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那里,几缕碎发脱离了发髻的束缚,柔软地贴着她白皙的皮肤。
    “转过来,宗沂。”晏函妎说,这次叫了她的全名。
    宗沂没有动。
    时间一秒一秒流逝,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堆积,几乎有了重量。
    晏函妎不再催促。
    她只是站在那里,指尖重新开始捻动腕间的佛珠,一颗,又一颗。
    檀木珠子相互摩-擦,发出极细微的、沙沙的声响,在这落针可闻的寂静里,被无限放大,钻进耳朵,刮擦着神经。
    那声音仿佛带着某种奇异的韵律,不紧不慢,持之以恒。
    宗沂的后颈,那片裸-露的肌肤,似乎能感受到背后那道目光的实质温度。
    她甚至能想象出晏函妎此刻的神情——平静的、耐心的,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探究和笃定。
    终于,宗沂的肩膀几不可察地垮下了一丝难以察觉的弧度。
    她极慢地,转回了身。
    脸色比刚才更白了些,唇色也淡,只有眼底深处,压抑着一簇冰冷的、近乎怒意的火焰。
    她看着晏函妎,看着对方腕间那串似乎永远在转动的珠子,看着那张妆容精致、此刻却让她感到无比陌生的脸。
    “晏总,”她开口,声音因压抑而微微发颤,却努力维持着最后的体面,“您到底想怎样?”
    晏函妎捻动佛珠的指尖停了下来。
    她看着宗沂眼中那簇冰冷燃烧的火焰,非但没有被灼伤,反而像是被取悦了。
    她向前走了一步,离开了办公桌的庇护,两人之间的距离被拉近到不足两米。
    “我想怎样?”晏函妎重复着,语气里带上了一丝真实的困惑,随即又化为更深的玩味,“我只是想知道,我这位能力出众、无神论、界限分明的宗总监,在面对一些……不那么‘工作’,不那么‘清醒’,甚至带着点‘冒犯’的靠近时,那个清晰的界限,到底划在哪里。”
    她的目光在宗沂脸上逡巡,从她紧抿的唇,到她因怒意而微微收缩的瞳孔。
    “是在手腕被握住的时候?是在耳边听到醉话的时候?”她又向前迈了半步,距离进一步缩短,彼此的气息几乎可以交融,“还是说……”
    她抬起左手,那串佛珠随着她的动作垂落晃动。
    “要到这颗开过光的珠子,真的沾上不该沾的温度,”她的指尖虚虚点向宗沂的胸口,隔着空气,停在心脏上方一寸的位置,“划下点……拿不掉的痕迹的时候?”
    宗沂猛地后退一步,脊背撞上了冰冷的门板,发出一声闷响。
    她眼底的冰层终于彻底碎裂,怒意翻涌上来,烧得她眼角发红。
    “晏函妎!”她第一次,在工作场合,抛开所有敬称,直呼其名,声音因愤怒和某种更复杂的情绪而绷紧,“你别太过分!”
    晏函妎停住了。
    她看着宗沂因怒意而生动起来的脸,看着她眼中不再掩饰的抗拒和屈辱,还有那深处一丝连她自己可能都未曾察觉的……狼狈。
    她忽然觉得,这样的宗沂,比平日里那个完美、冷静、无懈可击的宗总监,要真实得多。
    也……有趣得多。
    她缓缓放下了手,腕间的佛珠归于静止。
    “这就过分了?”晏函妎的语气恢复了之前的平淡,甚至带上一点遗憾似的,“看来,界限比我想象的,还是要清晰一点。”
    她没再逼近,反而转身,走回了办公桌后,重新坐了下来。
    仿佛刚才那步步紧逼、言语如刀的对话只是一场幻觉。
    “风险评估补充说明没问题,按计划执行。”她拿起之前扔在桌上的那几页纸,翻看起来,语气彻底公事公办,“会议纪要下班前发我。出去吧。”
    突兀的转折,让紧绷的空气出现了一丝滑稽的裂缝。
    宗沂背靠着门板,胸口微微起伏,盯着那个瞬间变回冷峻总裁的女人,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反应。
    怒意还在血管里冲撞,无处发泄,哽在喉头。
    晏函妎已经不再看她,注意力似乎完全放在了文件上,只有指尖,又开始习惯性地、一圈一圈地,捻动着腕间的檀木珠子。
    那细微的沙沙声,再次响起。
    宗沂站直身体,深吸一口气,再缓缓吐-出。
    她整理了一下丝毫未乱的衣服下摆,抚平袖口。
    脸上激烈的情绪被她强行压回深处,重新覆上寒冰。
    她没再看晏函妎一眼,转身,拧开门锁,拉开。
    “咔哒。”
    门开了。
    她没有回头,径直走了出去,反手将门带上。
    门板合拢,隔绝了内外。
    办公室里,晏函妎从文件中抬起头,目光落在紧闭的门上,听着外面那稳定而迅速远去的脚步声,直到彻底消失。
    她松开手中的纸张,靠回椅背,抬起左手,对着窗外的天光,细细端详腕间那串油润的佛珠。
    良久,她用另一只手的指尖,轻轻弹了一下最末端那颗微微晃动的弟子珠。
    珠子轻轻撞在旁边一颗上,发出极轻微的、几乎听不见的“嗒”一声。
    她唇角弯起一个极浅、极淡的弧度,眼底深处,那点冰冷的兴味,却比刚才更浓了几分。
    “宗沂……”她无声地念道,像在品尝一枚青涩的、带着坚硬外壳的果子。
    门外走廊,宗沂快步走向电梯间,脚步越来越快,仿佛要甩掉什么粘稠的东西。
    直到按下下行键,电梯门即将关闭的瞬间,她才停下,背靠着冰冷的轿厢壁,闭上眼睛。
    抬起右手,指尖无意识地、用力地,摩挲着自己左手腕内-侧那片光滑的、空无一物的皮肤。
    那里,仿佛还残留着某种沉甸甸的、木质的、带着另一个人体温的触感。
    第6章
    接下来的几天,二十八楼的气压低得能拧出水来。
    晏函妎依然是那个手腕缠着佛珠、午餐必是素斋、偶尔焚一炉淡檀香的“虔诚”总裁,行事果决,言谈冷静,与董事会那日的微妙交锋判若两人。
    只是,某些细枝末节在悄然变化。
    比如,需要总监级别以上参会的小型决策会,晏函妎总会在最后淡淡补一句:“宗总监也一起。”
    比如,跨部门协调遇到阻滞,邮件抄送列表里,晏函妎的回复总是精准地点出:“请宗沂牵头跟进。”
    再比如,晏函妎的咖啡,从由助理经手,变成了由宗沂在每日晨间汇报时,“顺路”从茶水间带进来。
    不加糖,不加奶,温度要恰好在七十五度,晏函妎只抿一口就能精准判断:“今天的水温高了零点五度。”或者,“豆子研磨度不对。”
    宗沂照单全收。
    她像个设定好程序的精密仪器,更早到岗,更晚离开,将晏函妎所有或明或暗的指令处理得滴水不漏。
    她脸上恢复了那种无懈可击的平静,甚至比之前更加淡漠,仿佛那晚办公室里的短暂失控从未发生。
    只是她眼下的淡青色,即使用再好的遮瑕,也在连续数日的超负荷运转下,隐隐透出痕迹。
    周五下午,距离下班还有一小时。
    宗沂刚刚结束一个电话会议,嗓子有些发干,她起身去茶水间接水。
    刚走到门口,就听见里面压低的交谈。
    “……真的,我亲眼看见的,晏总让她进去,门锁了好一会儿呢。”是总裁办一个新来的行政助理,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和窥知秘辛的颤-栗。
    “不能吧?晏总不是信佛吗?而且宗总监那人……看着就跟断了七情六欲似的。”另一个声音将信将疑。
    “信佛怎么了?那是人家总裁的修养!私下里……嘿,你没见宗总监最近从晏总办公室出来,那耳朵都是红的?还有那次,我送文件进去,正好碰到晏总在跟宗总监说话,晏总的手指就点在她这儿……”声音更低了,带着暧昧的气音,似乎在比划位置,“宗总监当时那眼神,啧,我可从没见过她那样……”
    宗沂握着空水杯的手指收紧,指节泛白。她没有进去,转身,走向楼层另一端的备用茶水间。
    步伐很稳,背脊挺直,只有抿成一条直线的唇,泄露了心底翻涌的、冰冷的怒意。
    备用茶水间很少人来,此刻空无一人。她接满一杯冰水,仰头灌下大半。
    冰冷的液体滑过喉咙,暂时压下了那股灼烧感。
    她靠着料理台,看着窗外逐渐沉落的夕阳,霞光将城市的天际线染成一片模糊的橙红。
    就在这时,口袋里的手机震动起来。不是工作邮件提示,是电话。
    她拿出来,屏幕上跳动着一个没有存储姓名、却早已刻进脑海的号码。
    指尖悬在接听键上方,停顿了两秒,按下。
    “晏总。”声音平静无波。
    “来我办公室一趟。”晏函妎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背景很安静,听不出情绪,“现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