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眼前的一切依然陌生得令人屏息,但那份误入异世的恐惧已悄然淡去许多。
    她步伐谨慎,尽量避免与他人视线接触,但还是被这超越想象的丰饶所震撼——这已非集市,而是一座殿堂,规模之宏大,商品之琳琅,远超汴京最繁盛的相国寺庙会。
    “尝尝这个!”陆子榆的声音将她从神游中唤回。
    只见陆子榆已从一处试吃台折返,用牙签戳起一小块乳白小方块,递到她唇边:“酸奶块,酸甜的。”
    谢知韫迟疑了一下,小心含入口中。奶香与果味在舌尖炸开,她眼睛微微睁大:“滋味甚妙。”
    陆子榆眼里的光彩更盛,顺手拿了一袋放入购物车。
    接下来的时间,谢知韫被她带着,穿梭在各个试吃台间。从烤肉烤虾,到面包水果,再到零食饮料……陆子榆总能顺来一小份。
    谢知韫姿态优雅,每样浅尝辄止,细细品味,然后给予简短的评价:“肉香甚浓”、“此物弹牙”、“清甜可口”。
    陆子榆玩心大起,愈发享受这种投喂的乐趣。当她再次从一个柜台回来时,手里拿着个小纸杯,里面盛着一颗裹着乳白脆壳的圆球。
    她眼底闪着恶作剧即将得逞的光,语气却格外寻常:“这个也好吃,你尝尝,夏威夷果。”
    谢知韫看那点心外观似曾相识,隐约在冰箱中见过,想着是子榆挑选,不疑有他,依言放入口中。
    刚入口时,她还为外皮的酥脆口感惊奇,但下一秒,一股极其猛烈的辛辣味直冲鼻腔和脑门。
    “咳——咳、咳!此为何毒?”
    她的脸颊瞬间涨红,眼里禽着被呛出的泪花,捂着嘴边咳边退,平日的端庄沉静被打得粉碎。
    陆子榆没想到她反应这么大,吓了一跳,连忙跑去拿了杯水,又是递水又是拍她的背,连声道歉:“对不起对不起!这个是芥末味儿的夏威夷果,味道是有点冲,我没想到你……”
    好容易缓过来,谢知韫抬起头,眼中泪意还未散去,哑着嗓子控诉:“子榆……你、你欺我无知!此物灼舌辣鼻……绝非善类!”
    不过那嗔怪的一眼里,委屈远比责备要多。
    看着谢知韫泪眼汪汪,鼻尖泛红的可怜模样,陆子榆愧疚之余,又觉得很是可爱。
    眼前人终于剥开了那层千年古玉般温润却疏离的壳,露出了符合她外貌年龄的少女内核。
    她忍着笑,立刻朝天竖起三根手指:“我的错我的错!我保证!下次一定不给你投喂奇怪的东西了!”
    谢知韫这才结果她递来的纸巾,擦了擦眼角,赌气似的嘟囔:“……一言为定。”
    陆子榆笑着,顺势将那颗罪魁祸首芥末夏威夷果扔进自己嘴里,面不改色地嚼了嚼咽下,换来谢知韫更诧异的一瞥。
    “走吧,”她推着购物车,语调轻松,“前面还有好多善类可以品鉴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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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从超市出来,已近中午。
    陆子榆心血来潮,指着街角黄色的“m”标志:“走,带你去尝尝我们这儿最火的麦记。”
    面对托盘里炸得金黄的薯条、炸鸡,还有层层叠叠的汉堡,谢知韫再次研究起来,指着这个肉夹馍般的玩意儿,虚心求教。
    “子榆,这饼……当从何下口?”
    陆子榆笑着拿起自己的汉堡,示范道:“这叫汉堡,里头有肉、有菜、有酱,面饼夹着。就这样,双手拿稳,大胆咬下去就行。”
    谢知韫依言,双手捧起那比她手掌还大的汉堡,谨慎地咬了一小口,细嚼慢咽,眼睛随着味蕾的体验慢慢睁大。
    “如何?”陆子榆期待地问。
    “嗯……肉质鲜嫩多汁,酱料风味独特,与面饼同食,口感层次丰富。”
    她点点头,又小心地咬了一口,显然已接受这种新奇吃法。
    接着,她又用指尖拈起一根薯条,对着阳光端详片刻:“此物纤细金黄,竟是以土豆切条炸制?倒是比蒸煮之食,多了一番焦香风味。”
    沾了点番茄酱,细细品尝,她评价道:“这酱料……倒是开胃。”
    陆子榆递过可乐:“再试试这个!叫可乐,有气泡,喝下去很爽快。”
    谢知韫浅饮一口,被口腔里跳跃的刺激感惊得微微一怔,随即眉眼舒展开:“这水有趣。”
    吃过饭,她用纸巾优雅地拭了拭嘴角,才转向陆子榆,语气严肃:“子榆,此等烹炸之法,略伤脾胃,不可多食。”
    她顿了顿,看着面前空空如也的包装纸和杯子,轻声补充:“话虽如此……这滋味确是新奇难得。”
    陆子榆忍俊不禁:“知道啦,偶尔尝鲜,下不为例。”
    谢知韫这才抿唇,露出一个清浅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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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走在街上,阳光将两人影子悄悄拉长。
    路过一个花店门口,恰巧有一个男生将一捧玫瑰花送给一个女孩,女孩脸上洋溢着笑容。
    谢知韫停下脚步,目光落在那束精心包装,娇艳欲滴的红花上,又转向女孩璀璨的笑颜,眼中满是疑惑。
    “子榆,那位郎君赠与娘子花草,是为何故?”
    陆子榆随着她的目光看去,解释道:“那是玫瑰花,在我们这里,送花,尤其是送玫瑰花,一般是小情侣谈恋爱才做的,就是……两情相悦,彼此喜欢。”
    “但我觉得送玫瑰花有点土了,一点没创意,反正我不是很喜欢……”陆子榆咬着吸管,自顾自说道。
    “两情相悦……”谢知韫低声重复,目光追随着那对相携离去的年轻男女,若有所思。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轻声问:“子榆,似你这般年纪,可曾谈恋爱?”
    陆子榆被她问得一怔,脸上闪过一丝复杂神色,但稍纵即逝,随即掩饰般地笑了笑:“我?工作都快忙死了,哪有时间谈恋爱。”
    “你呢?在你们大宋……女子二十二岁,应该早就……”她反问。
    谢知韫明白了她的意思,眼帘微垂,复又抬起眼眸,神色是一贯的淡然,语速放缓:“家中父母,确曾为我定下一门亲事,对方乃将门之后。”
    她的声音很轻:“只是……我彼时醉心医道,常觉天地广阔,尚有诸多疾苦待解,囿于后宅方寸之地,非我所愿。且……”
    似乎在想如何形容,她又顿了顿:“未见过那人,亦无心于此。”
    “那……后来呢?”陆子榆忍不住问。
    “后来?”谢知韫收回目光,看向陆子榆,眼中平静,“未及嫁娶,汴京便破了。乱世之中,那家调遣驻防,后听说满门阵亡,婚约自是作罢。”
    她语气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目光虚虚落在远处不知哪个点上,半晌,才喃喃道:“……那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陆子榆心中震动。
    幸的是免于嫁与陌生人的命运,不幸的是,国破家亡。代价太大。
    这个看似柔弱的女子,曾经历过国破家亡,也曾勇敢地反抗过自身的命运。那份平静之下,还埋藏着多少过往呢?
    “挺好的挺好的,”陆子榆摆摆手,试图拂去谢知韫过往的尘埃,“都说‘婚姻是爱情的坟墓’,结婚后离婚的案例太多了,而且女孩子年纪轻轻,结婚了就放弃大好前程,围着厨房和孩子转,不值得……”
    “对了,按你们大宋,像我这个年纪,可能很多人都抱二胎三胎了吧?”陆子榆好奇发问,试图让话题变得轻松。
    谢知韫莞尔:“在我朝,确实如此。我有一位表姐,年岁与子榆相仿,二八年华便出阁,如今已是儿女成双,终日操持中馈,相夫教子。”
    她语气平和,只是客观陈述,并无褒贬。但对比之下,这个生活在现代的陆子榆的生活状态显然更让她感到新奇。
    陆子榆开始脑补,自己背上背了个嗷嗷乱哭的娃,手里还牵了个闹腾的娃,同时还要赶项目deadline的场景。那画面太美她不敢看。
    她倒吸一口凉气,头摇得跟个拨浪鼓似的:“别了别了,这么早结婚生娃太可怕了,简直是史诗级地狱灾难!我还是先搞事业,赚钱养活自己最实在。”
    回想起陆子榆深夜伏案、全心扑在她的事业上的模样,以及眼下这幅对婚育避之唯恐不及的模样,谢知韫也实在难以想象她相夫教子是什么样子。
    谢知韫温言,笑意中含着赞许:“子榆凭自身之能,置业安家,不仰仗父兄、夫婿,便能于此繁华之地立足,甚至……收留于我。此等自立之精神,在我朝,几近天方夜谭。彼时女子,自幼所受教诲,多是‘内外有别’、‘女子无才便是德’,一生荣辱皆系于父、于夫、于子。如子榆这般,凭己身才智开辟天地,实乃我当年……于深闺之中,不敢深想,却心向往之的境况。”
    听着这些夸奖,陆子榆有些不好意思了,心里却暖融融的。
    她笑了笑,语气变得认真而坚定:“在我们这里,虽然也不敢说完全平等……但整体上,我们倡导的是男女平等。只要自己愿意,有能力,肯努力,女人一样可以读书、工作、创业,做出自己的一番事业,实现自己的价值,不一定非要依附于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