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最后一个问题,也是我最关心的。”严玲身体微微后靠,目光在陆子榆和谢知韫之间移动,“如果合作达成,产量、品控、客服压力都会指数级增长。你们如何分配精力?谁主导战略,谁把控产品?如果出现分歧,如何决策?”
    她顿了顿:“我投资的是团队,不是个人。”
    空气安静下来。连窗外的竹叶声都似乎轻了。
    许颜君端起茶杯,目光在两人之间流转,像在欣赏一场即将上演的戏。
    陆子榆和谢知韫对视了一眼。
    很短,但足够了。
    “我负责战略渠道还有整体运营。”陆子榆先说。
    “我专注产品研发、品控和内容。”谢知韫接上。
    陆子榆暗自松了口气,语气沉稳,继续陈述:“分歧必然会有。但我们的原则是产品效用与用户安全,谢老师有一票否决权。商业路径与品牌生存,我有一票否决权。”
    谢知韫轻声补充:“我与子榆亦有约,若有异见,只在饭桌上论是非。撤了饭桌,不存芥蒂。”
    严玲脸上首次露出笑容。不是客套的笑,是含着欣赏的那种。
    “清晰,互补。很好。”她道。
    许颜君的手握着茶杯,指节微微发白,但脸上的笑容依旧无懈可击。
    她放下茶杯,瓷杯与杯托碰出轻声闷响,脸上的笑容变得审慎,目光在陆子榆和谢知韫间流转,而后转向严玲,缓缓开口:
    “严总,陆总和谢总关于团队分工的思路非常清晰。这也让我想起之前看过的一些案例,有个现象,非常有趣,也很值得深思。”
    “许多有独特调性的初创品牌,在从0到1的阶段,会非常自然地将品牌魅力,与某一位核心人物的独特背景与个人气质深度绑定。这无疑是快速建立认知的捷径。”
    她话锋微转,语气里夹带的对朋友项目的关切感恰到好处:
    “但当品牌走到需要与品尚这样成熟的渠道并肩时,这种深度的绑定,有时反而会成为一种……甜蜜的负担。”
    她说到这里,适时停住,眼神在二人流连间,又留下一个意味深长的笑。
    “当然,我绝不是说知榆阁现在就有这个问题。只是作为一个关心行业发展的旁观者,难免会有点好奇。你们二位……对这个问题有过思考吗?”
    陆子榆微微吸了口气,沉稳道:“许总的观察很敏锐。但我们对知榆阁的设定,从一开始就不是建立在个人烙印,而是方法论烙印。”
    她目光转向严玲:“谢老师带给品牌的,是一套如何从古籍中打捞智慧,并用现代方式呈现出来的方法论。我们所有工作,都是在实践和沉淀这套方法。”
    她顿了顿,继续道:“所以,我们担心的从来不是个人太突出,而是这套方法能否足够清晰,能否被传承。这才是品牌真正的灵魂。”
    谢知韫平静地接话,目光坦荡道:“子榆所言,正是关键。一人终有局限。因此,我的精力除了研发,更多投入在两件事上,一是将我们所依循的古法系统整理,二是建立清晰的材料筛选与效用评估标准。”
    她最后一句说得清晰而郑重:“我的目标,是让知榆阁未来即使没有我坐在原料前,任何一位同事拿着这套标准,都能做出同样安全有效的产品。”
    严玲听罢,眼中赞赏之情更甚,却只轻轻点了点头。
    许颜君保持着微笑,指尖在杯沿上几不可察地摩挲了一下,然后端起茶杯:“很扎实的思路。”
    茶水温热,她却觉得有些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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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餐毕,侍者撤下碗碟,端上一套精致的茶具和一个未开封的茶饼。
    严玲兴致盎然道:“南堂馆的主理人推荐了他的私藏,说是复刻的北苑宋茶,龙团凤饼。我对茶道有些爱好,请几位品品。”
    谢知韫的目光落在茶饼上,眼神很柔和,像在看一位久别重逢的故人。
    “龙团凤饼,素面含光,密云龙纹……确是仿古制式。”她轻声说。
    “谢总似乎很熟悉?”严玲眼神一闪,敏锐察觉。
    谢知韫微微颔首道:“家学渊源,只是略知皮毛。这茶当年在宋时一斤值金二两,贵在采造之精。只是点法,与今日常见略有不同。”
    严玲眼睛亮了:“那今天可有幸,请谢总为我们演示一番?”
    谢知韫看向陆子榆。
    陆子榆点头:“当然,严总雅兴。”
    侍者取来香炉。
    谢知韫净手,焚香,动作行云流水,自带一种沉静的古韵。
    她一边温器一边说:“宋人点茶,首重‘静’与‘净’。心静,方能察水之老嫩。器净,才不夺茶之本味。”
    许颜君静静看着,脸上保持着微笑,但眼里却晦暗不明。
    谢知韫碾茶,动作很轻,接着试了试水温,缓缓开口:“此茶性沉,水温当如蟹眼过后,鱼眼未生之时。碾茶宜轻,成瑟瑟尘状即可,过细则苦。”
    她开始点茶。茶筅在她手中仿佛有了生命,击拂声如轻风拂过山涧。
    陆子榆看着她的侧脸。灯光下,谢知韫的睫毛垂下,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整个人沉静得像一幅古画。
    周遭忽然安静下来。
    那一刻陆子榆突然想,也许谢知韫本就属于这样的场景——雅室,清茶。而不是挤在工作室里对着一堆报表,或者熬夜学什么电商运营。
    她心里某处轻轻抽了一下。
    七汤点毕,茶沫焕如积雪,持久不散。
    谢知韫分茶,动作优雅。
    严玲品了一口,眼睛微微睁大:“醇厚甘滑,果然不一样。”
    她看向谢知韫,眼神里多了份真正的尊重和敬意:“谢总不仅懂医理,更是茶道高手。这不仅是技艺,更是心境的体现了。”
    谢知韫微微欠身:“严总过誉。”
    许颜君也品了茶。她喝得很慢,然后放下茶盏,笑了笑:“是好茶。”
    就三个字。没再多说。
    严玲背着手感慨道:“做品牌,有时和点茶一样,急不得,也乱不得。火候、分寸、耐心,缺一不可。”
    她又看向陆子榆和谢知韫:“你们二位,让我看到了这种静。”
    陆子榆端起茶杯:“敬严总的知音。”
    许颜君也端起杯,只是笑容略微暗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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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散场时,严玲的司机已经将车开到门口。
    她与陆子榆握手,道:“具体合作细节,我会让助理下周联系你们。期待与知榆阁共事。”
    然后转向谢知韫,握手的时间稍长了些:“谢总,今天受益匪浅。”
    谢知韫微微颔首:“严总客气。”
    严玲又对许颜君说:“颜君,今天谢谢你来。下次咱们再约。”
    车驶离,庭院门口只剩三个人。
    晚风吹过,竹叶沙沙作响。
    许颜君先开口:“子榆,恭喜。严总很难被打动,你今天……超出我的预期。”
    陆子榆迎上她的目光,语气客气而疏离:“还是要多谢许总引荐。虽然严总没提,但我知道机会难得。”
    许颜君笑了笑,目光转向谢知韫:“谢小姐真是让人惊喜不断。茶道精湛,还通医理,现在连商业对谈也游刃有余。”她顿了顿,“子榆能有你这样的帮手,真是幸运。”
    谢知韫平静地看着她:“许总过誉。尽己所能,不负所托而已。”
    许颜君看了眼手表:“时间不早了,我也该走了。”
    她走向那辆黑色轿车,临上车前,回头深深望了陆子榆一眼。
    “子榆,路还长。保持清醒。”她说。声音被卷进风里。
    车门关上,驶入夜色。
    庭院门口,只剩陆子榆和谢知韫。
    陆子榆一直挺直的脊背,终于微微松懈下来。她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两人并肩走向停车场,中间隔着半步距离,脚步声一轻一重。
    陆子榆坐进车,没打火,只是直勾勾盯着前方,忽然道:“她不会就这么算了的。”
    谢知韫平静接道:“那便兵来将挡。”
    陆子榆双手搭在方向盘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皮套,过了很久,忽然开口:
    “今天的茶……很香。但我喝得心惊肉跳,还没来得及细品。”
    谢知韫微微偏头,看向她。光影在她镜片上浮动,遮住了她的眼神,紧绷的下颌线还是一览无遗。
    “那回家。”谢知韫突然说。
    陆子榆一愣,转过头:“嗯?”
    “回家,我重新煎一壶,只给你一人。”
    陆子榆僵在原地,耳根飞起一抹红色。她迅速转回脸,发动引擎。
    “……那走吧。”
    车汇入夜晚的光海。
    谢知韫也转头,看向窗外流动的夜景。
    她的嘴角轻轻弯了一下。
    第52章 新巢新血(上)
    深夜,知榆阁工作室里,气氛沉甸甸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