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5章

    风青逾几乎是瞬间做出了反应,一个侧步,坚实的臂膀猛地向后一拢,用自己的背脊和身体,将抱着落落的阮灿严严实实地护住,同时警惕锐利的目光如电般射向窗户和被风吹开的门扇方向。
    变故打破了僵持。
    阮灿所有的激烈抗拒,在那一瞬间仿佛被那阵疾风和风青逾本能保护的动作冻住了。
    她低下头,视线死死锁定落落襁褓边缘露出的那一点赤金色虎符上的暗色血渍。
    那血渍就像一枚灼烫的铁印,烫在她的心上。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带着雨后草木和泥土的湿腥气,猛地将自己的脸颊完全埋进落落衣领间那熟悉的、带着浓浓奶香和阳光气息的气息里。
    再抬起头时,她的长睫如同被雨水打湿的鸦羽般沉甸甸地黏连在一起,眼眶发红湿润,然而那湿润之下,却迸射出一种冷锐如极北寒冰的、近乎恐怖的平静。
    “好……”这个字从她唇齿间迸出,清晰无比。
    阮本一直紧悬着的心终于落回原地一半。她立刻从随身的包裹里抖开一件用料考究、暗织孔雀翎纹的厚重披风,动作麻利又充满保护欲地将阮灿母女严严实实地裹住。
    就在这时,她瞥见妹妹一直垂在身侧、似乎搭在暖炉上的左手——实际上,那只手五指紧扣,指节因用力而更加苍白,紧紧按在她素色腰带的右侧内侧。那里有一个不甚明显的硬物轮廓。
    阮本心头猛地一抽,她知道那是什么——是左修环在阮灿及笄时送给她的错金匕首。
    匕首出鞘必见血,而此刻刀柄上错金的纹路,怕是早已被阮灿无数个不眠的夜晚,在掌心一次次紧握、摩挲得光亮刺目,如同她此刻眼底冰封下的杀意。
    檐外的雨骤然变得更加急促,噼里啪啦砸在瓦片上,织成一张巨大的、喧哗的雨幕。
    这哗哗的水声,无情地覆盖了廊下一切的私语,也盖住了落落离开父亲温暖怀抱时,小手仍依依不舍地、紧紧揪着风青逾腰间那块从不离身的羊脂白玉佩,发出的细小呜咽和呼唤。
    阮灿在披风的遮掩下,缓缓站直了身体,她没有再看风青逾,目光越过阮本的肩头,再次投向那片雨中的草药棚架,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不容更改的千斤重诺和冰冷的回响:
    “五年。”
    “以今天为期。”
    “若五年后,你还不能从南越归来……”
    她没有说完,但那未尽的寒意,足以让飘摇的风雨都为之冻结片刻。
    作者有话说:
    自此一别,未曾想,竟是永别。
    第123章 无可奈何花落去(6)
    “但突兀出现在阮二小姐身边的孩子无法向众人交代,无奈之下,阮总督只好找到了温家,将她嫁给了温明锦。”青蓝说道。
    温落晚微微握紧了拳头,想到宋知鸢在狱中同她讲过宋丞泽曾以自己的性命威胁阮灿,导致她在温家被迫装疯,吃了那么多年的苦。
    当初阮灿咬她,或许也是对自己的一种提醒吧。
    一股强烈的酸意直逼鼻腔,温落晚咬着舌尖想要控制住汹涌而来的酸楚,最终却还是没忍住失了态。
    “好了好了,想哭便哭一会儿吧,没有人会笑话你的。”左闻冉很快地察觉到了爱人的悲痛,心疼地将其揽进怀中,像哄孩子那般轻轻拍着她的后背。
    “大人……”青蓝不知道说些什么才能安慰她。
    温落晚的泪不常流,她跟在她身边快七年,这也是第二次见到她落泪。
    一旁的沉焰见此情景,有些无助地看向青蓝,女人却比了一个“嘘”的手势,示意她给温落晚缓和情绪的时间。
    等过了一会儿,温落晚才微微抬头,抬袖掩去了脸上的泪水,开口时嗓音仍有些沙哑:“抱歉,想到了些许伤心事。”
    “温夫人的事,望大人节哀。”青蓝踌躇了许久,也只能说出这一句话。
    “无妨,无妨。”温落晚平静着自己的呼吸,眸光落到庭外,却不禁想起了当初她与阮灿在庭院对峙时的场景。
    “接着往下说吧。”温落晚敛起了眸子,“我的那个神秘亲爹,最后是怎么死的?”
    ……
    太始元年南越
    “殿下,这……”一直跟在风青逾身边的辰沙看到乌泱泱来的一群人,一时间难以辨别对方的来意。
    “莫动,尚且看看他们想要做什么?”风青逾按住了辰沙欲要拔剑的手。
    来者一手攥着卷轴,另一只手握着拂尘,甚至都不拿眼睛瞧人,一副趾高气扬的做派,看着就叫人不爽。
    “童公公。”风青逾对着他拱了拱手。
    童公公没有理他,依旧是那副盛气凌人的样子。
    辰沙恶狠狠地瞪了那个太监一眼,最终还是将手放了下去。
    “陛下有令,还请诸位跪下领旨。”
    辰沙一听这话,还以为是陛下终于愿意叫自己主子回京了,心中不免涌现出了一股期待之情。
    虽看不惯这个死太监,但看在他带来好消息的份上,辰沙还是愿意给他些好脸色。
    风青逾没有说什么,理了理自己的衣衫,跪在了地上。
    童公公见状,十分满意地摊开自己手中的圣旨,道:
    “朕承天序,君临万邦。惟南越之地,山海阻绝,民风犷悍,非德威并施,不足以绥怀远服。今有风青逾者,才略超群,忠勇可任,尝平南粤之乱,绥靖边陲,黎庶归心。朕察其贤,旌其功,特封为 ‘南越王’,赐印绶,领南越故地,世守其土,抚循其民。尔其恪守王制,奉汉诏命,谨修职贡,永保疆域。若有违逆,国有常刑。布告天下,咸使闻知。诏书到日,各宜遵守。”
    “南……南越王?”辰沙直接傻了。
    开什么玩笑,他家主子不是太子吗?怎么直接封王了?
    风青逾显然也对这件事有所质疑。
    暂且不说在溯国单字王与双字王之间的地位差距,父皇即便要废他的太子之位,也要将他召回京再宣旨,如此做法,于礼不合。
    “王爷,还请领旨。”童公公合上了圣旨,递到了风青逾的跟前。
    “等等等等。”一旁的辰沙不乐意了,站起身怼到童公公的跟前,“殿下分明是太子,怎就又成了南越王?即便是要废太子之位,也要依照《溯律》颁布一条废位诏书吧?”
    “这圣旨有问题,我怕是不能领旨。”风青逾同样站起了身。
    风青逾高了童公公半个头,即便他再怎么嚣张面对如此身高差距气场也不免得弱了些,但还是强撑镇定,道:“诏书无错。”
    “不瞒王爷,先帝已经驾崩,在遗诏中先帝立秦王风允澜,也就是当今的陛下即位,王爷自然也就失去了太子之位。”
    “先帝驾崩为何我们没有收到消息,殿下身为当今唯一的嫡长子,怎可没有废位诏书便另立继承人?!”辰沙呵道。
    童公公看着眼前义愤填膺的辰沙,根本没有要给他做解释的打算。
    “童公公,这不合礼数。”风青逾的脸色冷了下来,“即便我的太子之位被废,身为儿子父皇驾崩我也理应回京守孝。”
    “抱歉王爷,国不可一日无主。先帝走得突然,王爷又远在南疆,消息传递的速度慢,登基大典以及给先帝下葬的事王爷恐无法参与。再加上王爷现在已经有了自己的封地,未经中央传唤不可离开潮州一步。这些事,想必老奴不必多说王爷便知道。”童公公脸上没有丝毫神情。
    “娘的,你们这是篡位夺权!”辰沙彻底忍不住了,手刚放到刀柄上便听到了一声呵斥:
    “住手!”
    风青逾眼神示意他不要冲动,又对着童公公笑了笑,拱手道:“多谢童公公解惑,既如此,在下领旨。”
    待风青逾恭恭敬敬地将诏书接过,童公公才冷哼一声,道:“还望王爷能管好自己养的狗,伤到了别人怕是麻烦事不少。”
    随即他一甩拂尘,带着身后的人大步流星地离开了。
    “殿下,您为何要领旨,这风允澜完全他妈的就是篡位,我们现在便杀回去!”辰沙气的跳脚,十分不解为何方才风青逾拦住他没有叫他宰了那个拿鼻子看人的阉人。
    “蠢货。”风青逾知道他也是为了给自己讨个公道,只是骂了他一句。
    “你这般冲动,童昌立马便能治你一个藐视皇权之罪,连带着我都要受牵连。”
    “那……!”辰沙也渐渐冷静了下来,“那帝位明明应该是您的!”
    “自从您被封为太子后,一直以好学修德,以仁厚爱民著称,朝中大臣也都认可您,这么多年来从未犯过一次错误。”
    “即便!即便……当初杀的那两千多名百姓,那也是无奈之举,凭什么这个皇位叫风允澜坐了去!”
    风青逾脸上没有什么表情,辰沙看不出来自家主子心中究竟是怎么想的。
    “事已成定局,我们现在回京便算谋反。”风青逾转过身去,“府上的牌匾,快些换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