他停顿,深吸一口气,缓缓转过身子。那双眼在夜色中显得浑浊又疲惫,皱纹也被刻得格外深沉。
    “我们只是怕……怕你选的路太难,怕你被人指指点点,怕你老了以后……孤零零的,没人照顾。”
    “不是……不疼你。不是……”
    风还在吹。李琴的啜泣声依旧清晰。陆斌疲惫地揉了揉眉心。
    看着那在风中似乎摇曳的身影,陆子榆心中那块堵着的地方,像被海水的咸湿浸透,悄悄软化。
    她开口,这一次声音是释然的平静:“爸,妈,你们早点休息。我……先回酒店了。”
    李琴抬起泪眼:“……路上小心。”
    陆斌背过身,挥了挥手:“嗯。”
    陆子榆转身下楼,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内回荡。
    声音依旧沉重,却似乎卸下了些重量。
    回到酒店,已是夜里十一点。
    似乎谢知韫早已算好她回来的时间,她刚推开门,便撞进一个温暖的怀抱。
    肩膀不宽,但很稳,带着清淡的药香。
    谢知韫什么也没问,只是静静抱了一会。又从浴室里拧出一张毛巾,替她细细擦拭脸上干了的泪痕。
    良久,陆子榆开口,声音举重若轻:“久等了。”
    说完,她终于笑了出来。
    谢知韫伸手,裹住她空着的那只手,很轻,很慢地摩挲。
    “嗯。”她说。
    就一个字,陆子榆今晚所有的苦涩,竟都奇异般地卸了下来。
    第91章 年在一起
    短暂的两天回乡,像忙碌中的插曲。
    再次驶回蓉都,灰白仍是这座城市冬日的底色。但细细看去,红色,正一点一点,从这灰白画布上,悄然晕开。
    超市里,人形模特穿上红色新装,背景贴着硕大的“福”字。街灯在一夜之间齐刷刷系上中国结,风一吹,穗子晃悠悠。偶有外卖电动车嗖地路过,后座的捆着的红色礼盒也堆了老高。
    知榆阁的办公室,键盘声比平时更密、更急。
    白板上,“年终冲刺”四个字被加大加粗,四周贴满了五颜六色的便利贴,其中“礼盒包装确认”、“物流最后截单日”、“春节直播排期”几个关键字被不同颜色的笔圈圈画画。
    空气里依旧飘着淡淡的咖啡香,还有隐约的……喜气?
    大会议室内,唐柠一手扶着梯子,一首指挥着两个员工搬桌椅:“那张桌子靠墙!对,中间空地留下……周屿,灯串挂歪了,左边低点。诶……对对对!”
    周屿踩在梯子上,面无表情地调整角度,额头沁上一层薄汗。
    陆子榆的办公室门半掩着。
    她侧身对门,手机夹在肩膀和耳朵之间:“对,李总,节前最后一批货,明天必须发走……售后问题?春节我们值班客服在线,您放心……”
    挂断电话,她在台历上圈了个日期,又瞟了眼电脑右下角时间——五点二十。
    她一把抄起车钥匙,临走前还不忘对着镜子左右理了理发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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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晚上六点,天光收敛很快,路灯接连亮起。
    自考机构楼下停着几辆车,车窗玻璃蒙着薄薄一层雾气。
    陆子榆那辆白色沃尔沃xc60也在其中。她没熄火,开着暖气,手指在方向盘上无意识地轻轻敲着节奏,目光落在机构门口。
    门开了,不同年龄段的学生三三两两走出。谢知韫一身白色羽绒服,肩挎素色帆布包,气质清丽出挑,人群中格外显眼。
    她目光在路边扫了一眼,看见车,便径直走来,脚步也快了些。
    拉开车门,还是那阵熟悉且淡淡的皂香。
    “等很久了吗?”谢知韫坐进来,一边系好安全带一边道,“今日老师讲了些错题,便拖了会儿堂……”
    咔哒一声,安全带扣好。她转过头,呼吸停了一拍。
    而后,她眸光一亮,落在陆子榆温柔英气的脸上,又移到头发上。
    “子榆,你的头发……”
    原先慵懒的栗棕色不见了,被染成了茶黑色。衬得她肤色更白,骨相的利落与五官的柔和更显突出,却奇异的和谐,英气中透着甜美。
    陆子榆翘起嘴角,下意识抬手捋了捋发尾,语气有点刻意的随意:“哦,这个啊。今天中午抽空弄的。怎么样?”
    谢知韫认真端详,眼神一寸寸从发根扫到发尾,又回到陆子榆的眼睛。
    “……很好看。”她郑重点头,“黑色衬你。”顿了顿,还是问,“只是……怎的忽然想起染发?”
    “新年新气象嘛!”陆子榆笑起来,眉眼弯弯,“告别旧发色,迎接新年!而且黑发显年轻,对不对?”她飞快地瞄了谢知韫一眼,又补了一句,“省得某人说我发色像胡姬。”
    最后一句是她瞎编的,只是想逗逗谢知韫。
    不过谢知韫倒没被带偏,她无奈摇头:“我可未曾那样说过。”
    陆子榆拨转向灯,打方向盘,汇入车流。
    谢知韫的目光始终没移开她的侧脸,半晌,轻声道:“你怎样都好看。”
    红灯亮起,刹车踩停。
    谢知韫从包里翻出一张折叠整齐的试卷,展开,递了过去。
    “英语检测成绩出来了。”
    陆子榆接过,眼前一亮,手指点了点试卷上红笔标记的“67”,语调瞬间高了一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