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又剩下她一个人了。
    也好。
    她低垂着头,额发遮住了眼睛,让人看不清表情,只有肩膀在无法控制地轻颤着。
    ……
    薛莜莜几乎是凭着本能回到住处。
    关上门的那一刻,所有力气瞬间被抽空。她背靠着冰冷的门板,缓缓滑坐到地上,眼泪这才决堤般汹涌而出。
    她知道杨绯棠在气头上,知道她失去了所有至亲,知道她正被滔天的自责和痛苦吞噬……可是,她的话太狠了,直接否定了她们之间所有的真实,将全部因为心动的真情都钉在了“算计”的耻辱柱上。
    她蜷缩在玄关的阴影里,哭了很久,直到眼泪流干,眼睛肿得睁不开,然后她摇摇晃晃地起身,走进卧室,从抽屉深处翻出一个白色药瓶。
    那是之前失眠时医生开的安眠药,杨绯棠一直控制着,不让吃。
    拧开瓶盖,也懒得数,倒了一把在手心,就着床头半杯凉掉的水,一股脑吞了下去。
    药效来得很快。
    也好。
    睡着了,就感觉不到疼了。
    意识迅速沉入一片混沌的黑暗。没有梦,没有光,只有无边无际令人窒息的虚无。
    她仿佛走进了一片浓得化不开的雾里,脚下是松软类似湖边湿地的触感。四周一片苍白,寂静无声。
    薛莜莜茫然走了几步,前方的雾气忽然淡去,一片熟悉的湖面轮廓浮现出来。依旧是那棵柳树,在无风的环境里,枝条却仿佛被无形的气流拂动,轻轻摇曳。
    柳树下,站着一个身影。
    一身月白色的旗袍,勾勒出她熟悉的、清瘦而优雅的轮廓。
    是素宁。
    她背对着薛莜莜,静静望着湖水的方向,仿佛已经站了很久,化作了风景的一部分。
    薛莜莜:“姨!”
    素宁似乎察觉到了她的到来,极其缓慢地,转过身。
    她的面容在雾气中显得有些不真实,褪去了所有岁月的风霜和沉重的哀伤,呈现出一种近乎透明的平静。
    看着薛莜莜满脸的泪,素宁没有开口,只是注视着她,那双眼睛里,有不舍,有释然,有慈爱……却再也没有了痛苦。
    然后,薛莜莜看到素宁极其轻微地,对着她淡淡一笑,又轻轻地摇了摇头。
    接着,她缓缓地转过身,重新面向那片寂静的湖水。
    她的脚步没有发出任何声音,身影开始向前移动,渐渐融入更浓的雾气里,轮廓变得越来越淡。
    “姨!别走!求你……”薛莜莜想追,身体却沉重得如同灌铅。
    就在素宁的身影即将完全消散在雾中的那一刻,薛莜莜泪眼朦胧地看见,在素宁前方不远处的湖畔,雾气缭绕间,隐约出现了另一个身影。
    那身影比素宁更模糊,只是一个纤细的轮廓,穿着一身样式简单早已过时的衣裙,长发及肩。她静静地站在那里,微微侧着头。
    即使看不真切面容,薛莜莜的心却猛地一颤,一股源自血脉深处陌生又熟悉的悸动席卷了她。
    那个身影向着素宁伸出了一只手。
    走向她的素宁,步伐似乎轻快了一丝,也抬起了手。
    两只手在雾气中即将触碰到一起。
    然后,她们的身影,连同那片湖、那棵柳树,都像被水洗去的淡墨画,无声无息地,彻底消散在茫茫白雾之中。
    最后留在薛莜莜感知里的,不是话语,而是一种奇异的混合着无尽慈爱与暖意的气息。
    薛莜莜猛地从梦中惊醒,弹坐起来,冷汗浸透了睡衣,心脏狂跳得几乎要撞碎胸腔。
    房间里一片漆黑,寂静无声。
    窗外天色昏暗,分不清是清晨还是黄昏。头疼得像是要裂开,喉咙干得冒火。
    她摸过手机,屏幕上是几十个未接来电和一堆工作信息。
    没有杨绯棠的。
    最新一条是助理发来的:“薛总,今天上午的季度汇报会议,您还参加吗?大家已经等了一小时了。”
    薛莜莜又把所有信息和来电话都重新看了一遍,确定没有杨绯棠的之后,她垂下头。
    默默许久。
    撑着酸软无力的身体坐起来,胃里一阵翻搅。她冲进洗手间,对着马桶干呕了半天,却什么也吐不出来。
    镜子里的人脸色惨白,眼下是浓重的青黑,眼睛红肿,头发凌乱,狼狈得不成样子。
    她掬起冷水狠狠泼在脸上,冰凉的触感让她清醒了几分。
    不要再去找她了。
    薛莜莜看着镜中自己憔悴的脸,在心里一字一句地告诫自己:她那样想你,不值得。
    可是……
    窒息般的疼痛瞬间蔓延开来。
    那是杨绯棠啊,是用尽一切呵护她温暖她的姐姐啊。
    是失去了所有、正独自在深渊里挣扎的姐姐。
    她如何能说服自己真的放手?
    浑浑噩噩地洗漱,换上一身勉强还算得体的职业装,薛莜莜强撑着去了公司。
    这是姨留给她的……是让她能保护姐姐的资本,哪怕是身体已经透支,灵魂已经被痛到缥缈,她也不能轻易放弃。
    踏进办公室的瞬间,所有下属的目光都若有若无地飘过来,带着小心翼翼的探究与无声的同情。杨家的事闹得满城风雨,薛莜莜与杨绯棠的关系在圈内也并非秘密。同事们大概都清楚她此刻的处境,就连汇报工作时也刻意放轻了声音,生怕触及她一丝痛处。
    这家公司是素宁帮着她一手组建起来的,许多骨干都是当初从校园里寻来的有志青年,彼此志同道合,感情深厚。因此,众人眼中更多的是关切与担忧,并不像外界那样带着冷嘲热讽。
    薛莜莜曾向素宁提议过:“要不要让猎头再挖一些经验丰富的人来?”
    素宁只是微笑着看她:“对你而言,忠诚更重要。”
    而薛莜莜的能力,足以弥补许多不足。
    对于初创公司来说,员工的忠诚度,终究是第一位的。
    “薛总,这是上季度的项目营收报表和下一阶段的预算草案。”祝雪将一沓文件放在薛莜莜桌上,声音平稳,“另外,关于南城科技园的那个标,竞争对手的最新动向我也整理好了,您过目。”
    薛莜莜强迫自己集中精神,翻开文件。白纸黑字在眼前晃动,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耳边祝雪的声音也像是隔着一层水雾,模糊不清。
    “……薛总?”
    祝雪唤了她一声。
    薛莜莜猛地回神,抬起有些茫然的眼睛。
    祝雪静静看了她几秒,没有继续汇报工作,而是轻声问:“您要不要……休息一下?”
    薛莜莜望着祝雪冷静而关切的脸,脑海中忽然闪过一些模糊的片段,当初她刚接手这个公司,手忙脚乱,是素宁将祝雪派到她身边,说是“从总部调来的得力干将,业务能力强,人也可靠”。
    那时她只当是寻常的工作安排。
    如今想来……
    “祝雪,”薛莜莜的声音干涩得厉害,“当初……是姨安排你在我身边的,对么?”
    祝雪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是。素总对我有知遇之恩。”
    当初,她因为年轻,被人算计着,当做棋子从公司剔除,举目无亲走投无路的时候,是素宁接纳了她,力排众议,给了她施展的舞台,这恩情,祝雪一辈子不会忘。
    她顿了顿,看着薛莜莜瞬间泛红的眼圈,声音放得更缓,“我回老宅正式报到那天,素总跟我说的第一句话就是——好好跟着莜莜,护着她,帮着她。哪怕将来我不在了。”
    哪怕将来我不在了。
    这句话像一把钥匙,猝然打开了薛莜莜苦苦压抑的情感闸门。她猛地咬住下唇,尝到了血腥味。
    素宁早就料到了。
    她早就为自己铺好了路,连身后事都安排得如此周全。
    “所以,”祝雪的声音清晰而坚定,在空旷的办公室里回响,“我会一直跟着您。无论外面风暴如何,无论未来怎样。”
    薛莜莜垂下头,肩膀微微颤抖。
    良久,她才重新抬起头,眼底的迷茫和脆弱被一种沉静的决绝取代。
    “谢谢。”她轻声说,声音依旧沙哑,却有了力量。
    她起身,抓起椅背上的外套。
    “我出去一趟。”
    理智与情感在脑海中激烈拉锯,撕扯得薛莜莜感觉自己只剩下一具空壳。
    可她终究还是放不下。
    哪怕杨绯棠不理她,哪怕只是远远看一眼……确认她还好,就好。
    车子驶向杨家老宅的方向。越是靠近,心跳就越发失控。
    然而,当那栋熟悉的建筑映入眼帘时,薛莜莜愣住了。
    老宅门口停着好几辆搬家公司的货车,工人们正进进出出,将屋内的家具、箱笼一件件搬出来,装上车。昔日气派肃穆的大门敞开着,里面传来空洞的回响。
    一种不祥的预感涌了上来。
    她猛地推开车门,几乎是跑着冲了过去,拦住一个正扛着箱子的工人:“等等!你们在干什么?这里……这里怎么回事?”